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日抢白了他几句。他积在心里,却留待今日才作出来。
一思及此,尤氏灰心之余,又生出几分后悔来:明知说之无益,何苦又要去顶撞?不是白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于女眷中虽算言语诙谐,爽利大方的,但于泼辣精明处,总不及凤姐。因她想着自家身份,不过一个填房,娘家又渐渐的落败了,比不得贾府权势,说不得声气便要放低些。再者贾珍又是无法无天惯了,脾气上来,任你是谁,说打便打。连他老子都不管他,自己作妻子的,从来也只有劝的,没有管的。既劝着不听,也只得罢了。
故而诸般顾虑层层压下来,尤氏早是打定主意,只管操持好府中事务,凡事百般忍让着些,顺着贾珍性子,也就罢了。只管自家尽到本份,于心无愧便好。那日也是忍无可忍,一时口快多说了几句。然究竟于事无补,反给自家招来一场没脸。今后还是少作这些无益之事的好。
这个想头既坚定下来,虽仍有些幽怨不甘,也只得丢开不理。遂向银蝶说道:“不消作那些没用的打算,仍旧按着往年的例采买办理便是。”
听她这么吩咐,银蝶未免要问:“那爷那边,怎么说?”
尤氏叹道:“难道这么些年,你还不晓得他脾气?他若真肯用心算算帐,理理这一摊子事,我早庆幸着还愿去了。你几时见他理会这些小事了?不过又是借着这件,暗指另一件罢了。”
银蝶侍奉他多年,府里事情也很知道一些。尤氏虽说得含糊,她却渐渐听出味道来了。便不再追问,只道:“既奶奶瞧得明白,那我便去传话儿,让诸人明日上来听训,仍按旧便准备起来。”
尤氏道:“正是如此。唉,单是为过个年,至少要从头到尾奔忙三个月,也怪折腾人的。”
因见探春好了,王夫人便想起贾环之事来。却又听说,贾环昨日下了学后,特意往宝玉处去了一趟,端茶陪罪,打恭作揖,又陪了一堆软话儿。只说自己前几日心气不顺,白冲撞了他哥哥,请他担待原谅。宝玉自是连忙推让,说并无此事,何来宽囿之说。
二人正谦让间,恰巧贾母打鸳鸯过来向宝玉说一句话。见他两个这般模样,便回去学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欢喜,笑道:“兄友弟恭,作哥哥的肯让着弟弟,当弟弟的肯敬着哥哥,正是大家公子有礼之处,也是我们家兴旺之兆呢。”
老人家高兴劲儿一上来,当即便将他兄弟二人叫来,夸奖一番,又赏了些小顽意儿。宝玉并不在意这个,于贾环却是难得的。因默想一番前日探春所说之话,果然如今应了,不由更加信服他姐姐。
既知贾环认了错,更又得了贾母嘉赏,王夫人自是不好再同他计较。正静思间,恰凤姐过来请安,便随口问起她家计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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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问起,凤姐自是将近来动到的帐目色色报上,又恐说得不分明,还打人去取了帐本子过来。王夫人原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认真,却又不好推脱。只得就着平儿的手,草草看过。一面看,一面夸奖凤姐打理得清楚明白。
正欲吩咐收起时,忽然翻到一页上面,见着个“赵”字。当即便看住了。因问道:“如今周姨娘和赵姨娘屋里,每月开销是多少?使几个人?”
凤姐说了个数字。王夫人听罢,沉吟道:“怎么赵姨娘屋里使唤的人,比周姨娘处要多?”
凤姐说道:“早先我也疑惑呢,后来查了当年的本子,才晓得是因她那年有了身子,老太太恐她人手不够,特地吩咐多添的。后来环兄弟虽另辟院子去了,却也没有撤销。”
王夫人听了不语。半晌,说道:“因事而添,事过了便该撤下。只是这既是老太太亲自吩咐的,倒又不好贸然撤下。但若不撤,却又不合式。你听我的话:且留神着,看甚么时候有了机会,趁着开销别的,也一并开销那里的才好。否则,算起来虽是小事,但若就此开了先例,重重叠叠一下去,日后不知得生出多少亏空来呢。”
见王夫人吩咐,凤姐自然应着。又略坐了一会儿,便说要往贾母那边去请安。告辞出来,走至月洞门前,却站住脚朝赵姨娘那边的院子瞧了一眼,方一笑去了。
六十一 烦恼
昨天看到编辑的通知,说下月1日开始上架。汗,是不是有点快了?
