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顾不上使唤,亲身过去取。贾政阻之不及,见她仍是这般模样,无奈之余也觉欢喜,遂含笑看她取了个小包袱皮过来解开。一看,却是几个象牙小盒。细白里略泛着微微的黄,盒盖上雕凿的青莲,却颇有几分眼熟。
正寻思在哪里见过此物时,赵姨娘已旋开了一只盒子,说道:”三姑娘说是她兄弟送的,自己使不着,便尽都给了我。老爷说说,我也有岁数的人了,如何还使得这般鲜艳的东西。只是若不收下,反又辜负了她一片心。”
正说得兴高采烈,冷不防贾政哼了一声,顿时止住不语,讪讪道:”我原是想让老爷看看……”又不敢正视,一面说一面偷眼看贾政脸色,心中实不晓得,他为何会突然拉下脸来。
贾政喝道:”原不是为你——早先我在老太太那边也见过这等玩意。你说,是谁拿给三姑娘的?”
赵姨娘道:”过去拿东西的那丫头说的,原是姑娘的兄弟做了送她——”
一语未毕,贾政已大怒起来:”她能有几个兄弟?又有哪个是喜好这些香脂浓粉的?不必说定是那个孽帐了。我还道他近来不出门尽在家里,想是在用功了,不承想竟是在摆弄这些个东西!”
先时赵姨娘答话时并未想到这一层上去,后见贾政为宝玉怒,不由得心中不欢喜。遂假意劝道:”老爷也莫生气,宝玉他小孩子家,一时好顽个新鲜东西是有的,断没有为这个丢了书本的道理。环儿还等着他哥作榜样呢,单为这一点,心里也早自尊自重起来。”
这话恰如火上浇油一般,激得贾政愈气恼,喝骂道:”他但凡有这份心,他母亲也不必成日和我唉声叹气的了!皆因老太太宠他宠惯了,他便以为凡事都可由着自己性子胡来,眼里再没个王法廉耻!”说着益恼,也忘了今日宾客云集,一迭声儿唤人拿宝玉过来收拾。赵姨娘只作不敢劝,乐得暗暗称意。
但听传的小厮尚未进来接下老爷的吩咐,前面先有人过来传话,说是扬州林府打了家丁过来。贾政一听,不觉诧异:”妹夫怎地这会儿差人过来?”暂且将火气搁下,先出去看有何事。
赵姨娘正暗自得意,忽地又生一事,眼睁睁看着贾政走了。眼见一出好戏还未开场便已告停,不免扫兴。又不愿就此丢开手,便令人往前头细细打听,究竟是何事。且看老爷完事儿后可还得闲再管教儿子。
等了半日,却是贾政先回转来。尚未进门,便听见连连叹息。赵姨娘忙问其故,贾政一面摇头,一面将林家之事说了。赵姨娘原是亲看着贾敏定亲出阁的,闻言不禁愣住,落下几滴泪来。反是贾政劝了慰几句,方忙忙地拭了泪,服侍着更衣戴帽。
送着贾政往宁府那边去后,赵姨娘因想到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原也不得事事如意。倒是自己一双儿女平安,竟似比她更强些。一时绞着手里的帕子,心中百味陈杂,不知是悲多些,还是喜多些。
至晚,贾蓉并秦氏大礼已成。长辈的席面尽皆撤下,留着一帮小辈闹去。贾母等回来后,王夫人小心斟酌着话儿,慢慢同贾母说了今早林家送来的信儿。贾母听罢,果然伤感起来,说道:”我一生只这一个姑娘,自幼生得单弱。好容易长成了,挑的姑爷又可人意儿,我还暗道她是个有福的。不想仍是坎坷。可怜这外孙儿我还没得见一面,竟就没了。”说着落下泪来。邢、王等人连忙劝慰,苦劝半日,方才住止。
一旁海棠早命人捡了鸽脯肉,又另添东西,小火慢煨出一碗宽胸顺气的青天白鹭汤来,悄言细语,端来哄着贾母吃下。又道:”各人自有福寿,老太太纵然为哥儿伤心,到底也要保重,否则哥儿在底下晓得老太太为他伤了身,也必定不得安心。老话更说得好,‘怜取眼前人’。哥儿不在了固然令人伤感难过,老太太也莫忘了其他哥儿——明儿可是第一日的酒席,若老太太心里不自在不过去,只怕委屈了蓉哥儿。”
