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先时一番叮咛,心想得离这牛心古怪的二爷远些才好。现见了他这番郑重其事的模样儿,好笑之余又觉得有趣。不觉将那疏远之心打消了一些。
贾母自不知她这番心事,见她近前,携了手揽到怀中,细细问她昨夜睡得可好,屋中可有甚缺少的事物。又问她爱吃些甚么、爱顽些甚么。见黛玉总是拘谨客气以对,虽喜她有礼,却不免越心疼。然知道小孩子怯生总是常情,需得些时日才能慢慢亲热起来。又想与同辈人多顽一顽,大约更自在些。便说:“宝玉,好好同你妹妹顽,不许惹她生气。”又叫人去请迎春等三个过来,同新来的表姑娘一道顽。
一时众姊妹都过来了,原是昨日已厮见过的。探春早存下相交之心,语言神情自然十分亲热;惜春年纪小好新鲜,更兼之黛玉出尘人品,便笑嘻嘻拉了她说话儿;迎春性子随和,见其他两姊妹都待黛玉热情,自然也随着如此。三春一时将黛玉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唧唧咕咕说个不停,反倒将宝玉挤到一边,插不进话儿去,急得他直跺脚。
贾母正含笑看孙辈们嬉笑,忽有人报说水月庵的师傅净虚过来取月例香火银子。贾母素日是好同这些师傅们说些积德攒功话儿的,见黛玉同她们兄妹说得兴头,便笑呵呵令她们回屋子继续顽去,不让老人家无趣话儿扰了她们自在。
几人遂就近往碧纱橱来。甫一进门,便见桌上放了几个包袱,两三个下人正围在桌前分捡。黛玉遂向其中一个背影纤秀的丫头说道:“紫鹃,替二爷和姑娘们斟茶来。”
自扬州带来的人口,众人昨日便俱已认过。此时忽听见个陌生名字,那丫头不免愣了一下,动作立时顿住。旁边雪雁也听见了,却笑叹道:“姑娘又想起紫鹃姐姐来了?姑娘可是忘了,她现在扬州呢。”
黛玉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又被雪雁当众揭破,立时脸上飞红,道:“正是一时忘了。”
跟她过来的|孚仭侥竿蹑宙忠苍冢叛愿厦πΦ溃骸霸苍共坏霉媚锶洗恚蚨乙睬那囊苫罅艘换啬兀赫馕火懈绱蠼憬悖タ幢秤翱刹幌窦俗暇椤t际且谎南柑羯矶危材压止媚镂笕稀!br />
旁边宝玉原是见黛玉玉面染霞,那一种娇怯袅娜,如扶风细柳的模样儿,却是自今以来所见之人再没一个比得上的。正呆呆出神,暗想要如何替这位妹妹稍解忧愁间,忽听见王嬷嬷后面一句话,忙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林妹妹便令鹦哥改名作紫鹃罢。虽只是一个名字,也是自家乡带来的,每日唤起,也有个宽慰处。”
闻言,黛玉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老太太昨儿才亲指了这位姐姐过来照顾我,我怎好冒犯的?”
宝玉笑道:“一个名字而已,有甚么大不了的?便是回了老祖宗,她老人家也只有高兴的,再不会不依。”说着,立时便打了人过去,将此事禀与贾母。黛玉阻之不及。眼睁睁看那丫头往前去了一遭,半盏茶的功夫回来,笑禀道:“老太太说,今后这些小事不必回禀,皆照姑娘的意思做罢。”
宝玉喜道:“如何?我说得不差罢。妹妹有甚么好顾虑的?凡事莫要客气,想甚么只管告诉我,我自设法儿替妹妹做到。”
那丫头也含笑过来说道:“老太太既将我与了姑娘,另行赐名之事,自然是再无不从的。今后,姑娘便请唤我紫鹃罢。”
他们说得恳切,黛玉却未免有些微微的窘,不承想自己偶然失口,竟招来这一段故事。这又比不得在家中,可随心从欲的行事。一时默默低下头去。
探春将她神色瞧在眼中,因悄悄推了宝玉一把,上前向黛玉笑道:“林姐姐昨儿才到的,今日又起得这么早,想必早累了,白站着说了这半日的话,快坐下歇一会子罢。”
宝玉虽不晓得探春为何要推搡自己,但听得这话不差,自是连声应和着。
黛玉便招呼着众人先落了座,自己方坐下。旁边早有人用新制的卤子点了茶水端过来。紫鹃因见着带来的包袱里有几筒茶叶,便不忙着接过,先问道:“林姑娘,要不要沏些子从扬州带来的好茶,让二爷和姑娘们尝尝?”
