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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晚,刚要锁起院门歇下时,忽然跑过个小丫头来。认得是贾琏处的人,便将她带进来。绣桔道:“今日多谢你们家两位姐姐款待。只是为何现在过来?敢不成是我们姑娘落了东西在那边?”
小丫头说道:“这趟差却是替我们爷出的。”说着递过一个纸卷包儿,“爷命我拿给你们姑娘。姐姐你转交罢,我可得回去了,否则那边的门上了锁,我今晚可没地儿睡了。”说完一阵风似地走了。
绣结未曾细问,又不好擅自拆捡,便拿到迎春房中。可喜她尚未就寝,便禀过此事。迎春听罢,自向灯下拆了卷包儿一看,却是一锭银汪汪的锭子,不觉愣住。呆了一会儿,略略一想,便明白贾琏已知晓今日之事。想起白天那些光景,再看看手上银锭,顿时心中一酸,再禁不住。那眼泪便恰如花枝儿上的晨露一般,串串落下。
近来因后院里事忙人多,纵使夜间,王夫人院里的人亦不时地往来走动,忙碌着核查帐薄,登造器物名册等事。贾政素来不喜俗务,见此只说扰了自己清静,便自在外书房歇着,连日不曾过来。
赵姨娘虽知此事,然等到掌灯时分,门口仍是静悄悄的没个人声,不免仍有几分不乐。针扎了几次指头后,便将针线抛在一旁,自取过一盘火培小胡桃来,慢慢剥着。
看见过来帮手的芙蓉,顿时又想起一事,因问道:“你先前去了哪里?姑娘找你说话你也不见。纵出去闲逛,也该留个信儿才是。没的还打人到处找你。”
芙蓉道:“我见奶奶同姑娘有说有笑的,难得的亲密,便不想去搅扰。信步往外转了一圈,一时忘了给丫头们留个话儿,还请奶奶莫怪。”
赵姨娘听罢便不以为意,又道:“我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我瞧着你今日闷闷的,敢是哪里不好?既想着要走动,那便多散散心去,只怕就好了。”又喜孜孜说道,“姑娘后来给我出主意的话,你大约没听见。我现告诉你:姑娘一番话倒提醒了我,若将环儿送去学里,不单我省心,连他舅舅和亲戚的事儿也一并有了着落。这可不是体面又省事!难为姑娘想得周全。”
若在往常,听到此等好事,芙蓉早为赵姨娘欢喜起来。然她原有心病,已为这不自在了一日,颇有些恼怒主子耳根儿软又改了主意。当下见赵姨娘兴高采烈,心中益恼,不觉便将心里话说出:“姑娘的主意虽好,我却有些疑惑:旁的不说,陪读上学这份差,得益就不如管事的大。纵有个把人哄抬着,终是别人已过了一道手,不过得些分厘罢了。再说,舅老爷已是过了二十的人,若是管事,还能赖望个前程。陪读的话,熬上十几年哥儿出息了,自个儿却仍是一事无成的,到时又向谁说去。”
她本道一说必中,不料赵姨娘听罢只道:“环儿进学可是大事,拼着别处少分润些,也需换得他周旁的人是可靠的——你忘了现下他屋里那几个老婆子,可没让我少费心。再说,日后环儿出息了,岂有不照看自家人之理?你也忒多虑了。”
早间众人在时,芙蓉听到赵姨娘不住口地夸探春主意好,便听不过耳走开了。并不知道后来探春因怕赵姨娘反悔,又细细同赵姨娘说了许多话儿。从话本子戏台子上的状元公衣锦还乡给母亲捎来凤冠霞帔,又说到日后再不必看人脸色行事。赵姨娘亦知她一个偏房,终身正指靠于儿女身上,从此坚定了让贾环成材之心。故而对她这番话便很听不进去了。
见赵姨娘淡淡的,芙蓉不由有些急,索性说道:“姑娘的主意自然是极好的。然姑娘究竟年岁不大,未当过家,未经过事的,想不到管事儿的好处上去。姨娘只道有了前程便罢,需知日子是人一天一天过的,若是不能时常称心,凡事任旁人**着,纵往后得了天大的好处,受的这些气还能重新找回来不成?放着我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奶奶纵日后手头金银成山,儿孙满堂,想起这些年的事儿,也要淌眼抹泪的。与其日后难受,倒不如趁着时机,把这后日之忧给免了。”
这话正戳中赵姨娘心事,令她复又犹豫起来。一时想到近日还不如个丫头说话顶用的光景,顿时心火炽盛。然再想到往后贾环紫衣绯袍、玉带轻裘的出息模样儿,又十分放不下。挣扎半晌,忽地灵光一动,想出个主意来。因问道:“你上次说起你表姐姑爷家的那个兄弟,是怎么说?为人如何?”
