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酒后打架,你家姨娘怎的至今还料理不清?甚而为此连大事都耽搁了。”
薛蟠为了香闹出人命一事,探春却是记得的,闻言说道:“可不正是如此?只怕还有别的缘故在里头呢。”
宝玉道:“姨爹几年前便过世了,每的姨妈有甚么事,总差人过来问太太拿主意。若真有其他缘故,也早该来告诉了,断无瞒着的道理。”
说着几人便疑惑起来,纷猜测,为何以薛家之势尚不能抹平一桩小小的事件。探春因玩笑道:“可别是像戏本子里说的,招惹到甚么微服出访的大人物了罢?那确是不好办的。”
宝;道:“又或是惹上了一位肯爱行侠仗义,又颇有智计的侠士,正被人家设法儿作弄呢。原是人家智计高,身手好,又立意要报复,故而总也无法开脱。”
黛玉却起脸,道:“你们两个,正经人家有事,却拿来磨牙。”说着自己绷不住先笑了,问道,“说得这般活灵活现的,难道二爷连那侠士的名儿也知道了不成?”
见宝玉笑而不答,又道:“定然是你看了几本野史传奇,便拿来混说了。我却不信,真个有那种书里写的侠士。”
宝玉听了因分争道:“你又不得往外头去,如何知道没有呢?我如此说,自是有根据的。”见黛玉仍是不信,遂向探春说道,“说来三妹妹也认得这人呢。”
闻言,探春一愣,奇道:“我认得谁?”
宝玉笑道:“三妹妹忘了两年前说的话儿?你说曾在古人笔记上看到个柳姓的名字,我听后因爱这名字风雅,便记下了。再不承想近来果然遇见个同名之人,虽只是同音,并不同字,但他那名字,写来却比原先这个更加风流别致呢。”
听他说起个柳字,探春方记起,应是柳湘莲。也不甚在意,只说道:“难道你单为人家名字好听,便同人来往不成?朋友来往,终究还看内里才好。”
宝玉道:“我也正如此想呢,果真他不单名字好,为人品性更好。我方才说的那智计过人、身手了得的侠士,便是他了。”
他方欲待再夸耀,一旁黛玉已有些不耐:“你爱同那些人交往,便只在外头好。将外人名姓带来我们行里,算甚么呢?”宝玉听了,连忙说自己莽撞了。
探春因见黛玉淡淡的,不免有些奇怪:若是别的养在深闺、大门不得出,二门不得迈的女孩儿听见这些话儿,早连声追问起来,黛玉却并不以为意。便悄悄问她为何。
黛玉道:“早些年我同父亲母亲一道,从苏州去扬州时,年岁虽小,却也还记得些路上的事。
彼时听船家和往来船只上的客人说话儿,便听他们说过许多千奇百怪的事情。其中便有一种人,自诩为侠义之士,实则不过打着这名头行骗罢了。”
旁边宝玉听着,刚辩白一句:“柳兄并不是那样人。”见黛玉瞪他,赶忙堆起笑转了口风,道:“原来妹妹还有这些见识,怎的以前未听你说过?”一语未毕,自己便先悟到:黛玉远离父亲,只身在此,平日偶然看见与家乡相关的风物土仪,尚不免感慨悲伤。如何再禁得自家说起这惹人忧思的话来?遂赶忙岔过不提,引着黛玉说起别的事来。
旁边探春见他二人一个小心陪笑,一个故作冷淡实则高兴,不免好笑起来,因说道:“你们慢慢说话儿,我往凤姐姐那里去一趟。”
六十七 薛家
凤姐示好之后,探春便慢慢同她亲近起来,时常过来一坐。遇上凤姐忙时也不相避,只悄悄在旁用心看她如何处理事务,自家也学着些规矩手段。
偶尔凤姐忙不得,玩笑说要她莫在一旁干站着,也过来搭把手。探春便也玩笑着挡回去,要她莫要偷懒,支使起姑娘来。因她晓得,若自己真个插手府中事务,不说头一件有人不依,落在背地里时常风言风语的那些人眼中,便是自己痴心妄想的铁证了。
这日过来,恰巧凤姐诸事料理已毕,得空儿与她闲话。因晓得近来凤姐渐渐看重了自己,但凡说话儿还是肯听得进些的,不再似以前那般人微言轻,不管说甚么,人只当孩子话儿的光景。
因着这个缘故,探春便将想了多日的一件事,慢慢向凤姐说出。因先问道:“凤姐姐,我总见书上说,自古农桑为国之根本。但我见咱们家祖茔四周的田地却并不多,这是为何?”