趁着这两天周末,我试试看能不能多赶两章来加更,争取在1号之前凑足2o字。
次日凤姐忙着指派各处的采办,以备过年之事。且叫来一一的吩咐完毕,又说道:“你们都是使老的人,不消我说,也晓得家法如何。且用心办事,忙完了自然有奖赏。但若再让我听见那些贪污克扣、借机生事的话儿——丑话先搁在前头,二门外有板子等着呢。若是再闹腾得大些,还可试试衙门里的水火棍!”
众人皆道:“奶奶放心,家法如山,我们又是受过府里大恩的,断不会行那些个混帐事情。”
凤姐冷笑道:“明白就好。”说着便挥手让他们自便去了。
经了这一通忙碌,目下已是黄昏。平儿因总不见凤姐提昨日王夫人叮嘱的那件事,以为她一时忙乱着忘了,遂提醒了一回。
听到平儿提醒,凤姐却先不回答,反问道:“你听着方才那些人、说的那番话可能信得?”
平儿道:“也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好话儿又不是说了粘在嘴皮子上拿不下来,谁人肯认真的?”
凤姐道:“可不是。早先我还想着革除整改一番,现下我也看透了。但凡他们日后行事时想着一半,些微少弄些个鬼,我也就知足了。只是我虽这里忍着气,于她们那边却还不领情,只怕现儿脚跟儿子刚出了院门子,立时就抱怨起我严苛来了。”
平儿劝道:“早年奶奶不是已竖了榜样给她们看过?自那以后果然好了许多,虽不是完全清正了,但终究也比原先强了。”
听她提起旧事,凤姐冷笑道:“再不要提榜样二字。那拨人当初也是刚进来,裙带尚未系牢的,所以脱起来也容易。若是像这帮子一样,也不说一二世,只消浸染个五六年,我哪里还撼得动她们?这一二年间的,你也瞧见了,她们明面上称个奴字,暗里却是二太太、二奶奶呢!好不威风神气!若我略软弱一点儿,还不知怎么样了呢。”
平儿并不曾想,自己一句话,便招来凤姐这一连串的抱怨,知道内里必有干系。想了一回,模糊猜到一点,遂问道:“她们在这府里怕不有两三世了,自是树大根深的。奶奶可是想如上次那般,借赵姨奶奶之事,再敲打敲打她们?”
她本道自己猜中了,不想,凤姐却摇摇头,道:“当初我将近身使唤的人撤换了,太太只说我用惯了家人,他人未免不顺手,便自体谅着我也没多说甚么。如今我若再打起别的主意来,只怕太太头一个就要不依的,还是省事些好。至于赵家的事,我已有主意:横竖太太没急催着去办,日后慢慢瞧着罢。只是你却抽个空,往三姑娘面前走一遭,同她说一声儿,仔细别明着讲。”
因见平儿不解,又说道:“我方才那些话,却并不是抱怨,只是说府中情形如此。我夹在这堆二主子中间,虽得老太太、太太看顾着,暂且镇住了她们,却依然不得不事事小心着。既是遇上可交好的人,我又何必同她作成仇,引得她恼了我,日后彼此不痛快呢?”
说至此处,平儿已明白过来,忙说:“奶奶是担心三姑娘为此事同奶奶积下冷来、日后生了嫌隙?这倒也是。眼见姑娘们一日大似一日,且又是很得老太太喜欢的,往后不定怎么着呢。何苦为些子小事,先惹得大家不痛快。”
凤姐道:“正是如此呢。虽说宝玉才是正经少爷,但他那性情你也见了,并不是往这一行来的料。兰哥儿又小。二姑娘性子绵软安静,且是大太太那边儿的小姐。四姑娘也还小。如今就一个三姑娘是拔尖儿的,她若成心想给我找不自在,我终究也不能拿她怎样,倒不如一上来就免了这些烦恼。”
平儿听罢,又问:“那太太那边,可怎么办才好呢?”