芙蓉不防问起这个,顿时满面通红,嗔道:“姨奶奶怎地问起这个来了?”
赵姨娘道:“我因想着,我兄弟和那小侄子的事儿,竟不动他,依然令他们到时跟了环儿去。这边却另寻上一个可靠的人,为咱们争争光。这样岂不两全其美?我家这边人丁不旺,该安排的上次我已安排了。倒不如从你家里找个人来,到时只说是我的远亲,令他入府来,如何?”
芙蓉再不承望忽得了这意外之喜,说道:“我家兄弟少,那两个也不惯受拘束,自作自吃惯了,倒不合往府里来。若论女眷——”
赵姨娘忙说道:“女人就不必了。那些管家娘子我很认得几个,在里头虽有体面,究竟得益不如外头跑的爷们儿多。”
芙蓉皱眉道:“那常到我家走动的,便只有奶奶方才提起那个。只是他……”
赵姨娘道:“往日我听你说起你家的事,听着他倒还不错。怎么,难道实际是个不好的?”
芙蓉低头小声儿说道:“也不是……”
“那便这么定了,你先给他捎个话,他若肯了,我便去找林家嫂子说合去。”赵姨娘道,“环儿的东西,你也留心着,给他作一套鲜明衣裳,待我同老爷说说,务必让他好好儿上学去。”
二十六 红事
时光飞逝,不觉已至五月,宁府的正日子已到。这一日,尚是四更,宁府那边早阖府起来,料理着最后一点儿事务。待天光微明时,一切已布置妥当,只等新娘子过来。
且说荣府这边无论主子下人,也是全家起个大早。上头的等坐席,下头的等放赏。连最下等的仆从亦特地换了好衣裳,满面喜气洋洋,只因王夫人昨儿已吩咐下,手头的事暂且放一放,令他们分拨儿过去,瞧瞧人家宁府如何打理的,下月荣府的事情,可不许落在人家后头。
迎、探、惜三春早早梳洗毕,约着一道先往贾母院里来。贾母正同宝玉说着话,一眼见她三个过来,顿时一乐:“若不是个头差着些,你姊妹三个倒像是一个胚子里脱出来的。”
原来贾母一则恐人闲话说待孙女厚薄不匀,二则图新鲜,因此三春的裙钗鞋袄等物,皆是色色一样、等份等例的。平时三人各自穿戴,还不显甚么。今日正日子按例换上礼服,便立时显出一派齐整光景来了。
闻言,众人皆笑道:“难怪老太太如此说,三位姑娘原都是雪白的脸、鸦黑的,一水儿的并排葱把子。皆是老太太教养有方,才出脱得如此齐整。”
宝玉也笑道:“可惜我的衣裳竟不能同你们一样,否则咱们兄妹一般,岂不是更好。”
探春抿唇一笑,道:“过会儿史大妹妹过来赴宴,你让她换上同你一样的衣裳,不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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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拍手道:“是呀!只是怕今日事多,不及同她顽笑。”
贾母笑道:“猴儿!你省省罢,看一句话就让你兴头得这样。待过了蓉哥儿的好日子,随你怎么翻上天去,只今日给我守足了规距,休要在亲眷面前丢了你老子和你们太太的脸!”
说笑一阵,有媳妇来回说车已备好。贾母便扶着海棠的肩起来往外走,临到门槛儿处,却又止步,问道:“今天正日子,人都跑去看热闹了,谁来看屋子?”