紫鹃虽然口中问着,手却早搭上了那锡制的茶叶筒子,只等一个好字,便出去烧水沏茶。不想,黛玉却说道:“这却不可。”
五十五 茄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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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听黛玉拒绝,不独紫鹃愣住,宝玉等也一时哑然。觉出屋中气氛颇有些尴尬,黛玉忙笑着开解道:“这并不是为我小气,舍不得那一点子茶叶,实在里头有个缘故,还是昨儿王妈妈同我说的:原是这茶只合在南边儿吃,若在北边泡制,不单水质过硬,砌出来味道不好;最要紧这边北方,天气寒冷,绿茶性又寒,乍然喝下去,是要闹得肚子疼的。”
几人听罢,这才释然。探春因说道:“原来喝茶还有南北之分?我先还疑惑,为甚茶圣所著,茶以第一碗为‘隽永’,后面二三碗也还不差,第四碗之后,便是‘茶淡不如水’了。书中虽如此说,我们平日喝的茶却并不是如此。要么浓浓地砌一壶茶卤子,随吃随兑水点开,要么砌好了闷着,续足了水,一盏茶可吃上一日。有些个茶甚而要砌三四次后方出色足味。我还想是不是前人书中所载,传到后世便渐渐变了。再不想还有喝茶也分南北派的。”
待她说完,黛玉笑道:“可不是呢,各处风俗有别,有时只离上百里地儿,便又是另一番景像,何况南北之分?往这里来前,我也再没想到,茶还有这般吃法儿。先前我只晓得龙井、碧螺春是茶,再不知道还有小叶茉莉双薰也喝得。”
宝玉在旁听着她两个说话,便取过那茶叶罐子来,打开看了一回,嗅了一嗅,只觉味道确与平日所用的茶不大相同。便问道:“林妹妹,那这边儿的茶你可喝得惯?”
听他问起,黛玉略垂了眸子,道:“虽然味道重些,也是好茶,喝得惯的。”
旁边王嬷嬷因见半日不曾同迎春与惜春说话,生恐冷落了她两个,遂说道:“姑娘,小件儿常用的东西皆拿出来了。咱们带的路菜还剩了一瓶子,可要拿出来让这边的小爷姑娘们也尝尝?”
因先前说起南北两地所用之茶不同,众人不免对菜式也生出兴味来。惜春因笑道:“路菜咱们家也有,却不知同林姐姐的比起来,又是哪里有差异了。”
原本黛玉听了王嬷嬷的话,因恐失礼,方待要拒,后听惜春如此说,其他人也都笑嘻嘻看着她,遂改了主意,道:“原只是一点子糟糠东西,难为你们不嫌——雪雁,将菜拿来,再一道取几只细瓷小碟,并咱们带来的细签子也拿些过来。”
雪雁应声去了,紫鹃也过去帮手。片刻的功夫便将东西取来,另抬了一张小桌来摆上。
正分摆碟子时,忽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未曾说话,先出一串脆如银铃的笑声。伸手上前扶了黛玉肩头,笑吟吟问道:“妹妹怎的不多休息一会子?敢是她们等不及要同你顽,一时忘了你身子弱、便过来搅你?”见新摆了一桌子的碟子,旁边小丫头又用洋巾裹了一把银柄细牙签子,分拔到各只碟子里,遂打趣道:“敢是妹妹要请客呢?好巧叫我赶上,倒要偏上一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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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忙笑道:“凤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偶然说起,我们沿路配饭的小菜还剩了些。难得二爷和姑娘们不嫌肮脏,略尝个味道罢了。”
凤姐听罢伸手将桌上小瓷罐子揭开,先嗅到一阵香味,又仔细看了一看,只见除小指甲盖般大小的主菜外,还有去了红衣的花生、风干了的栗子、炒香了的芝麻等物。油汪汪,香喷喷,将罐子塞得满满的。
打量分明,凤姐说道:“这路菜各家皆有,原是备着赶路的人若一时遇不到吃饭处,那干粮又粗噎无味,光着吃没意思,拿来就下干粮的。我今儿也尝一尝妹妹家的,赶明儿再回请妹妹尝尝我们的。”
说着取只细牙签子,挑起一块来送进嘴里。细细尝了一会儿,笑道:“这是拿南边儿的菌子作的罢?可喜那一股清香仍在,又因拿油收过,更添了几分嚼头。”
