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已经很熟悉的梳妆镜。黑漆的边框仍然沉重幽暗,而上面的纹样在灯光的照射下越发显得缤纷迷离。玻璃镜面清澈透明,仿佛能照到人的心里去。 “你,在看着我吗?”我忍不住对着梳妆镜说。 没有回音。空气里只有我的心跳在蓬蓬作响。 当然不会有。我不禁暗笑自己的神经质。 穆寒来的时候,我拉着他一起站在梳妆镜前。 “谁敢说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跟谁急。”穆寒搂着我的肩膀,笑吟吟地说。 “别开玩笑,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这镜子里面有双眼睛正在看着你?”我问。 “凌羽,你还真是童心未泯啊!难道这是白雪公主后妈的那面魔镜吗?你是不是也要问问看——我是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穆寒捏着嗓子模仿我的声音说话,然后哈哈大笑。 “讨厌!人家心里慌慌的,你还故意打趣。”我板起脸摆出生气的样子。 “好了,不开玩笑了。既然住得不安心,还是跟我回城去吧。”穆寒收起笑容,认真地说。 “不要。我喜欢这里。在这儿,我的思路特别清晰,工作状态非常好。我要等到大功告成,才会离开。”我固执地回答。 “既然这样,就尽量放松心情,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紧张。要知道,精神太紧张是会得妄想症的。”穆寒摸着我的脸颊,疼惜地说。 “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嘴唇弯成一勾上弦月。 “照顾好自己。记得我的人虽然会离开,心却始终留在你身边。所以,凌羽,你不孤单。”他轻声说。 “穆寒……”我的喉咙好像被棉花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寒走了,送他到雕花院门口,我望着汽车远去时荡起的烟尘,兀自沉默了许久。 当最初的心动逐渐演变成精神倚赖,最终留给彼此的是甜蜜还是负累?我开始担忧,担忧自己的心志一步步瓦解沦陷。担忧总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对穆寒说不,拱手交出自己的个性堡垒。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会因为爱情而缴械的,像妈妈那样,因为爱爸爸,而义无返顾地放弃了自己的专业,一辈子躲在爸爸的光环后面,做默默无闻的家庭主妇。 “我要永远做那个特立独行的凌羽!”我对着空荡荡的花园大声说。 喊叫不能增加行动的力度,只会凸显你的心虚,所以,闭上嘴迈出腿,才是成功的关键。这是爸爸应邀去法国讲学前写给我的临别赠言,此时想来,竟像爸爸有先见之明似的。 一缕风从拂过合欢树的枝叶,惊起一只歇脚的翠鸟。“吱”的一声长鸣,翠鸟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却不离开,仍在树冠上方盘旋。 视线被鸟儿吸引,我意外发现在合欢树的枝头,隐隐摇曳着许多顶着蓓蕾的花梗。那些蓓蕾刚生成不久,只有米粒般大小,一颗颗紧紧簇拥在一起。 合欢树要开花了!我心中的忧虑迅即被喜悦覆盖。举起手机,我将一束娇嫩的花蕾摄入镜头,然后,把照片分别发送给穆寒和远方的爸爸。
正文 第六章 意外造访的邻居(1)
一直工作到凌晨,眼睛模糊得再也看不清键盘上的字母,只能凭感觉打字。我知道一定会产生许多错字错词,与其之后费神订正不如就此歇息吧。 我倒在空旷的大床上,拿起药瓶往眼睛里滴了几滴眼药水然后合上眼睑,让那种清凉的感觉从眼球慢慢渗透到深处的脑部神经。 以目前的速度计算,我至少还要奋斗70天才能完成任务。这样日以继夜的熬煎,如果仅仅说是为了满足生活所需,还真是说不通。做每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同样可以丰衣足食。而像现在这样将睡眠时间压缩到极限,并且经常晨昏颠倒、饮食不济,以至皮肤粗糙、形容枯槁,除了能获得一丝空幻的成就感外,更大的支撑力量其实是来自一份与生俱来的喜好——我从小就喜欢在心念中编排一些人物的生活,从描摹他们的音容笑貌到掌控他们的命运归宿,如果那些虚构的人物想见天日,为人所知,就只能仰赖我的一枝笔,将个中究竟付诸纸端。这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带给我无与伦比的非凡乐趣。与此相比,所有的辛苦煎熬都不足挂齿了。 大概是神经一度过于兴奋吧,虽然我将身体安顿成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着,却不能立刻入睡。 四周一片寂静。