金色地圆盘跳上天宇时,黄龙河河面上波光涟漪漾着金色的粼光,两岸地青山间环绕的烟岚渐渐散去,如洗般的明净,只是树梢和山间还是有着未化的积雪。
但云纵已经不觉寒意,仿佛看到了阳光就觉出了温暖。
直到了中午时分,原大帅端了一碗鱼羹进来,对他说:“吉官儿,来,趁热喝,才钓上的鱼。放凉了就会有腥味。”
云纵鼻子一酸,在那场血雨腥风中挣扎过来都不曾掉的眼泪倏然落下,侧了头揉把眼睛说了句:“有劳二叔了。”
“马尿收起!想我再捶你一顿?”原大帅敛住笑骂道:“这样也好,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已经没了退路,也只天津小站新军营肯收你这大逆不孝的孽障!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从今后只想如何为大清操练新军,以图报效国家,抵御外辱!”
“大帅教训的是!”云纵答了一句,望着船外那一河寒水,在阳光中漾着暖意,心想一切龙城杨家的烦恼自此与他无关,他就当在这黄龙河上重生了。
第三卷1 蜀鸟吴花残照里
结局比漫天纷扬的雪早些到达。
雪从天际飘摇而下,沉沉的坠于地面,寒风凛冽中旋成冰锋,将茫茫的大地涂抹成惨白的纸,记录下两千千万万人此时此刻的痛心疾首。
茫茫大雪下覆盖的是别样的凄寒,这世界仿佛除了惨白,就再没了别的颜色。
雪落的声音,用心中泪潸然而下的时间便可听得清楚。四周是一片静默,静默,死一般的静默。雪声一片一片,击入人的耳中,风在和着高声叹息。
珞琪随在谭三哥身后,立在屋后那条冰封的河沟旁,枯柳的枝条在寒风中张牙舞爪。
今天,谭三哥回家就是愤懑难言,从宫中流出的消息,朝廷派去日本签订议和条约的李鸿章中堂一日三个电报拍回来请旨,甲午海战大清战败后中日谈和,日本提出要大清割让台湾为日本领土。震惊的不是倭寇的大言不惭,而是清廷的态度。皇上拍案忿然不许,老佛爷却急于平息甲午这场乱局,通电李鸿章答应这个条件。更匪夷所思的是,朝廷同意赔款二万万两白银,惊天的数目据说惊喜得日本人大喜过望。此外还有一系列“优厚”的谈和条件,旅日的华人已经震惊,开始有人去刺杀李鸿章,骂他是国贼。但真正的国贼又有谁知道呢?哥,已是定局了吗?朝廷就无人出来说句公道话,无人阻拦吗?”珞琪忿忿道。
谭嗣同缓缓摇头,仰望阴翳的天空。郁积在胸中的郁垒无法排解。
不忍惨闻地噩耗,无可奈何的叹息,瓦色的苍穹,如泣如诉的风声雪声,许久许久。凝成了眼前的愁云惨淡,满目萧然。欲哭无泪地痛,尊严丧失的屈辱,在这雪埋银装的的苍茫大地上,萦绕,交织,激荡。
一样的憔悴,一样的痛心。一样的仰天长叹……
冰雪下覆盖的是一派茫然萧索地景况,寒雪衰草中,散落下千千万万片带血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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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儿,你知道吗?台湾,那里曾埋了我二哥谭嗣襄的忠骨。家母去世后,就我和二哥兄弟相依为命,我们如今搬来的浏阳会馆旁边的小院,就这个陋室,是当年先母带了我们兄弟姐妹长大的地方。那时候,家父刚刚升职。娶了如今的继母卢氏,那时她还是小妾,我们母子就被轰至这小院。二哥大我八岁,从小我同他最亲。后来他却殉职在台湾任上。每当人提起台湾。为就想到二哥,想到二哥,就记起童年的岁月。院里那株大枣树下,他带我捉迷藏。四岁时我开蒙后背不下书,他就罚我在枣树下罚站;后来娘去世后,继母对我们兄弟是二哥在护着我。那年,为了台湾省的繁荣,刘铭传大人委托唐大人调我二哥去台湾赴任。二哥来信说,百废待兴,一旦做出些起色,就接我去台湾。那年我正在准备科考,大哥却死在台湾任上。父亲不许我去台湾迎接大哥的棺木,而是在上海等待。那片土地。我曾发誓说我日后一定要继承二哥地衣钵去台湾省效力。却不想!”
