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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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归-第12部分(2/2)
而我便不曾提起。如今实是忍不得了,还请太太开恩,令我歇一歇罢。”

    听她说得坚决,王夫人道:“既如此,你日后便不必跟着她们起早贪黑地跑腿。我想想……是了,往后你便侍候着跟我出门之事罢。左右我近来懒动,你也得闲将养着些。”

    周瑞辈家的连忙谢了又谢,不住地说王夫人菩萨心肠儿,体谅下人难处。又夸道二奶奶持家有道,手段高明,太太将家事交与二奶奶,尽可放心的。

    凤姐在旁含笑听着,半晌,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王夫人颔“嗯”了一声儿,周瑞家的赶紧住了嘴,殷勤服侍着挑帘引让等事。呆呆瞅着她二人被一堆丫鬟婆子拥着走得远了,方重重叹了口气,颤巍巍地回家了。

    四十五 道喜

    王夫人同凤姐来至贾母处,行些陪坐承欢之事。说过鸳鸯之事后,贾母因又想起海棠来,叹道:“我身旁的丫头皆是打小儿养在面前,看待得同亲生女儿差不离的。故而即便年纪到了,也很舍不得放她们走。回头细思,却反是害了她们,白耽误了女孩儿的好辰光。”

    不等凤姐设辞开解,又说道:“传我的话下去,家里但凡十八岁上的丫头,皆行婚配了罢。横竖府里到年龄的小厮也多,不至配不够。”

    闻言,凤姐忙奉承了几句,不外是夸赞贾母心地仁厚等语。一时领了命出来,吩咐底下人核实了写上名册单子来。隔日料理完毕送上,恰凤姐正在王夫人处请安,便送至该处。

    因凤姐不认得字,便依然命彩明念了。王夫人也在一旁听着。忽地听到个耳熟的名字,忙问道:“芙蓉这丫头我瞧着面嫩得很,怎地好有二十岁了?”

    金钏儿站在一旁,闻言答道:“她确是年纪大了些,因签的身契不是买断,而是二十年的。她家里人自不好越过府里为她作主;又因她不是家养的奴才,府里也不大上心。故一来二去的,未免耽误下了。”

    听罢,王夫人微微沉吟,似在想着甚么。恰周瑞家的也在,因她近来很吃了些亏,正一肚子怨气无处泄。忽听见芙蓉的名字,又见王夫人的神色,便自以为猜中了王夫人的心思。可巧又恰对了自己的坎儿:正是她积郁难消、想找个人来作法儿出气的时候。旁的人不敢得罪,拿赵姨娘的人来作筏子,却是再好不过。不单自己得出气,更又可讨王夫人的好。便立时生出一计来,趁势说道:“既是老太太的命令,无人不可不听的。恰逢着这小蹄子尚未择配,不若就由太太开恩,指个人与她配了罢。”

    她只道王夫人定要应下,再指个卑劣不堪的小幺与芙蓉厮配。不想王夫人却说道:“她又不是家生的,早晚要出去。不如现在便放了她。一则开了恩,二来也不耽误了她。”

    周瑞家的听了,自家揣摩一番,料想着王夫人定是要先将芙蓉打出去,往后才好**失了臂膀的赵姨娘。见虽一时不能快意,往后却有长久的乐子可寻,便不说劝阻的话儿,只道:“太太恩典,不知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王夫人听着笑了一笑,又示意彩明继续念册子。余下不过泛泛之辈,并无特别之人,听得不耐烦,便挥挥手,示意凤姐自便。

    这边凤姐告退出来,自去议事厅中,却并不忙着打理事务,而是先叫过平儿来,细细嘱咐了一番。平儿不住点头应着,听罢依命去了。

    却说探春正在屋内临字贴,忽见平儿来了,行了礼,便向自己笑道:“姑娘快同人道喜去。”探春不解,因问何事,平儿遂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探春听见个嫁字,记起那日提起她家姻亲时,芙蓉一脸似喜似嗔的模样儿。心中不由也为她高兴起来。便搁下笔,向平儿道了谢,又问她主子好。再以寻芙蓉为由,正大光明地往赵姨娘那边儿过去。

    稍后见了赵姨娘,问安说话儿,言语间的亲热自不必多说。探春将来意说了,赵姨娘也自为芙蓉高兴,一会儿却又伤感起来:“你若去了,往后再见可就难了。”

    探春听了,抿唇一笑,道:“这却不见得。”

    赵姨娘却并未听见,只拉着芙蓉的手,笑一回,叹一回,絮絮说个不住。探春看得好笑,催促道:“待我走了,有多少话说不得?我也有话要同姐姐说呢,姨娘还请略放她片刻,如何?”

