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忙撒娇撒痴地哄老人家开心。一会儿命人将新得的好东西送来,说要孝敬老人家;一会儿因贾母腰带上穗子引着夸起鸳鸯手巧,说“老太太这边儿的姐姐都是天下最好的”。这才哄得贾母渐渐欢喜起来。
他虽自插浑打科的,设法儿哄老人开心,自家心里却也有些不快活。因得王夫人问起,忍不住说道:“好好一个姐姐,做甚要去成亲?没得搅了清白。”
王夫人听了又气又笑,道:“你才多大点?十岁的人,晓得什么叫搅了清白?休要混说!”
宝玉被她骂得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到外头廊下,找金钏儿说话去了。贾母含笑看着他,道:“真个淘气。”又向王夫人说道,“身子不好就莫强撑着过来,都是一家骨肉,哪用计较这一点子虚礼?快些将养好才是正经。”
见贾母心情转好,王夫人便慢慢设词,先谢过贾母关怀,又说起自己的病,将大夫说的不可操劳、安心静养等话说了一遍。末了,话锋一转,道:“凤丫头昨儿过来探我的病,我因担心这丫头娇养惯了,恐她不知进退惹人生气,便嘱咐了她几句。谁想她一一应着,那老实模样,却是还做姑娘时全然没有的。”
贾母笑道:“你也太多虑了,凤哥儿好得很呢,进进出出这么多天,不独上面,连待下人的礼数她都没错过。方才宝玉还给我看他新得的宝贝,说是凤姐姐特特给他的,是个西洋自行船,他喜欢得什么似的,来去皆是自己亲手带着,不肯交给旁人——我却不是因为她送的东西赞她,你知道,打她小时候起,我就喜欢她那爽利性子,合我脾性。”
王夫人听得暗暗欢喜,说道:“她一个后辈,若说出挑处虽也有一二处,究竟也不甚出奇,皆是老太太疼她,所以时常地夸她能干。昨儿我见了她一面,又想起老太太这话来,睡下时便恍恍惚惚做了个梦。梦里其他情形也记不太真,就记得我身上又好了,正拿着对牌听人说事儿,因答应了,刚要递牌给她,忽然牌又不见了,急得到处找,却哪里也找不到。正急得没个开交,旁边忽然走过个人来,说,‘太太不是将牌子交与我保管了么’。说着果然从袖里拿出对牌递了过来,我抬头猛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凤丫头。”
贾母听罢,说道:“你这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怪梦到她。”
王夫人笑道:“其实皆因老太太一番话招起来的,究竟我醒时也没深想,不承望合着眼却就见到了她。这也真是巧:我因病里,正愁没个臂膀。乍见着她,竟是正应了眼下的坎儿。”
贾母淡淡道:“约摸你虽没细想,心里头却早有主意了。”说着往盘子里拈起块薄荷糕,吃了一口放下,又慢慢喝下半盏茶,方道,“这两年你身上不好,担着一府的事儿也难为你了。可巧凤哥儿来了,在那边也无甚事,让她时常过来帮你料理着,倒也便当。”
王夫人忙道:“这如何使得,她年纪轻轻的,又没经过大事,如何当得起一府事务。况她是大伯家的媳妇,岂有来小叔家帮忙的道理。”
贾母笑了一笑,道:“连穷人家也还讲究三亲四戚间谁家不妥当时搭个手,她又如何来不得?且我是两房长辈,让她过来伺候着,尽尽孙辈的孝心,也是应当。若说起什么当得当不得的话,凤哥儿的好我心里明白,她若当不得,家里也没谁再当得了。”
因记挂着贾母嘱她早些回来的话儿,海棠没敢在家里多耽搁,匆匆试了半成的嫁衣,向操持婚事的母亲和弟弟道了辛苦,连温寒也不及叙,便急急赶回贾府来。
从后街侧门进来,因这边皆是下人们住的屋子,怕被人看见拉住她道喜,误了时辰,便捡了一条不大有人的夹树草道儿走。正穿花度径,往前头去时,忽眼角飘过一片粉艳的衣角。心中一奇,脚下不由一迟疑。恰在这时,听到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带着些许恼怒和娇嗔,说道:“大白的天儿,有什么话不好在屋里说,非要特特来这里?”
