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从沉思中惊醒,忙定了心神,同惜春一道走过去,冲站在门口的凤姐笑道:“劳烦主人久等,原是我们来晚了。”
凤姐连声说不防事,又向站在窗边儿的宝玉一扬下巴:“都是宝兄弟来得早了,我还在睡觉呢,他就打人过来敲门。说不得,我只好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忙忙地梳好头,请他大驾进来。否则他还不怪我,把人请来了,却晾在外头喝风。”
不等她说完,众人早大笑起来。宝玉也赔笑道:“原是凤姐姐昨儿留的话实在教人悬心,由不得我不巴巴儿地过来,早一刻知晓,好早一刻放心。”
凤姐笑道:“都说宝兄弟聪明,居然是个实心的。若我这话是随口哄你的,你不白走这一遭了?”
宝玉不提防还有这一说,“啊”了一声,一时愣住。看他呆呆的样子,几人又笑了一场。探春也将先前那份暗晦心事暂且丢开,说道:“凤姐姐难道不知道他的?每每将顽话认了真。快别逗他了,先说你要给我们瞧的新奇东西是什么,才是正经。”
凤姐道:“人还未齐呢,你大嫂子没来,二姑娘也没来。等她们二位来了再说——是了,你们三姐妹原住一处,二姑娘怎么没同你们一齐过来?”
惜春道:“二姐姐精神不好,昨儿就说了今日要静养,我们也不好去叫她。”
凤姐一听,顿时不依起来:“前儿席面上她还同我说话呢,怎地突然就要静养起来?想是我哪里不防头惹恼了她,她生气不来呢。不如趁今日大家在这里,我请她过来,给她赔个礼儿,你们也代我说几句好话,让她消气才好。”说着扬声喊道,“平儿,快去将二姑娘请过来,只说我在这边招呼宝兄弟同两位姑娘,不得亲身过来。好歹你去也是一样,教她千万卖个面子情儿给我。”
说着,一个身量苗条,面容俊俏的丫头进来,唇角噙着一抹笑,轻拢着水蓝的袖儿,分别向众人福了一福。正是入门次日便到各处与众人磕过头、认过脸儿的平儿。
待平儿领命去了,凤姐便张罗众人落座吃茶,只是宝玉惜春心中都记挂着凤姐昨日所说的、要给她们看的新奇玩意儿,哪里做得下别的事,都眼巴巴盼着李纨、迎春快些过来。探春也自好奇,要强的凤姐昨儿既放下话,今日所出之物会是如何奇巧。
半晌,迎春终于来了。远远地看见人影,凤姐早赶着迎出去,亲热地挽了她胳膊,一行走一行说话。隔得远了,屋里人也听不真切,然想来定是半真半假的赔罪与嗔怪之语。
屋外晨光喜人,两人把臂而行。一个因新过门,衣饰皆是华丽新妆,整套儿的金厢玉孔雀牡丹头面点缀于云鬓间,大红织金妆花罗衫袖口半褪,滑出一只宝珠摺丝手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奢华衣饰,更衬出天然一段贵气与强势。一个是尚素好朴的姑娘,一条青云素缎裙,腰上系一条窄窄的白玉竹节带。望之温柔沉静,朴素之中不显寒伧。
宝玉在窗内看见,脱口赞道:“好一副《仕女双行图》。”
惜春笑道:“二哥哥却把大嫂子漏下了。”说着伸手一指,果然李纨刚进院门,正往这边走来。
他兄妹二人说话的功夫,探春却瞧着有些不对:同精神又明艳的凤姐走在一处,迎春显得分外无精打采,神情面色都皆是恹恹的。说是身上不快,却又不大像,走路依然爽利。再一回想,似乎她连月皆是如此,问她几次,只说天热倦怠,打不起精神。后众人只说多饮些消暑的汤水,也不再理论。今日看来,倒似是有心事压着一般。
此事约摸凤姐也注意到了,进屋来不提旁事,先说道:“二姑娘除消暑的清凉药物,也该进些补中益气的东西。太太那边儿这两日正配药丸子呢,东西都是现成的。等会子我同底下人说一声,替姑娘寻两味安稳妥当的丸子来。”
迎春连忙道:“不必麻烦。再说,药岂是混吃得的。”
凤姐笑道:“顺手的事儿,哪里麻烦了?况且久病成良医,我也是经常吃着药呢。差不多的家常药方儿我都知道,保准误不了你。”
听她坚持,迎春便不再坚拒,道了谢,挨到探春身边坐下。李纨也过来,和凤姐互道了好,同宝玉和她姐妹几个说笑几句,方才落座。
眼铜众人皆到齐了,不待宝玉催问,凤姐便说道:“今日将嫂子和几位姑娘、主子爷请来,却是为了多谢几位,先前儿送我的礼。不独送得可心可意,还一送便是两份。不理论旁的,这份心思就委实令我感激。”说着便要向众人行礼。几人忙拦下,皆道:“都是一齐长大的交情,没的又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凤姐便顺势站起来,笑道:“按例呢,我早该回送一份。只是这个把月来一直不得闲。好容易了了事儿,家里清静了,这才有心思慢慢打点起来。”朝身旁的人丢个眼色,那丫头立即会意,进内室捧了许多东西出来。