    赵姨娘遂笑着丢开手,说道:“乍听了这消息,我一时欢喜一时伤感地,险些忘了你——你们且坐着好生说话罢。”

    探春遂同芙蓉携手往窗下坐了,慢慢问她家中近况。芙蓉近来虽亦隐隐萌生出些为自己打算的念头来,冷不防听见个“去”字,心中依旧如被投了石子儿的静水,荡起一阵波纹来。却因探春问她,不得不答。起先还有些许心不在焉,说着说着,心境反平和下来。

    探春早留心着她神情。见她渐渐宁和下来,遂笑道:“姐姐终能得回家了,高兴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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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也笑了一笑,却并不回答,面上重又现出些忧色来。探春因说道:“姐姐可是在担心回去的家计?我方才听你说着,你兄弟早分了家,皆是自管自家,轮流奉养你父母。若忽然白添上一个你,只怕会不高兴呢。”

    芙蓉本不欲说起这些,见探春提起,且神情又十分关切,不由心下感动,说道:“都赞姑娘懂事,果然姑娘连这一层也想得到。”

    方说到此处,探春还欲待再问时,忽的门口一暗,跑进个人来。回头一看,却是贾环下了学,过来这边。进屋一眼见着探春,十分欢喜,喊了一声“三姐姐”,便跑过来笑嘻嘻看着她。

    探春立即收了旁的心思,赶忙站起,拉着贾环的手上下看了一圈。见他不但个子又长高了,神情更较从前多出些疏朗之气,应是在学里受过薰陶。心中十分喜悦,方欲问他近来上学辛不辛苦,可有什么短缺的东西,贾环却先抢着问起她功课上的事情来。探春原是比他多读了几年书的,自然一一对答如流。

    因见贾环听得十分认真,不住的点头,与从前憨顽痴笑的模样大不相同。探春惊奇不已,终是忍不住问道:“从来人人皆嫌念书辛苦,你怎的反而十分有兴味似的?”

    闻言,贾环顿时面上一红,低头盯着脚尖,悄声儿说道:“自我照姐姐的批注答了问后,先生每每地总点名我答问。若答不上来,不但脸皮怪臊的,旁人也要笑话儿。”

    探春这才释然:原来是因小男孩儿家的争强要胜心,才如此用功。细想了想,因恐他又为旁的事冷了心肠,便先极力夸奖了他几句,又嘱道:“学里人多混杂的,比不得家中。每每的同旁人淘气生事,总是常情。你切莫跟猫儿脸似的,为一点子小事便同人认真计较起来,如此先生非但不说你有理,反倒要说你多事的。再者人多口杂,总有些个嘴碎好挑是非的,故意说些怪话儿,定要惹得你生气,他方称心了。遇上这些人,你也休要理他,横竖只当风过耳。他自说自话见你不听,自然会退走的。”

    说着,见贾环一一应了,这才略放了些心。又着实勉励他一番,再同他说些新奇事物,令他有个认真用功的想头。

    谈笑了半日,便有人过来传话儿,着探春该去贾母面前儿吃饭了。探春这才想起,自己过来原是为同芙蓉说件事情的。却因多日不见贾环,一时忘了时间。不由暗悔,然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告辞,再细思该如何另设法儿行事。

    四十六 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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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晚间,因贾政未过来,赵姨娘便拉着芙蓉同睡一屋,吹了灯两人说私房话儿。赵姨娘因感叹道:“初时见你,你才七八岁的光景。那时我还心里老大不高兴:好赖我也是个过了明路的,怎地就指派这么个小丫头子过来服侍?告诉你句实话:当日若不是念着方成就了喜事,莫要生耗,我早去回说要撵了你另换人来。”

    芙蓉躺在牙床对面一张小榻上,闻言笑道:“若真个儿撵了,那这些年奶奶可就不得人服侍了。”

    赵姨娘啐道:“原为臊你,反倒还上脸了。怎知必不能换个比你更好的?”