海棠正想约摸是哪房的丫头出来说知心话,正不欲理论。待要走开时,却听见一个男声说道:“妹子,难道你真不知我的心?”
海棠一愣,立知不好,赶紧放下已迈出的脚儿,伸手按住腰侧裙带上拴的一双小玉元宝,不教它磕碰着出声音来。慢慢矮下身,小碎步挪在一片灌木丛后,一动不动,放缓了气息悄悄蹲着。
那女声立时变得羞恼起来:“我早该晓得你是个有祸心的——明白你什么?没头没脑叫我过来,竟是为说这些混帐话!若不是看在你同我家联了姻,表姐夫又要我时常提点着你,我定告诉二门上的嫂子,打你一顿板子撵出去!”说着脚步一响,似乎是要走,却又止住,气呼呼喝道,“好狗不拦路!”
虽挨了骂,那男声里却没一点儿气恼:“你晓得,为了你我才巴巴到这里来。若不是——”
话音未落,只听女子重重啐了一口,道:“天下从无空伸的手!姓罗的,你难道不曾得了好处、不曾落了银钱?亏你白长一副大个子,内里竟是个j滑的!休要再说这些取巧话儿,等着明儿管事的来揭你皮是正经!”说着突然转身往另一头跑了,却恰巧是向着海棠这边儿。
那男的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曾追。海棠正自庆幸时,忽听见他干站了一阵,脚步声又是冲这边走来的。心中突地一跳,只当是自己被现了,不料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悄无声息过了半晌,海棠不由大着胆子悄悄伸头去看,恰见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金灿灿的事物,摩娑半晌,恋恋不舍地放进怀里,这才回头走了。
直到再听不见脚步声,海棠才慢慢站起来。呆呆站了半晌,心还是跳得厉害。又觉着脸上烧,伸手去摸,才惊觉竟已捏出一手的汗来。
三十四 哄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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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赵姨娘一面在窗下做些针线,一面望着院门儿。忽听见隔壁有几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知道是贾环回来了。估摸着已换好衣裳放下书本包袱,便差小吉祥过去唤他。半日过来,因见贾环神色不若往日,颇有些气恼之色,便问是怎么了。
贾环先是不语,然后说了:原来课间问起一句话的意思,先生点他回答,因他答不上来,便责备他不用功,说了几句。贾环故而觉得十分委屈,道:“上次先生问我,因姐姐给的书上有注,我照着说出来,先生便夸我。今日之问却没有,他便骂我了。”
赵姨娘将他搂在怀里着实安慰了一阵,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说了一遍。又勉励一回,说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否则何必责骂。正说着,忽摸到他手上有些异样,忙翻过手心一看,却是一道鲜红的印痕,似是被竹尺子抽的,虽未曾肿起来,然雪白的手心里一块殷红,亦是触目惊心。
赵姨娘立时忘了方才的话,大怒起来:“偶然答不上一句,也是孩子家的常情,何苦就至于要挨打了?”拉起贾环就要去学塾,立喊着要找先生评理。芙蓉正端了果子碟进来,见她怒气冲冲,赶紧安抚着问是何故。明白缘由后,因道:“自古严师出高徒,先生肯教管哥儿,正说明哥儿很得先生看重呢——否则学里正经上学的少爷、附学的旁宗亲戚那么多,先生为何专要哥儿作答?”
这时贾环也说:“先生实是没用力,饶过我了。旁的人若答不上,都得挨三四下,手肿得打哆嗦不能写字呢。”
可巧这时王夫人那边儿的彩霞,因听说贾环放了学,便过来串门子找他顽,贾环便立时忘了先前的委屈,欢欢喜喜同她说起话来。赵姨娘看两个小人凑在一处唧唧咕咕的,气不觉也消了。重又坐下拈起针来,随口笑问道:“这几日怎么总往这边跑?仔细你们主子叫你呢,没的回去又吃排头。”
彩霞脆生生说道:“姨奶奶不必为**心,太太这几天养病呢,又说过两日便将事务都移交给二奶奶,再不用操劳,我们也就得偷个闲儿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姨娘听得一呆,急急问道:“太太要命二奶奶掌家?谁告诉你的这话、可真不真?”