贾母素来听得进海棠的话,今次也是一样:”你说得很是,放心,明儿我必去坐席,等新娘子来磕头。”但究竟心里有疙瘩,思忖半日,道,”家里头有喜事,贸然行起他事来只冲了。你去水月庵同她们师傅说说,作场法事,念几卷往生经,看捡一升佛豆点灯供起。多少也算是尽一点儿心罢。”见海棠应了着赶去吩咐,这才放心歇下。隔日仍照预定去宁府吃酒坐席。
二十八 怄气
匆匆又是一月过去,东府的酒戏方收起没几日,荣府这边儿又摆将开来。凤姐风光进门后,宴席流水价摆出,自世交亲戚,至官场朋友,日日轮番,一连十几日也未曾脱过。王夫人因是操办的人,别个尚能借故脱身,或专心玩乐,独她需面面俱到,事事操心,故而成日忙得恨不得一个身子当成三个使。见她无暇留意他事,这日探春便趁众人都在看戏的时机,悄悄儿来到赵姨娘处。
赵姨娘因身份使然,这等有外客的宴席上便不曾被邀去坐席。正闲极无事,忽见探春来了,不由大喜过望:“姑娘快过来,有好东西呢。”
探春忙笑止道:“姨娘且住,今儿我过来是为问一句话的,待说完再做他事不迟。”
赵姨娘便问甚么事。探春道:“环哥儿的事,姨娘可向老爷说了不曾?”
“原来姑娘问的是这事儿。”赵姨娘笑道,“早说了,老爷也领着他去同先生厮见过。只等过了这几日,便可去到了。”
探春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示意跟来的翠墨放下手中的小包袱,道:“姨娘素知,我亦是上着女学的,些须也认得几个字,好歹目下比环哥儿有些墨水。这几本书皆是开蒙之用,句读并注疏之处,我已圈点明白,环哥儿认字后倒可看一看,多少有些助益。”说着将炕桌上的包袱往前一推——里头包的,皆是她昔年开蒙时所用的书册,因标注整齐,还曾得过老先生的夸奖。
赵姨娘不甚明白这些读书上的事儿,虽晓得是好意,然也不过道声谢字,并不在意。反拉着探春说起旁的事来:“姑娘约摸还不知道,咱们这边儿的人,除跟环儿去的外,另还有一个也得了好窝呢。”
探春便问是谁,赵姨娘遂向芙蓉一指:“她表亲家的一个小子,叫罗顺的。我没亲眼见着,不过林家的管家娘子考察了他两日,夸他老实肯干,便派了他一个管菜蔬的差儿。虽还只是个副的,也是花用尽够。更难为他还有心,不时地捎些东西过来。”一面说,一面命小丫头去取果碟儿来。
探春嘴里应着,眼中却未稍离过芙蓉。赵姨娘说得兴奋并未留心,她可是都瞧见了,提起罗顺时,芙蓉那一副含羞带嗔,粉颊微红的模样,大非平日的爽利光景可比。因想,芙蓉也是二十的女孩儿了,这年纪的女子若非家贫貌寝,早该出嫁,她却不知为甚么耽误了。莫非,这次该有准信儿了?自己要不要设法找人出面说合?一时忽又想起她并不是家养的下人,若回家嫁人去了,赵姨娘平白失却一条臂膀。想到一层,先前的撮合之心,不免又犹豫起来。
因想着这些事,探春一时走神,连东西端上来也不知道。赵姨娘连唤几声姑娘,方猛然省过神来,忙说道:“多谢姨娘,我这就尝尝。”
低头一看,精妙可人的五彩齐筋小碟摆了一桌,皆是些不在时令的干条瓜果,切了片儿或沾糖霜或拌细盐,确是解嘴馋的好物。遂捡了一块培得干香的芋条送进口中,赞道:“这倒好吃。”
见她吃得香,赵姨娘自是欢喜,道:“都是那个孝敬的。原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环儿也喜欢,我不过口淡时上嚼上一两块。当日送来时我便另包了一份,原说得空给姑娘送去。今日姑娘既来了,就顺道一块儿拿去罢。”当即命人去取了来,交给翠墨,“替你主子拿着,回去后自有你一份。”翠墨笑着接下。
赵姨娘又道:“难得姑娘今日来了,环儿却不在。为他几日后便去学堂,这些天赶不及似的,成日只晓得玩。现下不知又混到哪里去了,连他姐姐来了也不知道。”
因说起贾环,又勾起一事来,不待探春说话,赵姨娘颇有几分得意地道:“姑娘近来可见着宝玉了?”