    芙蓉笑道:“奶奶果如此想?”

    赵姨娘便不吭声了。芙蓉便细细说了些话儿,不外总是要她小心留神,莫要着了人家的道儿。又说,“遇事若拿不准的,只管问姑娘去”。虽未明指,赵姨娘自知道说的是探春。却有些不服,道:“她一个小孩儿家,应是我照看她才是,怎有反问她的道理?”

    芙蓉因说道:“姑娘虽小,行事却极有见地的。有如此聪慧的姑娘,姨娘正好省些心力,难道不好?”

    被她一问,赵姨娘无言可答。便笑道:“也别尽捡着我的事来嚼。先说说你的:你同你那个表姑爷家的弟弟,究竟是怎么说?”

    芙蓉一听这话,登时羞得面上飞红,抢声说道:“什么怎么说?”

    赵姨娘笑道:“听听,才白问你一句,声气儿都变了。放心罢,我又不是肃正门风的管家嫂子,不过问一问你,将来有何打算。若有我能帮的,自然搭把手,你们也省些个力气。”

    听罢,芙蓉许久无言,半晌,方赌气似的闷声说道:“不劳奶奶操心,我自家的事自家理会得。时候很晚了,还是早些安歇罢。”说罢故意将被子一抖,出好大的声音。

    赵姨娘是过来人,知道是女儿家被说中心事,害羞了。因离芙蓉出去还有好几日的光景,要问也不急于一时,便笑骂一声,也自歇下。

    未曾想,她们自在里屋说话,却惊动了外间的一个人。那人却是丫头小鹊儿。自几年前周瑞家的借她的话儿作了芙蓉之后,因觉得她年小软弱,倒可作条眼线儿。周瑞家的便悄悄向她威逼利诱了一番,命她今后将赵姨娘房内的事捡要紧的报上来。

    小鹊儿年纪尚小,性子又软滑。先是被以言语要胁,后又见周瑞家的塞给自己锞子尺头等物,软硬兼施之下,再没有不答应的。今日本是早想睡了,朦胧中听到里屋有说话声儿,登时想起周瑞家的许她的谢酬,说不得强撑着眼皮,悄悄摸下暖榻伏在门板儿上仔细听完。次日一早,也不扫洒,也不烧炉,匆匆一挽头便往去找周瑞家的。

    待她如此这般,说明昨夜听到之事后,周瑞家的登时心中大乐。笑眯眯谢了小鹊儿几钱银子。打走后,寻人去问,赵姨娘处近来荐上的一个亲戚姓甚名谁。打听得准信后,想了一想,寻思着青年男女私情密意,少不得要互赠信仪。若是拿准了,便是永不能翻的铁证了。这么一想,便决意暂不惊动,找了个心腹过来,悄悄儿吩咐他一番话。

    那人领命去了。过得半日,回转过来,果然拿到手一只金簪。更妙的是簪上雕琢一朵芙蓉,花瓣下更錾有“芙蓉”二字。周瑞家的喜不自禁,遂袖了金簪,想想竟不用自己的人,而去找了林之孝家的,细说府中有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林之孝家的听了大惊,原来那罗顺还是赵姨娘求了她荐上来的。若真有此事,少不得她也脱不了干系。然一时也无法替他开脱,只得叫了几个婆子,跟着周瑞家的过来。暂且先看看究竟如何,再设法化解。

    有了管家嫂子作陪,周瑞家的一头冲进赵姨娘院中。恰赵姨娘不在,找周姨娘说话儿去了。芙蓉因自家要走,正在屋中向几个小丫头交待些事情。冷不防忽然冲进几个人来,二话不说扭起她架了出去。芙蓉又惊又怒,却挣脱不开。待到门上见是周瑞家的,便知她又来生事了。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又因自己就走,不必再多有顾忌,便喝骂道:“你这死婆子!太太既赏了你回家挺尸,怎地不安分守己地躺下去?仍是要生耗惹事!”

    周瑞家的听得大怒,扬手便要扇她耳光,却被林之孝家的止住:“周嫂子,且问清了再说旁的。”

    周瑞家的不敢拗她的话,遂忍恨冷笑道:“你这小滛妇也不必同我强嘴,自家作下了丑事不知道惊慌认错,反理直气壮的——原是你生性下贱,自不将这些事放在眼里。只是旁人瞅着,却怪替你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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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听她话中有话,愣了一下,问道:“我生出甚么事故了?敢不是你自编排了来污我的?”