谭嗣同狠狠地捶了身旁那株枯柳,积雪扑簌簌砸下。一头一脸,他也浑然不知躲避。
珞琪取下衣襟上掖着的帕子递给谭三哥,不知道如何劝说,而此刻她也是新潮澎湃,牙关在颤抖。
“国将不国!”谭嗣同愤懑地大喝,丝毫没有顾忌,那大胆的言语令珞琪震惊。
仿若银装素裹的盛景下,埋藏地是怎样的满目疮痍。谭嗣同想要扒开这无尽的茫茫雪域,看这貌似祥瑞太平的大地胸膛下,到底有着怎样抹不去的伤疤与屈辱。
他在雪地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印沉重而无力。wp.1 6 k.cn足迹将茫茫雪域分为并不连续的两个部分。放眼遥望远方,枯杨的枝桠竟耐不住肆虐地风雪,在漫天而来的凄冷与萧桑下竟欲弯腰折断。谭嗣同嘴角爬上莫名的苦笑,怕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啊……”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那惊天动地的嘶吼中浸满了鲜血淋漓的悲哀与绝望。那一声惨痛地呼号在茫茫无人地庭院中传响,久久回荡不息。
雪不停地落着,渴望埋葬着永远难以血洗的屈辱与疮痍。它像是像是天地间隆重并且永远也不停止地一场哀悼。哀悼这缕缕被撕破扯碎的华夏民族五千年来仅剩的尊严与高傲。
珞琪周身的血液都要在这刺骨寒风中凝固,那不是因为风的寒冷,而是噩耗如冰针般扎透她的心。
“三哥,已无更改的余地?可惜干爹回了湖北,不然
珞琪忽然觉得一丝无奈,她本想说,不然看干爹这湖北巡抚能否给朝廷进言。
谭嗣同却笑望着她,似乎在说:“琪儿,你说可能吗?”
是呀,朝里这些老家伙,干爹也罢,公公杨焯廷也罢,都是忙着明哲保身。相比只会抽大烟玩女人打儿子的公公杨焯廷,干爹谭继洵还算是个中庸的君子,不群不党,不偏不易。
“琪儿,此事不要外传,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怕是再过一个月,就会有定论。但朝廷如此,结局已不言自明。”
于是,心中千般滋味涌向心头,珞琪记起云纵向她讲述的北洋水师的所见所闻,云纵提到的那些官员受贿将灌满沙土的假炮弹放上致远号,腐败的朝廷,腐败的官员,空有谭三哥这样的热血男儿又有何用?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此下去,亡国指日可待!”谭嗣同坚定道。
“琪妹,我去请两位老妈子照顾你。三哥这些时候怕要在会馆小住,寻机会托人面陈皇上这些利弊。”
珞琪望着谭嗣同,只是说:“三哥放心,琪儿无事,三哥可去忙正事。”
往常。但凡她耐不住寂寞来到院外这河沟旁漫步,谭三哥总让李闰嫂子劝她回去,生怕她身怀有孕有个闪失。如今,嫂子回去浏阳老家,干爹谭继洵带了家小返回湖北任上,只剩三哥留在浏阳会馆处理一些未完的事物。
在谭家,三哥谭嗣同与云纵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逆子”。谭三哥桀骜不驯,对朝廷和时局颇有一番自己地见解。总是同谭继洵父子二人辩驳得面红耳赤。每当遇到这种情形,珞琪就不便发言,侧头去往嫂嫂李闰时,李闰会知趣的拉了珞琪退下,轻声对珞琪安慰道:“你三哥就是这个性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若坚定的信念绝不会为任何强权而改变。”
珞琪笑笑,这怕就是谭三哥和云纵的不同之处,三哥固执己见到底,而且绝不回头,据说少年时几次同父亲争辩。被重责,都不曾稍有改口。竟然谭继洵也无可奈何,无法去管他。这样谭继洵几经转任,从京城去甘肃又去湖北。从十四岁起谭嗣同几乎就在如游侠一般在江湖游走,结交各种朋友。有文人墨客,有世外高僧,还有江湖奇侠。都因为谭嗣同的率性仗义同他是莫逆之交。而当谭嗣同再次回到父亲身边时,继母卢氏和家中地兄弟基本已经形成了定局,似乎他这位“长兄”的归来多有些碍眼。父子二人交锋数次,强权都不能改变谭嗣同那根铮铮铁骨,谭继洵为儿子的前程担忧之余。也只得叹息听之任之。但谭嗣同的才华和博学是所有人都佩服的,这点也还让谭继洵欣慰。
同谭三哥相处的日子里,珞琪就越悟出云纵的弱点所在。