这边凤姐品评着,那边宝玉早等不得,也跟着挖了一块。余者迎春等见他两个起头的动了手,也笑着过来,各自拿起品尝。
探春用罢,取出帕子擦掉沾上唇边的油,说道:“我尝着这味儿,倒同咱们家的茄鲞有些异曲同工之意呢。”
凤姐笑道:“我是听不大懂你那甚么一曲两曲的。不过单看这菜的样子,便可知同咱们家的做法是一样的了:既是要积月经久带在路上的东西,自然要防着它霉变坏,更又要好吃。做起来自是得将水分尽皆去了,再多搁盐,多放油。这么着,冷着吃才方便,也不觉难吃,有时反比寻常小菜更能下饭。”
黛玉道:“凤姐姐说得不错。我虽不曾亲做过,却曾听她们做过的说起,确是要将先它炸干了,再配上佐料儿煮一道,最后再添些旁的东西,用香油收起。”说着笑道,“凤姐姐果不愧对是当家人呢,连这些个琐事都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凤姐听了连连摆手:“妹妹一个千金小姐,又是在扬州那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住了这么些年的,甚么千灵百巧的人没见过?快别拿着我打趣!”
黛玉自昨日来了,将她诸般举止看在眼中,早晓得凤姐是在说反话儿。若在往日,自己定然也要回上一两句的。然目下初来乍到,同她仍不大熟,且又是在旁人家中。遂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儿。
却说凤姐虽数月前小产了,但休养月余后,仍说愿意照旧上来管事。王夫人因见她气色比之当日憔悴不堪的光景,已恢复得差不多。又想着若是手上有些事做着,将心一散,倒比静闷着生出胡思乱想来的好。遂允了凤姐。这边李纨见她回来,也不多话,交割几件近来的事务便走,依然回去一心看顾贾兰。
却又到底在走前悄悄劝了凤姐几句,说年轻人更当注意身子,否则年纪轻轻落下病根,日后可不好轻易除掉的。凤姐听了虽口里谢着,心里也着实有几分感念。然终是未曾放下。
因得她回来继续操持着,王夫人便又抽身回来闲坐安养。不过有要紧客人时过去招呼一阵,余者小事并不在意,尽皆交由凤姐裁夺。近来因日渐寒冷,越懒动。这日正倚在暖炕上,脚下并踩着小竹节云板脚炉,寻思着前儿刚抄过《金刚经》,赶明儿另抄部甚么经典积功攒德时,忽听有人来报,说江南甄家在京的姑娘打人过来请安,遂先忙命请至暖厅里,又着人去知会贾母。
贾府与甄家原是原是世交,又是老亲,故而往来亲密。他家合家在江南,只有大姑娘与二姑娘嫁至京中,平时总肯有些来往。此次着人过来,也并无甚要事。来的女人请一回安,问一回好,说一会子话,便告退出来。
来人走后,王夫人待贾母回去,自己也回了院子。恰逢贾政往她这里来。请坐让茶后,贾政因问道:“听说方才甄家有人过来,可说起甚么了?”
王夫人说道:“原是为送几样应景冬菜过来的,余者不过是家常闲话而已,并无要事。”见贾政捻须不语,遂问可是有事。贾政答道:“也没甚么,只是想起甄大人当日回京述职的光景,不觉有此一问。算来我与甄兄也是两年未见了。”
王夫人道:“老爷们的事,我妇道人家虽不明白,但也记得甄大人这职务原是隔数年方进京一述职的。两年前今上既已着甄大人连任,再等几年仍然回来见面,尽可把酒言欢的。老爷也不必太过思念故人了。”
贾政颔道:“夫人说得不错。”沉吟一回,忽又笑道,“此时我最渴思一见的,却是妹夫。当日他高中夸官的神气,我仍还记得。可惜此刻他也是人在任上,欲思一见而不得。”
说着因想起早逝的贾敏,复又叹道:“母亲一生只得这一个女儿,我也只得这一个妹妹,不想却还走在我前面。好在林姑娘现已来了咱们家里,那孩子亲母早逝,父亲又不在身边,著实堪怜,虽有老太太疼着她,你也休要怠慢了才是。”
方才听贾政忽然提起贾敏,王夫人心中不免有些钝钝的。然转念想到她已是阴世之人,便又转而释然。再听贾政嘱咐,当即说道:“此是我之本份,老爷无需操心内宅之事,我自当理会得。”
五十六 秦氏
却说宁府那边见黛玉来了,引携着过来拜会过贾珍尤氏等走后,尤氏因见贾母对这外孙女十分疼爱,便同丈夫商议着,意思替黛玉置办一次小宴,以为接风扫尘之意。又可趁机邀贾母过来坐坐,岂不便利?