探春道:“时常得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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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又问:“看着怎样?”
她素日极少提起宝玉,便是偶然提上一两声,也是大不满的口吻。今日这番声气儿却是从未见过。探春心中诧异,因反问道:“同平日也差不离——姨娘问这个做甚?”
赵姨娘听罢,面上转为悻然之色,嘀咕道:“想是老爷为着好日子不便生气,等作起来,那才晓得厉害呢。”
听了这话,再看她面色,探春心中估摸着,约是她在贾政面前下了什么火,颇有些无奈,道:“好好的,姨娘作什么又去惹是非?”
赵姨娘道:“姑娘年纪小,不知道这家里多险恶呢。皆因有他,事事压着环儿一头。若他懂事些也罢了,偏生又不如故去的那一个,只仗着生得人意些罢了。我也不过提点老爷一声儿,哪个才是人品可靠值得疼惜的。”
探春听着这话尽是些糊涂道理,便劝道:“小辈品性如何,长辈自然是明白的。从来祖母疼孙儿,不管其他,只论合心入眼。环哥儿虽不怎么入老太太的法眼,若肯用功上进,老爷必是喜欢的。他一个男孩儿家,又不是姑娘,自然是要讨老爷的欢心才是正途。至于家里的,有缘便合,无缘则离,姨娘也莫太认真计较了。”
芙蓉也过来帮腔道:“姑娘说得很有理,奶奶细想一想罢。”
赵姨娘却不服,瞪着眼说道:“我说的皆是实情——难道那宝玉不曾做了胭脂?那胭脂不曾落到老爷眼里?论理我还是他长辈,难道连一句实话也说不成?”
探春再想不到居然是自己好意送的东西生出事故来,故此宜要劝:“家里的事总不外乎人情二字,又不是甚么干系到礼义廉耻的大事,姨娘何苦如此?好容易日子过得顺畅些了,是嫌太平和了,非要生出点风波来么?有那些个精神,不如多照看环哥儿是正经。与其冲别人指指点点地白说些闲话,还不如自己奋起来,倒还有个前程可待。”
一番话说得赵姨娘哑口无言,却依然不服气。正寻思着该如何驳回,忽地记起前事来,张口便说道:“我知道了,姑娘原是攀上了太太这株高枝儿,不稀罕我们了。怪道呢,如此护着那一窝子,连背后说上一句都不肯。还有这几年我请你过来说话,也是三推四阻地,总有由头不来。姑娘放心,你既择了好地方,我们也不碍你,不指望求靠你什么。你先莫急着同我撇干系,不定还有个退路呢。”此言一出,不独探春愣了,翠墨同芙蓉也都呆住。因从未见赵姨娘如此,一时竟想不到上前劝解。
这话听得探春又是恼怒,又是委屈。险些当场将话一句一句驳回去,同赵姨娘对吵起来。然究竟理智尚在,知道若真如此行事,只怕还未吵出个结果,就先惊动了旁人,没得让人白看了笑话去。
虽作如是想,且知最好的法子是陪笑开解,慢慢诉说自己委屈,化开那份糊涂想法。只是心中一口气却到底咽不下。强压半晌,方勉强捺下心火,说道:“姨娘果真如此想?我的苦处姨娘难道不晓得?再看我作的事,桩桩件件,哪里有踩着姨娘去讨别人好的道理?”
方说了几句,忽听得屋外的小丫头大大咳嗽了一声,知道是提醒有人过来。遂顾不得仔细分说,匆匆说了一句“姨娘且将平日之事细想”,便同翠墨一道走了。因心中有气,故意未曾行礼。
赵姨娘因知自己口不择言,本自有些惭愧。见探春竟然甩袖而去,那一星半点儿的火气立时添了一把柴,猛然又加大了,嚷道:“这算哪门子的姑娘?竟敢给娘脸子看了!”