那时常在房子里回旋展转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住了这么多天,我已经习惯了那风声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仿佛它早就笃定,自己才是这所房子的真正主人,而我不过是匆匆过客,所以,根本没必要把我放在眼里。 说来也怪,有那风声时,我的生活工作不会再受到干扰,反而,在意识到风止声息的时刻,会忽然间忐忑不安,隐约感觉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在酝酿,发酵……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吗?我不由得悚然心惊,继而又暗笑自己没事找事。 我的神思在沉重的困乏与初萌的惶惑间左右摇摆,最后,困乏占了上风,我的意识进入不受约束的睡眠状态。直到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到我的枕畔,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煮了一盘意大利空心粉,配上芝士、番茄酱、虾仁和花椰菜,我吃得心满意足,精神焕发。 随后,我捧着茶杯,准备坐下来继续凌晨中断的思路时,一阵尖锐的刹车突然从院门口传来。 “有人吗?”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我打开窗户,探头朝外看。一个相貌俊伟的年轻男子叉着腰站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旁。 “你好,我就住在后面的那边那幢房子里。请问,你是这座房子的主人吗?”他仰起头,把太阳镜架在头顶,直视着我。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在中介公司租的。” “租的?那么说,是锦庐的主人委托中介公司出租的?”他又问。 “应该是吧。”我回答。 “不好意思,这么冒昧的造访。我叫于焉。”他看出我有所顾忌,开始自我介绍。 没准就是那个夜夜笙歌的家伙。我禁不住偷笑。 “锦庐,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前几天突然看见窗口有灯光,我还以为是房主人回来了呢?所以,想过来打个招呼。”于焉一边说话,一边推开雕花铁门步伐矫健地走进花园,然后,很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我这才意识到头天晚上忘了锁院门,没有办法,我不能再作壁上观,只得走下楼,也在石桌旁坐下来。 “你认识锦庐的主人吗?”我问。说实话,自打我踏进锦庐的那一刻起,就对它的主人产生了好奇。 “应该算是知道吧。”于焉略一沉吟,接着说:“上个世纪初,此地有一位漆器名家叫韩锦摇嫉模闾倒穑俊薄 安淮笄宄!薄 耙材压帜悖跻〖为人低调,他的名气只是在业内传扬,何况,他在解放前夕就携家带口搬到国外去了。这座房子是韩老爷子倾毕生积蓄建造的,可惜没住上几天就离开了。七十年代末,韩老爷子的儿子韩子郁从海外回来寻根。那时,韩子郁已经是一位卓有成就的画家,他决定留下,在省城大学当教授。政府为了彰显对艺术家的关爱,出资将荒弃已久的锦庐修葺一新,归还给韩子郁作为寓所和工作室。” “韩子郁,这个名字我略有耳闻。”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是,韩子郁在现代艺术史中所占的地位,绝对是坚不可摧的。然而,世事难料,这么一位才华横溢的人物,艺术生涯却颇为曲折。” “怎么回事?”我的好奇心越发膨胀,赶紧追问。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传说他与女学生关系暧昧,搞得社会舆论哗然,再加上他的画风颇为前卫,屡受当时思想保守的批评家们的责难。因此,他心灰意冷,无意再继续教职,出国后再不回来了。”
正文 第六章 意外造访的邻居(2)
听了他的话,我回过头去看锦庐,心中渐渐生出一丝莫名的凄惶。这样一所房子,从诞生之初起就未能作为一个温暖的家,与主人休戚与共,可见,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是有福的。或者竟是被诅咒的,也未可知。 而我此时住在这里,是否是明智的决定呢?我并不是一个愚昧迷信的人,但令人不安的氛围到底对工作状态和身体健康不利,我不能不对去留做进一步的考虑。 “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于焉看着我,像是漫不经心地问。 