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后来忽然冷冰冰的一转,虽是早知道这个结果,不免仍觉意外,因而愣愣问了一声:“死了?怎么死的?”
薛蟠因放低了声
:“你没听见大夫诊脉,说他精气外泄?”
宝玉道:“这个……就因为这个死了?”
薛蟠郑重说道:“原我也为这奇怪呢,后来特地请教了大夫,方知道,原来老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所谓一滴精,十滴血。少年人原本未长成,正是血气不足、禀性柔弱之时。若贸然行了不该行之事,多半便要落得这个下场呢。”
宝玉本是有些实心痴性的,加之年岁不大,自己也确是身体不甚强健,且近来正因为自己那点子不敢告人的想头而自惶自恐着。当下听了这话,便信以为真,大大唬了一跳。但再深想一回,却又翻出些因来,问道:“照这么说,世上的男子岂不都该早死光了?”
薛蟠咳了一声,答道:“岂不又闻水满则溢?若他自己那个——那个出来,倒也无碍。只是若是因外人所致,强行导泄,那就可大大的不妥了。”
宝玉听了,方才服。薛蟠却见他嘴皮掀动,恐他还不肯信,便决意给他下一剂猛药:“其实方才我那故事还未说完:我只说了那公子死了,你可晓得那姑娘后来如何了?”
秦钟问道:“那姑娘自然是去了,是也不是?”
薛蟠道:“错了了!我早说过,那公子家中颇有权势,这下死得不明不白,岂肯善罢甘休?当下便杀去院里找那姑娘算帐,嚷着要她抵命。却不承想,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将那院里上、里里外外扫荡过一遍,却并未找到人。又将鸨母龟公找来盘问,却都是摇头,说院里并无那般模样儿的姑娘。那些人还只管不信,又再去盘问别人。只是问遍所有的人,甚而连常客也问过了,都说并无此人。”
宝玉延:“这可奇了。
便是她见出了事自己悄悄跑了,人也不犯通通为她遮掩才是。总有一两个会说出她去向罢?”
薛蟠一拍大腿,说道:“可不,正奇怪在这里呢!后来因那公子家里人不甘心,又寻画师来,着那日与他同席的人来细细说着,绘了一幅那姑娘的小像出来,又手持着去问。这回倒问出准信儿来了——但那家人却恨不得从没问出过呢。”
听此处,不独宝玉等定定着瞅着他,静待下文,连原本听得暗暗摇头的柳湘莲也止住把转酒杯的手,等着听他要怎么说。
卖足了关子,方说道:“还是那院里的常客见了画儿记起来的,那姑娘原是五的前就染病过身了的。她少时倒是极红,只是人走茶凉,死了这几年,众人也渐渐的将她忘了。故先前嘴里形容比划着,旁人并不能想到是她。及至见了画像,方才认出来。抖落出来后,又有人记起,这五年来,总有人66续续见过那姑娘,甚而还做了入幕之宾!只是先前没死人,大家总未留意。直至这回出了这事,又有人穷追不舍,方揪出来呢!”
瞅着被唬到脸色煞白,说不出话的宝玉,薛蟠故意长叹了几声,说些幸好今年我才上京、才免了这等事。只可怜这京中的老人口,不定哪天在街上见着个漂亮姑娘只管看住了、甚或上前兜搭着,再不记得瞧瞧她有没有影子等语。
秦钟也被吓得不轻,定了定神,勉强笑道:“鬼不都在晚上出来?横竖我们晚上不出门,遇不上的。”宝玉连忙点头附合。
薛蟠笑道:“这可不定。不是传闻法力高强的鬼怪喜好附在人身上,枝招展的去兜搭人?所以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原是见了生人,不该只顾看她生得好,便巴巴想着挨上去。仔细那其实是张画皮呢?依我说,还是只同知根知底的人亲近,方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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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着,未免联想到自己素日的脾性上去,却仍辩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不过世俗之人自己编造来吓自己的罢了。”
薛蟠忙说道:“你忘了,是‘子不语’,而非‘子说无’。可见只是不说,而非没有。”
宝玉因他祖母敬拜神佛,故而于这些上头虽不全信,也未免有些半信半疑的意思。是以见薛蟠说得信誓坦坦,不觉便信了大半,哪承这会儿再多听了这一篇话。当下心中起慌来,想起自己平日所为,一时安慰道:“不怕,横竖身边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况我还有通灵宝玉护持着呢。”一时忽又想起究竟府里有多少人,自己并不能认全,谁晓得皮囊下是个甚么东西?
就这么忽而放心,忽而害怕着,脸色不免苍白起来。薛蟠在旁边瞧见,便晓得那故事并未白造了。瞧宝玉这么着就害怕起来,心中虽有些不忍,更多的却是放心。暗道,为了林姑娘,说不得,只有吓唬吓唬他了。
九十 当铺
被薛蟠吓住,后来冯紫英再过来请他们回去坐席时,有兴致了。勉强坐了一会儿,先前瞧着还如蒲柳鲜花般可人的伶人小唱,现下只觉可惊可怖,连同那曲子听到耳中,也变得聒噪起来。坐不了一会儿,便推高堂严厉,需得回去了。
见他抬出贾政来,冯紫英也不好强留,泛泛说了几句,因见无意,便不再劝。秦钟见他要走,自也不好多留。薛蟠看柳湘莲也是坐着无趣,遂向他使个眼色,也说要走。
一时众人皆告辞着,冯紫英摇摇头,向宝玉笑道:“皆是你起的头,竟一下拉走了好几位人客。改日必得叫你补席还回今日被扫的兴头来。”
口中说着,到底仍亲身送他们下去了。虽说时候尚早,但宝玉已再无闲逛的心思,便说要回去,又问薛蟠可要顺路一道回府。薛蟠推辞道:“我还要往当铺里看一看,宝兄弟和秦公子请先回罢。”得言,宝玉等遂辞了他与柳湘莲,由小厮簇拥着,打马回去了。
望着宝玉一群人走远,柳湘莲问道:“你捣甚么鬼?究竟我也是这京里土生土长起来的,怎的从不知道天子脚下还有女鬼?”