海棠笑道:“老太太放心,我已安排了妥当人。除院儿里该值的,里头还有鸳鸯格外照看着,误不了事儿。”
贾母听罢,这才方心,因道:“人皆往热闹堆里去,这边当值的眼看着别人都去了,保不齐她也想瞧个新鲜,开会子小差。这一走门户岂不都空了?我那边儿屋里还请着节下的菩萨,若香烛灯火翻了,那可不是说笑的。你既安排下人,我也放心了。记得挨晚多赏她们些东西——尤其是鸳鸯,难为她娘老子都在老家,独个儿在这里,小心伏侍了这么些年。”
海棠道:“老太太的仁慈恩典,我先记下了,回头再说给她们听。现老太太就莫操心了,赶早儿过去坐席是正经。”说着依旧搀着去了垂花门,先扶着贾母上了车,又将宝玉也带上。待三春在另外一张车里坐好,才招呼起车。
穿过内仪门,行到两府间的私巷处,邢、王二位夫人早等着了。看见过来,自轿内问了安,方一同过去。
宁府这边探春却极少过来,因悄悄掀起边角的帘子,向外张了一张。入目只见新粉得雪白的一堵高墙,地上方石路洁净无尘。前头角门上扎了大红花球,两旁垂下锦帛绸带,看门的小厮亦是一身簇新的衣裳。这不过一处背静角门,尚且如此用心,正门处何种光景,已可想而知。只是自己碍着规矩,却不能往前头去亲眼看一看了。
稍顷入了角门,众人刚下得车轿,静立久侯的一个人便赶紧过来请安:“为着孙子家一点小事,叨扰了老太太的安宁,实在不该。”说着磕下头去,贾母忙命人扶起,道:“一家的至亲骨肉,说甚么叨扰。今日可是蓉哥儿的好日子,你这作老子的不先夸几句,怎反说起这话来。”
贾珍忙笑着请了罪,又过来请邢、王二位的安,末了向宝玉道:“宝兄弟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难道是这府里的酒戏都入不了眼、打动不了心?”
宝玉忙笑道:“今日不是来了么,早闻说珍大哥哥特请了一家好班子来,等会儿可要好好赏玩。只是若看迷了不肯走,还求珍大哥哥莫要赶我才是。”
贾珍笑道:“请还请不来呢,哪里会赶!宝兄弟若欢喜,留十几日都不妨的。”
说笑一回,贾母道:“今儿来的客人必定多,看时辰,渐渐地人家也该到了。你快去和你媳妇一道看顾客人,横竖我们都是老脸儿了,不用讲那些个虚礼。”
贾珍闻说,便找得力人来招呼着,自己告退走了。因贾母,邢、王,皆是有诰命品级在身的人,必要与女客们厮见的;稍后新娘子过来,还需得行礼,合该往正堂去坐主位。三春尚小,贾母不欲令她们见客,又另往一处院里去。待问起宝玉想往哪边儿去,宝玉说道:“老太太、太太们同席的皆是女客,我去混搅什么呢。还不如往后院子去,倒自在些。”
贾母道:“由你。”犹不放心,便命海棠跟了他去,照看着不许多吃了酒,不许淘气胡闹。宝玉没口子应着,送走长辈,笑嘻嘻同姐妹们往会芳园后过来。
宁府格局与荣府有别,园内诸景亦有新巧者——却是贾珍少年当家后,命人造起来的。虽不若荣府那般大气轩然,倒另有一番巧思。当下众人不觉放慢脚步,慢慢赏玩起来。半晌方至登仙阁下,方要登楼,忽有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来,一行跑一行气喘吁吁地喊:“海、海棠姐姐等等!”
海棠闻声转过头去,认出来人,不觉一皱眉,喝道:“平日教你的规矩哪里去了?大呼小叫地成什么样子!”唬得那丫头捂着胸只是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宝玉见那丫头虽不及一等,堪堪也有几分秀气,便说道:“海棠姐姐,许是她有什么要紧事儿呢。”
海棠道:“今日再没事大得过这边儿主子爷娶亲,这等没规矩的,白来这边现眼。”训斥完,仍是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赶得比投胎还急。”
这时那丫鬟好容易喘匀了气儿,小声禀道:“扬州那边,林家来人了。”
此言一出,别人犹可,探春先第一个激动起来:莫非,是林妹妹要过来了?便屏息静气听海棠问话:“林家不是去年老爷刚点了巡盐御史,年前动身,算来刚走到扬州,怎地立时便打人回来,又如何来得这般快?”