唬得芙蓉忙来劝她:“奶奶小声些罢,还恐人不知道姑娘来过呢。”递上茶看赵姨娘呷了一口,气色稍稍平顺些,又道,“人家背后说姑娘的那些话,奶奶也不是没听过。既明白,又何苦要同姑娘怄气呢?难得姑娘过来,却气走了,下次又不知多早晚才得空来。”
赵姨娘强辩道:“背后说什么?都是说她在老太太面前作兴我和环儿,要老人家抬举我们。然这究竟是没有的事——反还倒过来,你不见她刚才还为宝玉说我?”
芙蓉道:“原是从小一处长大的,自然有些个情份。况姑娘说的那些话,也极有道理。我早说过,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自有气度,奶奶正该多想想她的意思才好。”
赵姨娘见她也向着探春,不但不说有理,反而更加生气:“是同隔母的兄弟亲还是同嫡亲的母亲兄弟亲?我看我原不曾冤枉她,她就是攀上高枝儿了,才一味地忤逆我来讨太太的好。上次环儿不好,她也不来。还有前头那些遭数……”说着细数起先前相请探春而不成的趟数,越数越有理。原本只两分的疑心,数完后顿时涨到七分高。
芙蓉听得哭笑不得,连忙打岔:“有想这些没影儿事的功夫,奶奶不若替我那个表亲参详参详:林大娘说,这边事务完后,竟令他正式入府来做事。依奶奶说,答应还是不答应的好?”
赵姨娘这才放下计数的手指头儿,寻思半日,迟疑道:“进来确有进来的好处,贾府里的下人,原是在外也被高看一等的。只是他好好一个人,又不是贫得活不下去,没的卖进来作什么?”
又想了想,挥挥手,道:“罢咧,你让他自己拿主意就好。”然后心思依旧回到探春之事上,“真真可恶,挺了十个月的肚子将她生下,到头来反摔我脸子。”芙蓉只得再行劝解。苦劝半日,赵姨娘总算听进去些,不再咬定不放,芙蓉见状自松了一口气。然她心中仍脱不去那一二分的怀疑,埋下一根隐刺,这却是芙蓉再想不到的了。
二十九 回礼
一日清早,探春起床梳洗,用过些点心后,正揭开砚袱准备写字,忽然笑嘻嘻走进个人来,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往外拖:“三姐姐快来,今儿凤姐姐请咱们过去说话呢。”
探春这才想起昨日之约,忙说道:“瞧我这记性,竟然一时忘了。”一面放下卷高的宽袖,一面问,“四妹妹,昨儿我们回来时独你不见,去哪里了?”
惜春捂着嘴直笑,半晌,方道:“我到我们府里,看侄媳妇去了。”
探春听罢,忍笑道:“人家可比你大着十一二岁呢,虽辈份在,你也不犯这么趣她。”
惜春笑道:“没外人时喊上一两声儿罢了,又不是正经拘礼的时候。”又说,“都说她好,看来果然得人心。瞧瞧我才说了一句,三姐姐你就向着她说话。”
探春道:“哦?敢自是我们看错人了?只是若她‘名不符实’,怎地你这一两月往那边去的遭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
惜春被她问住,一时无话可对,遂跺脚道:“好好好,我招了罢,我也觉得她好。那边儿府里的人,再没个像她一般温柔平和,待人周到实诚的。我就是爱过去同她顽,怎么了?”
见她急了,探春忙安抚她:“知道你家的人都是好的,不过是我私心妒忌罢了。还求四姑娘宽宏大量,莫同我这小肚鸡肠的人计较。”说着顺势作了个揖,逗得惜春转嗔回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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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姊妹俩往凤姐处去。一路闲话,惜春不住地提起秦氏,一昧赞她心性为人。探春含笑听着,心中想的却是与秦氏身世有关的那些说法儿。然不管她是不是皇家流落在外的遗孤,目下自己实在没本事也不想去查证。再想到秦氏后来的收场,那样一个标致和顺的人,用不了几年便要离了红纱帐往枯骨堆里去。一思及此,心中不觉一突,心道,若能想个法儿,令她避了这一场劫倒好。
但要怎样做呢?总不能明着向贾珍说,求求你老,要找女人别处找去,兔子还不采窝边草,怎地把爪子伸到儿媳妇身上了。而秦氏之死的另一种猜测……想起元春入宫前的一夜垂泪,和往日殷殷教导之情,那张端正秀气的面孔顿时出现在探春面前,带着惯常自持又和善的笑容,冲她微微一笑。
这时,只听惜春低呼一声:“哎呀,二哥哥早到了,可是咱们来晚了。”
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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