凤姐因笑道:“说什么新奇东西,其实是唬人的,只怕大家面皮薄,听见我要回礼,反倒都不来了。说不得只好捏个话儿,先将大家哄进门来再说。”
李纨听罢,笑道:“哄他们也就罢了,连我拉上作什么呢?我可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让我干看着你们人情往来做甚?”因她是寡妇的身份,于婚娶之事上,便要避嫌。不独两府的婚宴未曾参加,连女眷间的私情往来,也因此而回避了。
凤姐道:“嫂子是大方人,自然不记得了,我可还都记得分明呢:旧年我央嫂子指点跟我的一个丫头几式针线,足让我受益到如今呢。连乡村野夫都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自然不能落了褒贬,务必要好好谢谢大嫂子。”
这原只是极小的事,宝玉、惜春听了皆道凤姐太过客气。李纨、探春却知道,凤姐此兴趣必有深意。探春也不说破,只含笑听着。李纨笑说了一声“由你”,也不再细究。
听她二人说完,惜春这才一缩脖子,吐吐舌头,道:“听凤姐姐那些话,倒不似是要回礼,更像是要把咱们哄着套进来,然后煎煮随她。”
大家顿时笑将起来。凤姐故意板起脸,道:“你既晓得了,就要拿你起头,作头汤底料。”说着一扬下巴,“顺儿快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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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头笑着解开个包袱,取出一只黑沉沉的描金缕花乌木匣,揍到惜春面前,道:“我们奶奶知道姑娘爱下棋,所以给姑娘备的回礼是这个。”惜春随手揭开,霎时只觉晶光满眼。定晴一看,用桐油润泡过的小细竹篾盒子里,满满的棋子全是水晶磨造的。最难得的光洁圆润,毫无棱角,且色泽均匀,挑不出一点儿瑕疵。忙说道:“这般贵重,如何使得。”
那边顺儿早又将另一个包裹推到探春面前。却是一个堆漆描花虫草嵌的图书匣子,抽开小隔闩,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探春拿起一只旧玉笔架细看,只见长不过七寸的玉条被碾凿成六只猫儿。母猫横卧当中,两旁小猫或拱立或仰躺,姿态各异间错落起伏,以为笔格。只听顺儿说道:“奶奶说姑娘最爱写字,文房四宝再合衬不过。”
迎春的是一只洒金妆彩手箱,里面各色精致荷包香袋等,皆是年轻女孩儿随身物件。甫一揭开盖子,便有一阵恬雅香味扑鼻而来,便知袋内皆装了上好的兰香。
而预备给宝玉的匣子,却特别大。姊妹几个正猜测里头究竟是何物时,只见顺儿笑着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袱皮。众人连忙定晴细看,一时皆不由低声惊叹。探春更是脱口而出:“帆船?”
三十 开解
有没有人愿意猜一猜,开头那只船是作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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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刨成的船身,护栏与边角皆以鎏金片包饰上。船上房舍齐备,瞭望台、舵盘等也是一应俱全。最抢眼的是当中一只白帛制成的巨帆,前后又另有两三只小帆,相互以极细的丝线相牵。整只船看上去简洁明快,线条优美,令人一见便喜欢。但这却还不是它的妙之所在。
顺儿将炕上的坐褥挪开一些,整理出一条窄窄的道儿来,将船移来放在一端,又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两样事物,却是两个精作细制的小人偶,一男一女,皆作洋人打扮。顺儿将人偶放到船身中间,屏息等了一会儿,那船竟自己走起来了。
众人皆惊奇不已,忙再细看,原来那船底是有小木轮的。方才那小人放下,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括,带动它转动起来,慢慢往前移。
宝玉连连赞道:“这东西果然有趣,我在别家也见过作成洋船的摆设,但都是死物。纵镶玉嵌珠的,哪里及得上这个!”