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某些不着边际的片段以及莫名其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是这些又怎么能说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听呢?如果被他误会我神经不正常,岂不尴尬? “怎么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这里空气好,又安静,我住得别提多舒服了。”我答道。 于焉点点头,目光炯炯的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心事,却故意不说破。 “聊了这么多,还没请教女士贵姓?从事什么工作?”他叉开话题,站起身,在卵石甬道上踱起步来。 “免贵姓凌,凌羽,靠写作糊口而已。” “哦,原来是位作家,失敬,失敬!”他朝我抱拳拱手,笑容顽皮得像个孩子。 “那么,阁下又在哪里高就呢?” “谈不上高就,自谋生路罢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自由摄影师,于焉,以及手机、座机号码、电子邮箱、个人主页等。 “今天真好,阳光明媚。”于焉说着昂起头,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开臂膀,深呼吸,并慵懒地做了一个舒展动作。 “恩。阳光真好。”我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让阳光尽情照拂自己的脸庞。 “好了,我得走了。记住名片上的电话,如果有需要,别客气,尽管找我。”于焉说完,头也不回地跨上车,一脚油门,轰的一声驶远了。 尽管这个邻居来去匆匆,但给我的直观印象还不错,就把他的电话号码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通讯录中。 傍晚的时候,穆寒忽然来了,脸色晦暗,神情冷漠。 “今天有谁来过吗?”他刚坐下就问了一句。 “是后面那幢房子的主人,路过,打个招呼而已。”我说,迅即又我纳闷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门口有一道新轧出的刹车痕,轨距比我的车宽,应该不是我的车停在那儿时留下的。”穆寒回答。 “不愧是律师,观察力真强。”我赞道。 “你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凡事都要加个小心,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穆寒的表情又像以往那样温柔亲切了。 “知道了。这么晚赶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吗?”我倒了杯水递给他。 “我的一个当事人也住在城外,离这儿不远,顺便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吗?”他说着接过茶杯,当我们的手碰到一起时,我发觉他的手指像冰块一样冷。 “哪里,只是事先没打电话,有些意外。是不是生病了,手这么冷。”我关切地说。 “没有。”穆寒摇摇头,“工作有点麻烦,不过没什么,理出头绪就容易了。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脸颊红彤彤的。”他用冰冷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脸。 “今天偷懒,一共也没写几个字,倒是晒了好一会儿太阳。”我说。 “不要说什么偷懒,适时地休息一下工作才会更高效。对了,那个男人都跟你说什么了?”穆寒又问。 “说了一些关于锦庐的陈年旧事。” 穆寒盯着我的眼睛看,须臾之后,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咦?你怎么知道他是男人。”我兀自疑惑地反问。 穆寒收起笑意,认真地说:“能留下那么宽车辙的一定是大马力的越野车,我猜想那样的车不大可能是女人喜欢的座驾。” “没错。”我点点头,愈加佩服穆寒的判断力。
正文 第七章 于无声处的惊雷(1)