那丫鬟面带惴惴,声音宜小了:“来的人说,刚到扬州地界,林老爷便派他着紧往这边赶,人也没带一个,成日只是骑马快赶,是以才到得如此之快。”咽了口唾沫,顿了一顿,方道,“那人带来两封信,说是给老太太和老爷的。还捎来一句口信儿,说、说……他们家夫人三岁的那个哥儿,殁了。”
二十七 白事
正堂中皆是有品级的命妇。『快』但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因只是宁府重孙辈成婚,皆未曾亲身过来,只命管家派送贺礼。故贾母坐了正位,下面依序。邢、王二夫人品级皆不甚高,坐处与贾母隔了几桌。正说说笑笑,等吉时到新娘子花轿进门间,王夫人忽一眼瞥见对面小隔间处,金钏儿正掀起软帘子朝自己招手,遂借口更衣,起身进来。
因问何事,金钏儿悄声说了,王夫人不觉将眉一皱,道:”在哪里?快带路。”
金钏儿将她引到后头僻静处,周瑞家的早等在那里,面色有些惶惶的。见王夫人过来,连忙凑上来小声儿禀告:”来人原是先见着了老爷,后老太太那边儿的人也知道了,便打人过来先同海棠说。海棠又找了我过来。听她的意思,竟先不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高高兴兴受用完这一日再说。”
王夫人想了想,道:”海棠顾虑得很是,就依她这么着吧。老太太本自疼敏妹妹,好容易得了个外孙,忽又没了,骤然知道必定要伤心的。”说罢又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道,”老爷还未过来?”
周瑞家的笑了一声,道:”还在姨娘房里盘桓呢。”
王夫人一时不言语,半晌,方道:”你回去后留神着些,若老爷忘了时辰,提醒一声儿。今天好日子,老爷们总该按时过来才是。”
周瑞家的笑着应了,又道:”说来真真叫人可惜,敏小姐去林家许多年,除一个姐儿,便只得这个哥儿,偏生这下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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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叹道:”当日我刚进贾家的门,她还是姑娘时,瞧着就娇怯怯的,原是娇养惯了。哪里禁得住跟着她家老爷同去赴任?又是往扬州去,走完旱路上水道儿,没得一路颠簸的。”
王夫人同小姑子贾敏之间的事儿,周瑞家的很知道一些。因说道:”敏小姐同林老爷倒好,林老爷房里虽另有几个,也都是不亲近的。只可惜这番命里没福,且看下回罢——不过她也是快四十上的人了,只怕不容易再有。”
原是王夫人刚过门时,同小姑子间有些不大合得来。同是大家小姐出身,难免各处相互留心着意地攀比着。王夫人自觉已做了贾家得宠儿子的媳妇,虽在娘家时不若贾敏般娇养宠惯,也就罢了。不想日后贾敏说给当科探花,不单是独子,还是格外得皇帝青眼、特命增袭一世爵位的俊彦,官帽又比自己丈夫还大。心中不免有些酸酸的。
然她终是个厚道人,乍闻她幼子早殇,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听周瑞家的如此说,反道:”她家老爷待她甚有情意,你不见每回那边捎信送东西过来,说起那番周到和气还得了呢。单只这点,有什么槛儿过不去的。”
见王夫人不接话茬,周瑞家的便不再多说,只道:”太太若无吩咐,我便先回去了。”王夫人又嘱咐几句,主仆二人这才分头去了。
这边儿贾政今日偶有空隙,便顺道过来探视赵姨娘。说了会子话,见他兴致颇高,赵姨娘便提起贾环上学之事。贾政听了果然更加高兴,道:”他既有心向学,我作父亲的如何不准。改日我便领他向代儒行拜师礼去。”
赵姨娘听罢,喜之不尽,笑道:”若不是环儿早同兰哥儿去了隔壁府里,这会子必让他过来给老爷磕头。”
贾政道:”这有甚么值得谢恩的?他自己想着上进,夸奖还来不及。我原还怕他像他哥哥那般浮浪,如今看来,倒大可放心。”
这番话听得赵姨娘越高兴,当下不住口儿地赞起贾环平日如何孝顺如何聪敏来。又说:”三姑娘虽是女儿家,也是个好的,前儿还给我送东西来。难为她小小年纪,便有这份孝心。”说着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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