凤姐笑道:“所以正是要你去同三姑娘说说呢,咱们先莫开口,只将人情送到她面前,瞧她如何行事。若我果然没看错她,她自然承我的情。若是她不乐意,横竖这是太太的吩咐,到时我拱摄她几句便是。”
探春虽然好了,但总是病体方愈,身上懒动,神色未免倦倦的,便整日只在屋内暖和着,不去外头吹风。诸兄弟姊妹皆体谅她病中,时常过来探看着。
这日平儿过来,见过礼,着跟来的小丫头手中接过只细篾小瓮,放在炕桌上揭开盖子,拨开里面白棉暖衬,取出一盅香热蒸腾的东西来,笑道:“我们奶奶今儿实在忙不得,一时抽不开身来探视姑娘,便命小厨房作了这胡桃茶。都是丫头们剥的胡桃、磨的枣泥,极是干净的。望姑娘莫要嫌弃,略尝一点子暖暖身罢。”
探春见说,忙道了谢,亦笑道:“果然凤姐姐想着我,还特特送来好茶。你回去后替我谢谢。”又命人过来,给平儿设座端茶。
恰巧宝玉也在此处,见了平儿,因问起凤姐近日忙不忙。平儿道:“年关将至,自然有些事务的,前儿连太太也过来帮忙筹备着呢。不过一年也就这一两回的功夫,忙过也就罢了。”
既有宝玉在,平儿只得暂且先将来意遮起,漫声应了他几句,又问探春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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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笑道:“难为你记着,大冷的天儿亲身走过来看我。如今我已大好了,只是懒得动。”
说着,因听平儿方才说起事忙,便思忖着她走这一趟,该是有个缘由的。便向宝玉说道:“林姐姐身子弱,近来也不大出门,二哥哥她罢,替我捎句话儿问她:那日说的书可曾看完了。”
听她说到黛玉,宝玉一颗心立时就飞过去了,忙说道:“好,我得了准话儿,便打人来同你说。”
探春道:“天寒地冻的,也不必着她们多跑了,横竖不是立等着的事,明日顺路再说罢。”话音未落,宝玉已急急披了斗蓬,由丫头婆子们簇拥着去了。
这边平儿见宝玉去了,遂半吐半露的将王夫人欲裁赵姨娘屋里人之事在探春面前露了个口风。探春得听,当下也不点破追问,依然同她说着别的事情。谈笑一回,平儿便告辞去了。
待人都走后,探春独坐静思,心道王夫人于年节忙乱之时尚留意小小一个丫头的去留,必然事出有因。左思右想,近来再无他事,多半仍是贾环之事引来的后梢。
想明白这层后,心中不由有些闷闷的。凤姐打平儿过来,并不是暗示此事尚有转寰余地。想来多半是看着素日情面,再者又恐自己误会了是她削减的人,暗中记恨于她,故而才差人走这一遭,先行将嫌疑洗脱。
按说这也不是甚么大事,贾府原本人浮于事,差轻人多。打走一两个,也不觉得甚么。倘若是平常,探春并不会在意。但数日前刚刚说过贾环,他那无精打采的模样儿还未曾从脑中淡去。现下忽又来这么一出,任探春素来省事容让,此时也不觉动了薄怒。
只是一时却想不出什么主意来。若是教赵姨娘回拒呢,这却是当家主母下来的话,且说得在理,不好反驳。但设若就此应下,虽是小事,却又未免心有不甘。
正寻思如何寻得个好法子时,翠墨忽然进来,向她说道:“罗家媳妇往后门上来了几回,打听得姑娘病着,又依旧回去了。方才过来,听说姑娘大好了,便托人捎话儿,说想来请安,问姑娘有没有精神见她。”
听她说起个陌生名字,探春不由一愣:“罗家媳妇?”
翠墨正拿起火筷子往火篓子里拨碳,闻言笑道:“亏姑娘还时常念着,怎的连她夫家的姓儿也没记住?”
这么一说,探春方才省起:“是了,你说的是芙蓉。只是我每每总照旧习叫她,乍听你提个罗字,反一时想不起来。”
翠墨道:“既知道了,那姑娘可允了她的话儿?”