彩霞“啊”了一声,捂住嘴道:“原是不让我说的——不过姨奶奶也不是外人,既已说了,我索性全说了罢:太太早有这打算了,但不令我们声张出去。只说等老太太点头了再说,不然反显得张扬。”
赵姨娘顿时说不出话来,直直看向芙蓉。芙蓉会意,赶忙亲身出去打听。找到一个素日交好的媳妇,说了些人情儿话,渐渐将话头引到这上面来。只听那媳妇笑道:“幸好昨儿老太太已同意了,我这番告诉你,也不算泄露天机了。”便絮絮将此事讲了一遍,芙蓉陪笑听着。
好容易待她将完,方要走开,却又被她叫住:“你前一阵子垂头丧气的,后好了一阵,现下又成天动不动呆走神,是怎么说?敢自天热犯症候了不成?”芙蓉胡乱搪塞几句,方才罢了。
回到院中,少不得一一告诉了赵姨娘,直将她气得打跌,道:“就算是走棋子儿,侯着队一步一挪,太太既丢开手,如今也该轮换到我了。哪里又来个什么疯啊鸟啊的占了高窝?如何放着正经人不用,反拉扯起晚辈来?需知老的还没死绝呢!”
芙蓉因又有了旁的心事,先前恼恨周瑞家的、想要争气出头一事便渐渐在她心中淡了。故而见赵姨娘生气,便劝道:“听说也不是正经包揽什么,只是替太太打个下手罢咧,虽说看着有脸面,究竟也不得自己做主,百般还得看太太和底下管家人的脸色。依我说,只怕她往后还不如奶奶过得快活呢。奶奶又何苦气恼?”
赵姨娘道:“我争的并不是那一点小利,要的是这块脸面!一个小辈竟越过我去了,这教我一张脸往哪里搁?日后阖家相见,我姑娘儿子的脸又往哪里摆?”
她倔性一上,任芙蓉如何苦劝,只是咬牙不依。芙蓉正无计可施间,忽记起她方才提起探春,灵机一动,道:“既奶奶执意如此,不如请姑娘过来一同合计合计?”
赵姨娘张口刚应了个“好”字,忽勾起前儿那一点隐虑来,顿时哑然。挣扎半晌,持过头哼了一声。芙蓉只作不见,道:“奶奶既说好,那我便过去请姑娘来罢。”说着一掀帘子出去了。赵姨娘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闭上。赌气向炕上躺了,一双耳朵却是时时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稍顷,院中响起问安声、脚步声。只听芙蓉高声说道:“姨奶奶身上不好,难为姑娘大热的天儿过来探看。”
一语未毕,探春已走进屋子来。赵姨娘不承想她进来得如此之快,为听动静而撑起一半的身子不及放下,正正与探春撞了个眼对眼。不免又是尴尬又是恼火,索性转身面向里躺下。
探春因日前已想明白了,见赵姨娘这般光景,也不觉难过,反倒有几分好笑。说不得打叠起百般温柔,千般软款,终于哄得赵姨娘回转过来。芙蓉见了亦是偷笑,趁着倒茶,悄悄附在探春耳畔说:“姑娘莫忘了另一件事,也替奶奶开解开解。”
探春会意。来时路上芙蓉便已同她说过,赵姨娘正因王夫人令凤姐协理事务、觉着自己被小辈越过,丢了脸面而生气。既晓得前因,又明白赵姨娘易犯犟混,只能顺着毛摸。心中早有了稿子,遂故意问道:“姨娘身上不好,可是为什么事恼着了?不如说来我听听,设或还能想想法子。”
被女儿低伏作小地一哄,赵姨娘先前儿那一点恼怒早没了。再听探春软语相询,担心她被王夫人拉拢过去不认亲娘的那一点隐虑不知不觉也被打消。便将心事说了一遍,也不外方才对芙蓉说的话。只现对着探春,又添了一句:“并不是我心眼子小容不下人,只是那新媳妇和姑娘是同辈。她若掌起了家,我却该如何自处呢?我既没脸,姑娘和环哥儿的脸又往哪里去放?”