贾珍听得,因说道:“听着倒也不错,只是这几日天气大冷,两边来回的一走,老太太岂不受了风寒?再者,冬日寒冷,想来无人提得起兴致。”
尤氏道:“爷这话虽说得是,但设若现在不请,难道等得开了春、人已过来住了几个月才替林姑娘接风不成?若依我说,小孩儿家都是爱顽闹的,并不畏寒呢,冰天雪地的反更有乐趣。届时果然老太太不来,也罢了,不过我们捡些炖得甜烂的东西给老人家送去,也算是孝心敬到。她老人家听我们在这边招待了林姑娘,不定更加高兴,比我们好生孝敬了她还强呢。”
这话说得不差,贾珍遂欣然道:“还是你想得齐全。既如此,索性便将她们一干姊妹连带宝玉全部请来,诸般事宜,仍旧劳烦你来操持。日子定下了告诉我,那天我来打个照面就走。你同媳妇领着她们,无拘无束取乐一日,好教老太太听了高兴。”
尤氏应下,因听他提起秦氏,又笑道:“爷先还说人皆冬日畏寒,不肯往外头走动。我听了倒疑惑呢,究竟爷成日家的支使蓉儿往外头跑,并不曾因日头不好丢下一回。爷既连别家的孩子都心疼,如何自家的孩子反不在意?想来定是爷有了甚穿了不惧严寒的好衣裳,悄悄赏了蓉儿,才放心打他出去。只是我也是勤勉着替爷操持这一大家子的,怎的不见爷赏一件子给我穿穿?”
贾珍听得无话可说,只得笑了一笑:“皆因你这当娘的太惯他了,需得让他受些磨练才好。”说着匆匆走了。
事既定下,尤氏捡了日子,问了管家的当日有什么好预备的,一一记下,便往贾母这边过来。向老人家叙了些温寒,便说起欲请黛玉往宁府赴宴之事。
贾母听了果然欢喜,道:“自林丫头过来,我每欲引她散散心,到底开心一回,却因天寒地冻的,我人又老天拔地,耐烦不得。我们太太身上又不爽快,凤哥儿也是成日家忙得走路生风的,不好再去多事。却难为你还想着,特特过来请她。”说着向偎在身侧的黛玉一努嘴,“还不先谢谢你大嫂子!”
不等贾母吩咐,黛玉早上前向尤氏道谢。尤氏连忙推让:“林妹妹莫要客气,原是在这边就当在自己家一样,谢来谢去的,没得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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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此时心中喜悦,闻言笑道:“我也正是这个话儿呢——让她谢你,其实不为别的,只是怕你回去想想嫌麻烦,日后又反悔,只推身上不快,竟混过去了。说不得先谢了你,让你不好意思起来,不独不敢反悔了,还倒要尽心操持起来。”
这话听得合屋子人都笑起来,黛玉也低头抿唇而笑。宝玉一面看她,一面笑问尤氏:“嫂子既已反悔不得,横竖请一人也是请,请两人也是请。再多添我一个,不妨事罢?”
尤氏故意叹气道:“真真老太太是得了道的,轻轻巧巧就将我退路抹消了。”遂一口应下宝玉所言,又说不独请他,还要请他一干姐妹们。再问起邢、王二位夫人得不得空时,贾母忙止道:“她们未必耐烦去,也不消惊动他们,只让你们小辈自在乐呵一回便是。若有长辈在,反不自在呢。”尤氏连忙应了。
过得几日,待天气略略回暖了些,尤氏便备办下席面,又差人过隔壁府上去相请。半晌,果然黛玉、三春与宝玉皆过来了。此时秦氏亦安排完毕,上来招呼客人。
惜春同秦氏最熟,又爱肯时常的过来找她顽。当下相见,便笑着拉她到黛玉面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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