探春暗想,赵姨娘之事自己一时无法,倒还是先将这件吊了好几天的事情了结的好。便说道:“你亲去同她说,让她进来罢。”
翠墨遂应声去了,半晌回来,却仍是一个人,说道:“她说今日已晚,恐姑娘精神不济,等明儿一早再过来呢。”
探春会意,知道芙蓉是听见准话儿后,要家去取了银子好过来。便让翠墨吩咐下去,明早若再有别个来,只推自己正养神呢,有话儿下午再说。
六十二 节礼
隔天一早,芙蓉便过来了。用帕子包着头,手里提了一只食屉,后门该值的人见了,好奇问起,便对答道:“姑娘大病方愈,我无甚可孝敬的,便制了些|孚仭剿指啵菜闶且坏阈囊狻!br />
那守门的听了笑道:“姑娘们再不吃外食的,与其白送,不如给我尝尝倒好。”
芙蓉忙说道:“你这嫂子,惯会打趣人的。倘若与了你,难道要我空着手进去?”
说着二人又相互嘲弄一回,这才走开。那大娘只当是寻常说笑,孰不知芙蓉已悄悄捏了一把汗:若是被人看见里头的东西,免不了又要横生枝节。
如此小心着去到探春那里,探春原是早安排下,支开了近身的人,单等她来。及至见了,因彼此皆担心着有人过来撞见,故也不曾客套,一上来便说正事。
芙蓉将食盒小抽门拉开,取出里面裹结得紧紧的一个包袱,道:“姑娘旧年与我二十两的本,先买了些待作的底料子来,总共使了四个多月,后又6续重添再买。除去这项上开销出去的本钱,进项是这么多,我已记了数目在此。”说着取过一叠细竹纸过来。
看见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虽不甚工整,但倒是记得清楚明白,探春遂问道:“你还识字?”
芙蓉道:“记数的字、和一些帐目上常用的少许认得几个。”
探春听罢,心里那个主意顿时更笃定了,但面上却不露出。随手翻了翻那卷帐本,问道:“总共是多少?”
芙蓉道:“现下包袱里是四十两六钱二分,实则连赚的带本金,共有五十两有零,姑娘既许了我二成,我便取了十两留下。每月进出,那本子上皆是记着的,姑娘一看便知。”
探春遂袖了那迭帐本,道:“仔细一会儿有人过来,我现也不得功夫细看。你先回去忙你的罢,待我看完,若有疑问,再找你来问便是。”
见她如此说,芙蓉只得应了,又将那包袱层层解开,露出一堆散碎银子来,道:“姑娘可要看看分量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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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笑道:“很不必,你送来的,我信得过。”
听到这一句信得过,芙蓉心中一热,忙低下头重又系起包袱,道:“零碎生意,得来的银子也是散碎的。若是交给人去化熔重铸,固然是好看些,但却难免要被他们昧去一些。再加上熔作钱,无端便要去掉一层。所以我便依然照原样儿零碎着带过来了,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探春先不知还有这一层讲究,因笑道:“你倒会打算。”
芙蓉道:“小家小户的,自比不得府里大气,若不将就俭省些,赚来也不够白扔的。”说完方想起,自己何必同个深闺小姐讲外头的艰辛,只怕人听了还不以为然呢。
却见探春并未露出轻视之意,反而说道:“难为你从这府上出去,仍能想到这一层。”
这话恰恰触中了芙蓉的心,一时酸热起来。回想以前的想头,与如今的光景,心中感慨,口中不觉说道:“既是没造化一生在着,说不得,回到哪行,便仍按哪行的规矩过日子。”
探春因见她有些伤感之意,遂开导了几句,又说道:“往后日子长着呢,年轻时艰辛一阵子,正是日后有福之兆。”
芙蓉见她比自己还矮着一头,却老气横秋的说甚么年轻时,不由笑道:“若论起年轻,姑娘可不比我年轻而又年轻了?只是姑娘是一辈子有福的,不用像我们这些人一般白受苦担累呢。”
闻言,探春抿唇一笑,暗暗摇了摇头。
因年关将近,荣、宁二府皆操办起年事,渐渐忙乱起来。湘云小住几日,也说家中需预备过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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