凤姐面上微露得色,笑道:“这还是我爷爷还在那会儿,有个做生意的洋商巴巴送来孝敬他老人家的,如今让我带了来。我因想着宝兄弟原是喜欢这些个奇巧顽器的,原除了你别个也不配顽。若你不嫌弃这是藏旧收老的东西,还请收下。”一席话说得宝玉欢欢喜喜,一迭声儿谢着收下了。
李纨见状,笑道:“好了好了,现在大小都有份了。原说没我的事,果然是个陪客,二奶奶却非要我过来。”
凤姐忙过去虚扶着她的肩,道:“好嫂子,虽说历来派礼该先长后幼,然你是个最疼人的。若待姑娘和宝兄弟好了,比人待你自己好了还要高兴。我估摸着你这片心,竟不及招呼你,先赶着招呼她们去了。”说着拉起李纨便往里屋去,半晌才出来。只见李纨笑着往凤姐手臂上一拍:“你也忒多礼了,这些原是我之本份。难道不成不为你那几匹尺头,就要给你夹脚鞋穿不成?”
凤姐笑道:“好嫂子,我是个最笨拙的人,说话糊涂,行事现眼的,说不得先求着嫂子多疼惜我些。那些个破布烂绢儿的,拿出来也是白丢人,只配抹地儿擦脚。也只因嫂子是个宽厚人,我又可怜巴巴的只得这个,才大着胆子捧出来现眼。万幸嫂子竟不怪我。”
这番话正是凤姐一贯的腔调,李纨听了心中又叹又笑,脱口说道:“真真你一张刁钴嘴,一颗缜密心,聪明得忒过了。”
凤姐不以为意,继续同她说笑。又招呼众人吃了一回茶水,劝了一回果子。见几人说起告辞,便命廊下侯着的媳妇婆子过来,令她们捧着礼物,跟着送回各人房里。惜春原还待再推辞,但见众人皆是安然自若地受了,便只得掩住这话不提。
一时探春回到房里,见了她身后的阵仗,院里众人不由一奇。牛嬷嬷忙过来招呼那跟来的婆子吃茶,又赏了钱。待人走了,这才过来问随行的侍书是怎么回事。听明原委,再看那一屉东西,终是忍不住说道:“这礼倒也看着各人性情,送得合当。只是差人送来也罢,怎地特特叫小爷姑娘们走这一趟?这般张扬,我素日瞧这位新奶奶并不是那般轻狂人儿呀。”
今日之事,探春窥着众人脸色,早已暗中思量过。更见凤姐与李纨私话儿的光景,再看那神色,心中早已明白。见问起,遂道:“今儿我们不过是陪客,大嫂子才是正主儿呢。”牛嬷嬷听了不解,忙问其意。探春便将想法儿说出来:依她看来,凤姐做姑娘时虽也时常地往贾府这边儿走动,众人性情脾气尽知。但既做了孙媳妇,人家待她自然另有不同。这番送礼,不过是借着少爷姑娘们的名头,趁机试试大嫂子的心罢了。因为若正经论起,李纨才是孙媳妇辈里的大奶奶,而凤姐不过行二。
探春却还忘了一点:此举一成三好,不独博了众人和贾母的喜欢,又试了李纨心意,更还摆了一回排场,显了一番阔气。在贾府这样的富贵门中,若不先亮个丰厚的底儿将众人震住,许多人倒先轻视起来——纵使此人金银满仓或家无隔粮,实际与他们无甚干系。
翠墨也在旁边听着,道:“这可又奇了,二奶奶原是在大老爷那边儿的人,作甚来试咱们老爷这边的水深呢。”
探春还未回答,牛嬷嬷已隐约回过几分味来:“二奶奶同咱们太太是内亲,连婚事也是咱们太太一手操持的。日后自然要多来咱们这边走动,事先打点下,也是应当。”
探春道:“可不正是如此。”其实又不止如此,需知日后凤姐不独要过来,还要掌家呢。只是这番话,却不好提前说了。
一时无话。见探春尚穿着见客的衫子,牛嬷嬷因问道:“姑娘怎的还不更衣?莫非还要出去?”