凤姐道:“祖_附近不过几亩薄田罢了,也种不出甚么来。不过因每年清明祭祀,或有其他事时合家子过去,若四周无遮无蔽的,岂不白教人混看了去?故而才将周遭田地买了几块,到时四下一拦,不放那些不相干的人近前混搅,惊扰了太太和你们姑娘家。”
探春道:“似乎这庙祖茔的供给地亩,是不消出税赋的?既如此,为甚么不多多的在置办些田地呢?”
凤姐听了笑道:“姑娘想着一桩,却倒忘了另一桩:现咱们府上世袭的八个庄子、五千多亩地,是祖宗辈时圣祖封赏的,子孙继承,永世不消交赋纳粮的。既已有这么一大片地儿,何苦还要去盘算那些小虾米?没得伤神!”
听她如此说,春也不好直说将来贾府犯了事唯有祖_家庙的产业不能入官尚可作为退地。方欲设辞再说时,忽又有人来向凤姐回事。见她重又忙碌起来,探春只得且先将这话掩住,日后再徐徐图之。
倏忽月余王夫人总未等到金陵边说上来的信儿,娘家的兄弟王子腾倒传出了升官的喜讯:由京营节度使升了九省统制,又奉旨出都查边日便要动身。一时间诸亲朋纷纷登门庆贺,王夫人与凤姐也回去帮着料理招呼了几日。
正是喜事成双。堪堪忙这一头。王子腾方要动身又得了贾雨村之信。言道薛蟠之事已了。不必过虑云云。合家看了。自是放心。王夫人因料着此事既毕。妹妹外甥等总该动身往京城来了。谁想计算好地时日又过。却依旧人踪然。
这日正闷闷坐着忽家人传报。说姨太太已到在门外下车。顿时喜出望外。忙带了宝玉李纨等迎出来。
王夫人薛姨妈暮年相见自是悲喜交加。有许多话儿絮絮地说不完。宝玉见长辈们自顾泣笑叙阔悄悄打量着新来地两位表亲。目光在他长身锦衣地表哥身上打个转。便落到他表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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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薛宝钗方才已与王夫人等见了礼。此时正静静站在她母亲身旁。微微垂着头。许是因刚从车上下来地缘故。精神不大好。神色有些倦倦地。却别有一种娇花倦怠地好看。身上地紫织金凤穿花缎面披风并不曾取下。襟前未系拢处。露出一挂金练螺钿坠领。淡淡溢出流光。
因察觉宝玉往这边看来。宝钗只道是他奇怪自己为何不脱斗逢。便向近处地李纨笑道:“赶了一天地路。衣裳皆坐皱了。故而披件外衣遮拦遮拦。大嫂子千万莫怪我失礼。”
李纨道:“都是亲戚。哪里讲那些虚礼了?却是我糊涂呢。早该想到妹妹身上乏了。却因见了妹妹高兴。一时忘了让坐。只管站着说话儿。”说着又问她可要先去歇息。宝钗连道不必。
见她不肯,李纨便也罢了。又见薛蟠也还在旁垂手站着,遂请他兄妹两个往旁边坐下。两人谦让再三,薛蟠方挨着宝玉坐下。宝钗又待李纨也落了座,方才坐了。
宝玉此前并未与薛蟠见过,只在两家书信往来间,间或得知些事情。因见王夫人每每的提起这外甥便叹气,加之先前一桩公案,心中早认定薛蟠必是顽劣粗愚之人。及今亲见,因见他眉目清朗,举止舒展,不免又生出诧异,暗道难道人言尽伪,自己竟错认了他不成?遂暂掩了早前一番轻视之心,慢慢同他说起话儿来。
不想这薛蟠果然是外相不错,内里糠糟。几句客套话一过,又待后面叙过家常,
情。薛蟠先时尚能文的端着,及至说起读书之开始躲闪吱唔。
宝玉见他如此,不免又生心,遂故意请教他:“近人有‘一生一代一双人’之句,人皆争相抄诵,以为绝妙好辞。但我又曾听闻得说,此句实乃袭用前人之句而来,并非他原作。只是我回来翻遍诗家集子,却总未能找到出处。此问存疑已久,不知哥哥能否与我解惑?”