    见她追问,周瑞家的却不多说,要她悬着心担着怕,不及去想对策。只说道:“既你还在府里一天,便该守这里的规矩。既沾污了门楣,自是要按家法处置了。”说着便指挥婆子架起芙蓉跟上。

    林之孝家的还待说话,便听周瑞家的说道:“嫂子先莫细问,左右到了太太那里,自然听得明明白白的。到时对了铁证,再去拿另一个。”见她如此说,也不好再阻。只得跟在后面,掉头往王夫人院子里来。

    两处隔了不过几十步的路,周瑞家的原是早打听好王夫人在家,又深知她最恨这些私情小意的事情。便大大方方带着人直往这边来,立意要治芙蓉一个身败名裂,以泄自家一口怨气。

    不料进得院儿里,见廊下几个平时在王夫人跟前伺候的小丫头子都不在,便拦住个下人,问:“太太在罢?”

    那人尚不及回答,身后便有个娇俏干净的声音说道:“王家来人了,太太正在前厅儿里说话呢。周嫂子,你可是有甚么要紧事么?若有,回了我家奶奶,也是一样的。”

    周瑞家的回头一看,却是平儿。赶紧陪笑道:“平姑娘好?也无甚要事,并不敢惊动二奶奶。还是等太太忙过了,我再说罢。”

    她这边拿话吱唔,那边平儿早看见芙蓉被强压着架在一旁,又有林之孝家的不断给自己打眼色。心中遂拿定主意,一面向跟来的丰儿悄悄比了手势,令她出去找凤姐,一面拉着周瑞家的,没话找话拖延着时间。

    少顷,果然凤姐来了。一进院门,远远看见这般架势,便故作惊异地笑道:“这是怎么说?咱们家来人,周嫂子不过去同老家人说说话儿亲香亲香,在这里干站着做甚么?”

    一行说一行走到面前,见了芙蓉,又奇道:“敢是她犯了事,周嫂子要开销她?既林嫂子也在,交与她便是。难不成又是连林嫂子也做不也主的事?”

    见凤姐问起,周瑞家的只得答道:“原是这丫头做了些子丑事,坏了府里清白,这才来找太太定夺的。幸而奶奶是成了亲的人,也不用避讳这些个,待听我细说。”遂拿出簪子,将芙蓉与新收的小厮私情往来,赠之表物一事说出。

    凤姐听了,便问芙蓉可有话说。芙蓉先时听到周瑞家的说话,早气得浑身颤,欲待分说,却被婆子捂住了嘴。现下既得了机会,刚欲剖白争辩一番,忽又被人拦在面前。

    这人却是林之孝家的。因她同赵姨娘有些往来,事主之一又是她荐来补了缺的。现见出了事,自然要一力抹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不牵扯到自家。又因知道芙蓉家的底细,方才听周瑞家的指证时,早想好了对辞。

    当下见芙蓉欲待分争,恐被她搅坏,便挺身说道:“我说是为甚么呢,原来是为这事。此事周家嫂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原是他两个有姻亲之谊,后家里便亲上作亲,给他俩订了下来。却因芙蓉这丫头在府上一时出不去,愁着如何成亲,便有人替他们出了个主意:竟令男方也入咱们府上来。如此,一来不违父母之命,二来不越府中规矩,便可结亲。”

    周瑞家的不意林之孝家的还有这番说辞,一时愣住。凤姐却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只是这番功夫却竟白费了,谁晓得老太太会突善心,太太又开恩许她出府呢?”

    林之孝家的笑道:“可不是,再没想到有这样巧合的事。不过幸好,那姓罗的小子在府里现只作着短工,并未签下长契。等这一二月间的约过了,仍旧可以家去同她作小夫妻的。”说到此处自觉失言,掩了一下口。凤姐见状,笑道:“我又不是还在阁里的姑娘们,嫂子不消忌讳这些个。”

    听她二人说说笑笑,竟是视自己费心找来的物证视若无物。周瑞家的很是不甘,遂问道:“既是如此,我怎没听说过?”

    闻言,林之教家的瞅了她一眼,道:“她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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