探春答道:“方才我见二姐姐闷闷的,似乎有心事的样子,想去为她开解开解。”
牛嬷嬷听罢沉默不语,半晌,说道:“姑娘有空替姐妹打算的,岂不多为自己打算一下?”探春怪问其故,牛嬷嬷道,“现放着姑娘自己尚有心事,怎么不先解开了呢?”
经她一说,顿时勾起探春的隐痛来,顿时也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有什么可化解的。”
牛嬷嬷也是耽虑许久方将话挑明了,见她嘴犟,便劝道:“姨娘的性子,姑娘又不是不知。然姨娘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姑娘只需拿出平日的一两分耐心细致来,有什么事儿化解不开的呢?何必非弄到存在心里冷下脸来。难道姑娘以后都不往那边去了?”
见探春听了不语,又继续说道:“姨娘的话姑娘听着或觉没头没脑,白惹气生。我却是能体谅到一些的:原姑娘同姨娘就是隔起来的,姑娘的一应事情,她都插不下手,心中难免不乐。现姑娘大了,又不由焦虑着,姑娘若听了谁的挑唆,真个同她生分了,那岂不是法儿也没处想,冤也没处诉去?心里头患得患失的,乍然遇见应景的事儿,纵姑娘只是同她争辩一两句,也不由不起疑心,才会说出那些话来。”
探春却未曾想到过这一层。她上世母亲去得早,受了气时便时常想着,若妈妈还在定然不舍得我受一点委屈。想得多了,不觉便将母亲的形象趋化于完美,一定是温柔包容,养解人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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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心中认定赵姨娘后,便不自觉将这个想法儿往她身上套。然赵姨娘非但不是如此,脾性简直可说相去甚远。探春虽未曾细想过,内心深处,却难免没有一两分失望失落。
既存了这样一份心结,赵姨娘随口说出伤人话时便觉得分外委屈:这个便宜娘亲不聪明不精干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混话来呢?这分委屈一使出来,不觉又将原本几句软话就可以化解的争执弄大了,落到现下冷战的地步。其实,这几日她虽自觉有理,却终究怀着一份忧心,一日不曾觉得安稳过。
她虽算聪慧,性子又坚毅,于母女之情上,终究是过不去的一道坎。加之年少失怙,对母女间的相处模式便不甚明白。一心只认为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就是。殊不知,从来女人心事曲折晦密,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之间的相处,又岂是一个“好”字可以尽皆囊括的。
是以她从未试过站在赵姨娘的立场上去想一想。她早知道赵姨娘地位不高,也知道她受着许多委屈,但她自觉替赵姨娘设想了许多,筹划了许多。她认为赵姨娘理应只有欢喜高兴的份,却从未想过,赵姨娘实际的心思是什么。
探春苦笑,不由暗骂自己蠢笨。依赵姨娘的性格,作事只看当下不想长久,她能想到什么?见姑娘一直向着对头的儿子说话,她又怎会想到长辈的恩怨不该由小辈承担?她当然要不高兴,当然要猜疑,是不是女儿被对头教养得真个忘了亲娘。
细思半晌,探春只觉连日的委屈与阴霾皆一扫而空。展颜一笑,道:“牛妈妈,真是多谢你提点。”
见她面上渐渐露出轻快之色,牛嬷嬷亦是欣慰一笑,道:“原也是姑娘懂事,纵不用我老婆子多嘴,再过一两日也会明白的。”
探春诚心实意说道:“未必,我再想不到这一层上去。纵我能捺着性子,先低头陪了不是,心中到底依然有疙瘩,往后只怕还得再吵。真得多谢你老开解,为我细说缘由。”
牛嬷嬷笑叹道:“其实我也不过仗着岁数大,经历的比别人多些。说句不分上下的话,姑娘这份心思,我小时也是经历过的。当时也是万分委屈,只觉得娘亲可恶。许多年后自己也当了娘,再回头看过去,又简直可笑。”
三十一 筹划
改掉了一个错误的名字,感谢桃夭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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