刚才说起延师请业、经籍读了几本等事,薛蟠尚能打着哈哈用话遮掩过去。现下当面明问起来,立时便失了主意。两只眼睛辘辘转来转去,眼风将屋里俱都扫过一遍,只不往宝玉处看。口里喃喃说着:“是,是出自……”格登几下,总答不上来,忙装作口渴,端起茶来喝着,却因心中慌张,洒了几滴到袖子上,又忙改成着擦拭。先时装出的舒缓从容,至此已一些儿不剩。
李纨也很知道些这位姻亲的故事,见他窘迫,方待将话岔开,替他解围,却忽听宝钗说道:“哥哥可是还没睡醒?前儿车上咱们闲着读集子时还说过呢,这原是骆宾王之句。只是他写下后这千余年来,总不大有人知道。不想如今被后人借用,倒是传得人尽皆知了。你还说原是这些诗句都有个时候,任它如何高明绝妙,若是时候未到,总是默默无闻、不得传诵呢。”
宝钗话音方落,薛蟠便赶紧接道:“不错不错,原是我在车上打了个盹,刚刚被人摇醒,现儿还迷糊着呢。脑子懵,连这极简单的事都想不起。”
见他如此,宝玉明白了,遂笑道:“是我一时心急了,只顾着向哥哥讨教,却一时忘了哥哥旅途奔波,精神自然还涣散着。还是等哥哥歇息几天,咱们再一处钻研学问。”
说到此处,李纨因见薛蟠时还喜孜孜应着,听到钻研等语,神情复又尴尬起来,忙说道:“宝兄弟也忒性急了,没个亲戚才上门还未坐稳,便说起这些事来的。”
正说着,旁边夫人与薛姨妈已渐渐从暮年再见的欣喜中平复下来。王夫人见他几个坐在一处,只当正说得热闹,遂笑道:“你们哥儿两个倒说得拢,既是如此,宝玉,我这头带你姨妈和姐姐去见老太太,你便带着你哥哥,去见见老爷,再认认家里各位哥儿的模样。”
见是母亲吩咐,宝玉遂答应下来。他不似往常见了男客有礼却冷淡的模样儿,反而极为有兴致,王夫人与李纨只当他是见了自家亲戚,心里自然高兴,也多理论。
孰不知宝玉因他父亲常骂他,贾环又比他这做哥哥的更加用功,故而总想着若再得个比自己还劣性的兄弟,两厢一比,父亲便可少生些气了。如今忽来了个薛蟠,虽是表兄,到底也算是垫窝的,料来自己必可逃掉些责罚。由此,待薛蟠的声气不觉便殷勤亲热起来,反令薛蟠有些受宠若惊。
当宝玉遂引着他去见过贾政,恰贾~亦在该处,遂一并厮见过。贾政又着贾琏带着薛蟠去拜见贾赦、贾珍等。自己却将宝玉留下,寻隙教导了他一番需与表亲好好相处,时刻敬让着,不得同他一道淘气胡闹等语。
说毕又人将他送回王夫人处,并捎话儿令王夫人留下薛姨妈合家在府上居住——当日贾雨村了结薛蟠之案后,不独给王子腾去了信,亦是曾知会过他的。当时贾政便留下心来,因知道薛蟠脾性,恐他年轻胡闹,若在天子脚下不知天高地厚,惹出甚么祸事来,殃及己身。故而早预备下,待薛蟠进京来后,虽不好明着管教,到底将他留在府中,好赖有个拘束,方不令他再惹事生非。
这边王夫人早引着薛姨妈与宝钗见过贾母与邢夫人,凤姐、三春和黛玉也过来与亲戚厮见。正一一指说着姊妹辈份、名字时,那边贾政又着人带话过来。王夫人听了甚喜,薛姨妈也是正中下怀,忙道了谢。
旁边薛蟠往宁府走过一遭,仍旧回来荣府。恰巧听见这话,却将眉一皱。薛姨妈与宝钗见了,以为他是因愁着自己从此被拘紧了,正闷闷不乐呢,也不理会,仍同贾府众人叙旧述情。
薛蟠自家闷了一会儿,也无他法。只得先出去,吩咐那几辆绿油大鞍车,哪辆暂不必卸,那辆需先拉至下处。又命将各色人情土物拿出,酬献往府中各处,各种人情琐事,不必细说。
六十八 王家
晚,洗尘宴已毕,众人各自散去。凤姐早命人将梨来,此时因王夫人已捱不住,先回房歇了,凤姐少不得又亲搀了薛姨妈,引她一家往院里去,看顾招呼一回,待薛姨妈歇下,自己方才回去。
这边探春等几个小辈,亦是等长辈都散尽后,才各回去歇息。见探春回来,屋里的小丫头忙拧了热巾子来替她擦脸。翠墨也迎上来,一面替她更衣,一面说道:“也是因陪客,一顿饭好吃了个多时辰才完,天都黑透了。”
探春道:“撤了席面又摆茶果,坐着一处说话儿,才直闹到现在。”
翠墨又问:“听说新来的这位表姨姑娘,模样儿跟天仙似的,是真的么?”