谭三哥的坚持是一往直前地义无反顾,那份执着不能空用“豪情”二字来涵盖;而云纵,几乎是次次有心奋起,却总是虎头蛇尾。性情毛躁。多是冲突的关键时刻,他却因为不能坚持而打了退堂鼓。本来就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局面,云纵却往往功亏一篑。
当年带她私奔去朝鲜,却因为父亲的一纸电文和原大帅的斥责回到了龙城,不折不扣的一个浪子回头,反受了一场责辱;投军去朝鲜找寻原大帅,又是半途误打误撞到北洋水师,关键时刻又被父亲派去的福伯擒回,空受了一番埋怨,前功尽弃。还有就是老佛爷的逼婚,生生要拆散鸳鸯,她明明知道老佛爷不过是借此试探杨家的忠心,但是云纵在关键时刻又是屈服了。
“人说,书生造反,都不能长久。所以,改朝换代时都是武将的天下。”谭嗣同发出感慨。
珞琪惊得如树枝上那被三哥谭嗣同猛拔腰间“风矩”宝剑而惊飞地雀儿一样慌张无措,谭三哥的话真是大胆。
谭嗣同腰系青色丝绦双垂穗,手握青锋对了阴沉沉的天空大声兴叹,一手将前襟撩起掖在腰上,手中“风钜”舞的如银蛇缠身。
珞琪静静看他舞过一场,收气凝神,才劝了句:“三哥,天冷,回去吧,不要冻坏身子。”
“琪妹,你劝劝云纵,朝廷需要他这样地大将。不!是中国需要他这样的少年!你看,万马齐喑,死气沉沉,只有他们这些武将终究比我们这些书生来得有用。兵!何日提锐旅洗此大辱!强国必先强民,强兵!”
珞琪随了三哥回到小院,浏阳会馆的一位同年跑来找谭嗣同,慌得进了书房也不及躲避珞琪就说:“谭凶,你可曾听说,今天给老佛爷唱戏的一个戏子在台上自尽了。”
谭嗣同显然无心听这些小道新闻,微微蹙眉时,那人又低声道:“更诡异的是,那个文丑是自杀的,在台上倒下时掏出一条白布挥舞,上面写着李二先生是汉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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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先生分明是指去日本谈和签约的李鸿章中堂,珞琪“呀”了一声,来人抱歉的拱拱拳说:“嫂夫人,多有得罪。”
珞琪红了脸,那人竟然误会她是谭三哥地妻子。
谭嗣同忙解释说:“这是我妹子。”
来人才尴尬的赔罪。
待人去屋空,珞琪反是怅然无处诉说。
平日有云纵在身边不离左右,这些对国事的感慨多是云纵在嬉笑怒骂,小夫妻说话口无遮拦时,一些话被下人听去传到老爷耳中,反是害得云纵没有少挨骂。如今,她不敢乱说,他要安慰谭三哥义愤填膺的情绪。
四万万五千万的泱泱大国,竟然如此轻易的向一个曾是自己附庸国地小国轻易服输。
谭嗣同极力平静自己地心态,焚香抚琴,一边安慰珞琪不要太过激动影响腹中的胎儿,一面自己也是心绪难平。
珞琪听着那铮铮淙淙地曲调,那曲牌应该是《酹江月•驿中言别友人》,心里不由记起那阙词: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
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
铜雀春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
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舟齐发。
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云灭。
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
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第三卷2 春丛认取双栖蝶
春天的花开了,花开的时候,珞琪终于迎来了丈夫云纵和她期待已久的宝宝。
那个是漂亮的女婴,云纵只用一只小臂托了小生命,满眼流露着惊喜和欣慰,凑上前频频亲着婴儿红扑扑的脸颊,一脸笑容目光痴迷地望着女儿不停在喊:“小美人,小美人。”
珞琪产后身子虚弱,宫里的御医说,这多是因为产妇怀孩子时多受了些惊吓,气血不畅所致。
此时她斜倚被子垛,看着丈夫,气恼得啐他道:“胡说什么。小心女儿听懂!”