原本晴好的天气,午后突然阴沉下来。墨黑的云从山峦的背后迅速集结,翻涌,升腾,仿佛有备而来的某种恶势力,裹挟着各怀鬼胎的一群乌合之众,在猝不及防间,迅速侵占了整个天际。然后,群魔乱舞,天昏地暗。 入夜,天色愈发晦黯,完全已经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起初,借着电脑荧屏的光亮,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便,也懒得起身去开灯。但凝重的空气逐渐让我感到气闷,呼吸不畅,思维也失去了灵动活跃,变得麻木迟钝。 无奈,我只好停下来,关掉电脑,点上一枝烟慢慢吸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指间的一点微明在闪烁。 忘了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这样的一句话:把你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留在离我的心脏,最近的地方。 乍读下来,觉得很矫情,但是,随着时光的变迁,经历的繁复,我又认为无可厚非了。这或许就是嗜烟人表达爱的方式吧。我瞟一眼自己的烟,那上面没有任何人的名字。而在离我的心脏最近的地方,又留有谁的影子呢? 思忖再三,这个问题竟没有一个鲜明的答案立刻浮现出来。对此结果我大感意外,一时不知所措。 我以为穆寒已经在我的心坎中占据了不容质疑的位置,其实却大相径庭。以穆寒对我的尽心竭力,绝对应该得到更浓情的回报。而我,表面上似乎与他很亲近,骨子里却分明与他保持着距离。我为挖掘出内心深处这样不厚道的想法而羞愧。 但在面颊泛红的同时,我发觉自己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我并不需要担心会因与穆寒的爱而失去自我。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意识,早已筑成铜墙铁壁将所有的不测挡在身外。 “真是表里不一的假面人。”我一边忿忿地自嘲,一边走到落地窗前准备拉拢窗帘。就在两片窗帘即将合拢的一瞬间,我看见一团橘红色的光在花园里藤萝架下缓缓移动,纸灯笼!我的心跳一下子狂乱起来,赶紧揉揉眼睛,怕又是自己的眼病发作了。然而,我的眼睛没有任何异样,所以,我敢肯定自己的确看见了一盏古式纸灯笼,被谁提着,闪着迷蒙的光,在花园里时隐时现。 我屏住呼吸,按捺住激越的情绪,定睛仔细向外张望。我想知道提着那盏纸灯笼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个时候到锦庐的花园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然而,花园里太黑了,连合欢树茂盛的树冠轮廓都淹没在墨色里,无法分辨清晰。 就在我既忐忑又疑惑的时候,突然,一道闪电如长蛇般蜿蜒着划过天空,眩目的白光顷刻间照亮夜空,一个长发及腰,身裹披风的人影赫然显现。就在我想要更仔细地去看时,“嘎”的一声,一个炸雷轰然坠落,巨大的响声令地动山摇。我毫无思想准备,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香烟也掉在地上。我赶紧俯身捡起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再次靠近窗口往外看,黄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扫射到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而花园重又被黑暗笼罩。 一夜无眠,我在风声、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中,无心做任何事,脑海里不时出现那个提着纸灯笼的身影,那是谁?为什么一再在夜晚来到锦庐的花园?我满腔疑问,难以释怀。 终于挨到破晓,随着一道霞光穿透云层,雨止风歇。远山近野,都像被洗过一样,纯净,清新,洋溢着蓬勃的生机。 我走进花园,先检视院门,仍然被暗锁牢固地锁着,只能用专用钥匙才能打开。然后,我走到夜里那个鬼魅般的人影出现的地方,甬道很湿,上面看不到任何类似脚印的痕迹。紫藤萝间仍不时有水珠滴落下来,在卵石上溅出星星点点的水花。而合欢树上那几丛花蕾越发饱涨,仿佛随时会裂开似的,昂首挺立。 我又想起穆寒讲的粉扇的故事。 那个人或许真的是来探看合欢花的。这个无稽的念头刚一产生就被理智的大锤击得粉碎。 抑或是哪个无聊的人知道我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想搞恶作剧吓唬我。这个猜测极有可能。并且,那个人应该就住在附近。
正文 第七章 于无声处的惊雷(2)
我拿起手机,想把夜晚所见说给穆寒听,但手指在按健上停顿了几秒钟,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是打给于焉的。 电话铃声响了三次,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端传来。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于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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