探春尚未回答,可巧侍书进来,听她问起,便说道:“你亲去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翠墨道:“姨太太一来,自是要忙着到各家亲戚先走一道的,姑娘自然也要跟了去。我却往哪里去看?你快同我说说罢,莫让我老是绊在上头想着。”
被她问不过,侍书只得形了个模样儿,又夸了宝钗气态沉稳。翠墨听得津津有味,又追问道:“那比林姑娘如何?”
侍书道:“两位娘的漂亮并不是一路上的,好比荷花和牡丹,虽外貌各异,却各有各的好看。若非要挑剔着争出个高下,也只看人喜欢哪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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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墨听得悠然神往,又是喜欢又愁,说道:“你不说还好,这一说,我心里更痒了巴不得现就看见表小姐才好呢。”
侍书笑道:“不说你又催。说了你抱怨我见好人是难做地。”
探春在旁听着。见墨如此。也笑问道:“难道今天你就整天只呆在屋里。听见亲戚来了也没出去看看?”
翠墨道:“何尝没去呢?只是表小姐自往太太和姑娘们跟前儿去坐着地。我去了不过看见几车东西他家跟上来地那些人罢了。”
听见家人二字。探春因勾起一件事来。问道:“里头可有甚么有名人口?”
这回却是牛嬷嬷接地话儿:“人才刚到姓还未通全呢。哪里就晓得谁是谁了。姑娘也忒性急了些。”
探春听了仍不死心。又问:“里头可有同先时那件官司相干地人?”
牛嬷嬷道:“不过是他家小爷家吃了酒后同人怄气,挥了两下拳头。只因那家人有些愣杠紧揪着不放。现事情既已结了,自是各走各路,难不成那人还跟着赶上京来?再说,也并未听见里头又干系到薛家的另一个人。”
听至此处,探春再忍不住,索性挑明了问:“他家人里头可有个叫香菱的丫头?”
翠墨答道:“没有呢家跟着姑娘的两个丫头,一个叫莺儿一个叫文杏,并没有叫香菱的。”
闻言春心中不由猜嘀咕起来:薛家虽上来了,随行人中却没有香菱。而薛蟠本该惹出的那场人命官司前几日时听得说,只不过是寻常的吃酒打架而已。
早先她还以为是王夫人有心替外甥遮掩,故用旁的话来盖住,不令外人知道。于是当时便没再细打听,只道待薛家上来后,自然会有人议论着传出来。不想,今日非但没听见“真相”,连本该出来的人也是踪影全无。
她虽不是对红楼十分有研究,但一些有名的事件却是记得的。故而当下见该生的事情没有生,便十分困惑。
身边的人却并不知道她这番心思,见她一昧呆坐着出神,只道她是累了,便问她可要洗漱了歇息。探春胡乱点头应着,心思仍被那桩事纠结住。直至丫头们铺展锦被、掖放软帘毕,请她歇下时,也未得出头绪,只得吩咐翠墨道:“明儿你得空多往梨香院那边走走,听见甚么奇趣的,回来告诉我。”
及至睡下,仍在思索。忽而又想到前日同黛玉宝玉间的玩笑,不由一惊,心道该别是真个说中了,香菱已被行侠仗义的柳湘莲救下。但若真是如此,那柳湘莲为何会在这时候往金陵去?难不成,他也是……
想至此处,探春不敢再深思下去。心中也说不上是甚么滋味,似是期待,又似乎隐隐怀了恐惧。一时恨不得天马上就亮,好立时过去询问宝玉;一时又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天下再无如此巧合之事。思来想去,总不能成眠。直至后半夜,方浅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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