若在以往,探春定是极力劝阻赵姨娘,要她收起这些无益之心,专门照顾好贾环,在贾政跟前作足功夫便是。因为她知道,凤姐目下虽说只是个副手,往后却是要“扶正”的。同那位刚硬要强的泼辣管家扛上,可不是件省心事儿。但如今既知道若听了那种话,赵姨娘定会觉得是自己不肯尽心,说不得,便要另想法儿令她自行消了这个主意。
因说道:“姨娘说得有理,但我听说太太并不曾将事务全交与二嫂子,只是太太病中精神不济,照看些琐碎事务罢了,只怕届时管的事儿还不如一位管家嫂子宽呢。再说这位嫂子,她亦是时常过来的。她的脾气,姨娘也该知道些。姨娘说说,以她那样的脾气,能同太太底下那帮嫂子媳妇拧得到一处么?”
这话想得周到,由不得赵姨娘不细思。只是心中一道坎儿仍旧过不去,想了半日,忽想到另一层上,说道:“姑娘的意思,她是管不下这些事来的?若她管不下来,太太面子上定然过不去,届时老太太必要另荐人的——姑娘,你快先同老人家提着我些,就说我满心地孝顺她老人家,只恨找不到地方使劲出力。待老太太另择人时,必定会想着我的。”
看着赵姨娘殷殷期盼的模样,探春自不好说贾母为着家宅安宁,定不会抬举一个毫无背景的偏房去压制正室,惹出宠妾灭妻的闲话儿来。有的没的,只得先应了:“姨娘放心,如有时机,我必同老太太说的。”
三十五 初临
既得贾母亲自了话,凤姐果然登堂入室,进到往日王夫人议事的阁亭里来主事了。却还不敢坐正位,向旁侧窗下另设了一案一椅。头一日,王夫人亲领着凤姐过来,将要事并素日规矩择要紧的叮嘱过,方才回去。
隔日凤姐再来,廊下便不若昨儿那般黑压压站了一群丫鬟仆妇,以待点名厮认。站着的几个,除过来办事儿的,便是府里有头脸的几个使老的媳妇婆子。周瑞家的也在其列,远远见着凤姐过来,赶紧迎上来搀住,道:“奶奶来得怪早的,可莫为这些杂务累坏了身子。”
她既是王夫人跟前儿常走动的人,与各房的主子自是熟稔的。凤姐如何不知其脾性,晓得这人面子上是个好奉承会献小心的。论起往常情份,见了面一般也还有说有笑的。只是如今自己既掌起事务来,说不得也要留神着些了。
凤姐心中思忖,面上却不露出,依旧满面春风,向几个面熟的媳妇婆子微笑颔。又向周瑞家的说道:“我算甚么辛苦,不过睡早起早些,时常照看着些。真正辛苦的,却是你们这帮老嫂子,为着主子一句吩咐,自个儿跑进忙出的,府里的事原也只有你们这般老成又经过事的人才能办得。我这无知无识的人来了,说不得往后还要请嫂子多看顾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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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动了十几年,周瑞家的从未听过凤姐这般软款话语,又正应了她之前的想头,不由那欢喜翻了一番,咧着嘴说道:“奶奶忒谦了。谁不知***精明强干,连老太太还夸呢。”
凤姐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勾唇一笑,不再多说。进屋待人看了茶,便命外头站的人进来说话。原来是赵姨娘屋里的人过来领银子,说环哥儿既上了学,一年学里吃点心、买纸笔等花销,按例每年应有八两交给生母亲自掌管。贾环就学已有一段时日,只因那几日恰是府里忙着开喜筵的时候,过来几次皆不得闲儿料理,才拖延至如今。
往常赵姨娘屋里的事儿,王夫人虽都应承着,偶然有空时,却少不得挑拣一番,教导几句。当下众人见了,不觉暗暗留心,待看凤姐要如何办理。只见凤姐先命彩明取来旧例簿子,翻看一番,道:“依例确是如此。”便搁了对牌。那媳妇再不承如此爽快,登时不住口地道谢,欢欢喜喜拿了牌子去账房不提。
这边几个媳妇在外头听见了,皆暗暗挤眉弄眼,悄声说道:“果然是个依例行事,无例不行的。”心中便认定凤姐做姑娘时虽厉害,一旦过了门,便自此三从四德贤良起来,老老实实温温柔柔做她的新媳妇。
又开销了几桩事,皆是些零碎的,并无甚值得费心之处。周瑞家的先还小心承看着,后见凤姐一直和颜色悦色的,不觉也松懈了许多。瞅着日头近午,房里自鸣钟快指到点儿上,便想提早回家歇着,因说道:“忙了一早,奶奶也该歇一会子。吃杯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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