云纵爆出爽朗的笑,抱了女儿在怀里拍哄着:“女儿,听听,你娘醋海兴波了。”
珞琪每遇到云纵这种恣意妄言的时候就觉得无可奈何,孩子都有了,云纵这在外面看似伟岸的男人回到家有时顽劣的行迹任性的言语就如她养的另外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每当此时她甚至怀念公公那张铁青的脸,和古板的教训,只有公公才能偶尔降服这头倔驴,尽管云纵不承认,但是珞琪知道家族的烙印毕竟在这些世家子弟的心里根深蒂固。
“小美人,你怎么这么会长,爹娘的好处都被你长了去。待你长大了,爹给你寻个人物风流潇洒英俊的女婿。”
“云纵!”珞琪忍不住板起脸,气恼不得,压低声音道:“等下原大帅和许姐姐要来看宝宝,你也不怕被原大帅听去又骂你。”
珞琪见云纵稍有收敛,只抿嘴欣赏着女儿蠕动的嫩嫩小嘴儿对珞琪说:“她。就叫凤荣吧,|孚仭矫锒3ご笕缫恢环锘艘话愀吖竺览觯吒咴谔臁!br />
“怎么起这么个俗名字,还不如叫个花儿、草儿、春香、秋菊来得顺口些。”珞琪奚落道。
“凤荣这个名字很好,我喜欢。叫来顺嘴,就叫凤荣了。一路看首发16k.cn”云纵不容置喙,霸道地说。
珞琪看着他抱了孩子在怀里鼓弄,手指小心翼翼触着婴儿的小脸,神情投入,不由小心提醒道:“生了女儿,好歹也要给龙城家里发个电报报个平安吧?再者,女儿地名字。是不是要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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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问他做甚?”云纵傲然道:“他逐我出了杨家门,你也是被他们赶出,生个女儿我们还要腆脸去巴结了告诉他不成?”
“可是,老祖宗那边呢?”珞琪问。
“一个丫头,老祖宗不会喜欢。”
云纵随意一句话,仿佛针刺入珞琪的心,云纵也恍悟到自己失言,凑坐到珞琪身边和缓道:“女儿有我们喜欢就好,管旁人欢喜与否。你看。凤儿的眼睛像不像你?这个嘴角,她嘴角也有个深痕,是个狠主儿,像我。珞琪接过孩子道:“宝宝。让娘看看,看爹爹多没个为父的尊严,对我们胡言乱语,宝宝长大可是要听话孝顺爹娘,做个温淑贤惠地闺秀。”
放了孩子在床上换尿布,云纵爬上床说:“我来我来,你歇着。”
反是让珞琪心里有种莫名的感伤。
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不由在想。不知道女儿长大可能像她期望的样子是个亭亭玉立举止端庄娴雅的淑女,能否孝敬父母?想想当年云纵出生时,公公杨焯廷是否也有此感伤?如今云纵长大成|人,却是父子陌路,虽然礼法束缚的世家父子多是如此的无奈,老子板着一副半死不活的铁青脸。儿子们都要像老鼠见猫一样唯唯诺诺。这在平等开放地西方家庭根本不敢去想象,而公公杨焯廷和云纵父子的恩怨似乎是较这些家庭尤过。
也不知道远在龙城的公公知道云纵这番绝然的言语作何感想。只是珞琪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快。
它妈妈和乐三儿在窗外斗嘴,一个说:“冰儿五爷春闱的杏榜应该下了呀,大街上报喜的报子来来回回过了几波了。”
一个不屑地说:“冰儿是中状元的料,那好的东西总是要放到最后,一定是还没报到冰儿的喜。”
珞琪微推开窗,看着春光明媚的海棠花,花丛边它妈妈坐在地上洗婴儿地尿布,乐三儿摩拳擦掌在院子里走动。
“少奶奶,你月子里不宜着风,快关窗。”它妈妈擦了手奔进来,云纵拉着它妈妈那双冰凉苍老的手心疼道:“奶娘,都说过了,这些活让下人去做,您怎么还给凤儿洗尿布?”
“我愿意。”奶娘抽出手捶了云纵一把埋怨:“就这么一点儿功夫,你就和着少奶奶疯,怎么又把窗子开了?女人月子里若是着了风,头疼那是一辈子的病根儿。”
边说边打了云纵出门,来到珞琪身边看孩子。
“还别说,这鼻子嘴儿还真像吉官儿小时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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