薛蟠笑道:“你总到处走,不定她正出没害人时,你恰巧往外头去了呢?”
柳湘莲道:“便是我出去了,么大的新闻,我又岂有不知的?也只有宝玉那时时被拘在府里往外头走动的才会将你这话儿认了真。我只是奇怪,你掰这番谎话骗他作甚?”
见薛蟠只是而不答,遂自己想了一想,笑道:“我知道缘故了。只是里头干系着令妹清誉,倒也不好胡说。你这番劳心,还真是良苦,可见是个好大哥。”
闻言薛蟠笑脸立时垮了,说道:“你口里说着不敢说,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全出来了?你快莫多想,我才不想他作我妹夫。今日之事,你也是在席上的,难道就不曾瞧见他那光景?我不过怕他作出甚么事来。他家里管得由严时若晓得了,我头一个脱不干系,未免又要惹气生。为防后患不得便先得掐了前因。”
柳湘莲听了半信不信,说:“那你这手下得也未免太狠了,那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不见他脸上血色都没了?”
薛道:“放心去后自有人众星拱月地哄着他替他开解。那时可不又回转过来了。”
今日所为。柳湘莲在旁瞧着时。虽也曾有过揭穿他胡说八道、安慰宝玉不必害怕地念头。但转念想到宁府地那些闲话儿。便改了主意:眼看宝玉年纪渐大。荣府女眷居多来他必定要与宁府地兄弟们多有来往。与其那时被引诱坏了。不如现下就先存着一份恐畏方才不致德行沦丧。
若是别人。柳湘莲未必会替他打算到这一层。但因他自与宝玉相识以来深知宝玉虽是大家公子出身。却素不以权势凌人极是温款有礼。由此便对宝玉另眼相待。交情也比旁地寻常公子哥儿来得深厚。是以今天听着薛蟠胡言乱语。并不作声。
薛蟠也隐隐猜到些他地心思。当下见柳湘莲不语。也无意再多说此事。说道:“我那边当铺里张总管前儿捎了口信来。请我这两天有空过。你可要一道过去?”
他同柳湘莲交好。便不免替他作些打算。因见柳湘莲家道衰落。自家又是不拘细事地豪爽性子。遂替他愁着后事如何。他自家虽有几个钱。但既将人认作知交。自是不好捧了银子送上去地。如此不但轻慢了人。且以柳湘莲地性子。只怕立时便要照着脸摔上来。给他几拳再断交。
有了这些顾虑。便只能慢慢谋划着。照薛蟠地意思。是要引柳湘莲往生意场上多走动走动。结交些人脉。再徐谋后事。但柳湘莲总不能领会他这番好意。见问。便说道:“不巧。今日我也有约呢:新来那家萃庆班。被我软磨硬泡这许多天。好容易他家班主点头愿意传授我几式。原说好今日下午过去。我立等着便要去了。迟了恐他又反悔。”
薛蟠听了,微有失望,却不好再劝,只得笑道:“还是这么有兴致。”当下二人拔马走到岔路,遂分手各行。
当下薛蟠往当铺里去看有何事,总管张德辉见他来了,便将他让至内室,说道:“近来有好几拔人来当金银饰器皿,好亮货色,好硬当头,且不大计较利钱,只管兑了现银便走。底下伙计都笑得不了,我却有些个担心。故将少爷请来,还请拿个主意,看今后是怎么着。”
薛蟠听了,便问他何故担心。虽在内室,张德辉仍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当知,在天子脚下作营生,朝堂动向至干要紧。近来因出了那千岁的
不独他自家倒了台,连带别的官爷也一时风声鹤唳,来。我听几个老朋友说起,那些官儿近来已不敢私下收取,恐惹祸上身。只是他们平素又大手大脚的撒漫惯了,家里有田庄的还好些。其他无进项的,手中便周转不灵了。故而便拿了当头来当取现银。”
听至此处,薛蟠想了想,问道:“他既愿当,我们便收,他来赎便赚利钱;不来赚,我们更有赚头。那又有何不妥?”
张德辉说道:“依我拙见,皇上既了狠要惩治贪弊之风,难保不用雷霆手段。现儿咱们收的这些东西,若认真追究起来,倒有大半物件是当主不能明白说出来源的。万一日后天家追究起来,只怕要都当作赃物充了公。那时咱们家岂不亏大了?不定还要再背一个买卖贼赃的罪名。”
说罢看了他一眼,又说道:“还请少爷示下,究竟咱们是继续收典呢,还是往后拒了他?”
薛蟠听了,一时答不上话来。这些生意上的事情,他虽学了这些年,到底不如从小在这当铺里浸染着、直从个小伙计作到了总管的张德辉来得精通。他既如此说了,想来必定有理。
正思量着是该还是还拒时,忽然想到,高层上的变动,必然牵扯到下家。那老千岁落了马,他那一派的都倒了血霉,而同他对立的或是中立的,却依然屹立不动,或许还因此站得更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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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这一番贾府该算是立派,想来应是无碍。只是却要设法打探明白,皇帝此番,究竟是动了真怒,立志要涤清不正之风,还是只以此为借口,实则打压残党。弄清这些,自己才好摸好风向,拿准该怎么作。
想明白这层,蟠遂说道:“此事到底如何,且让我去打听些消息,再作决断。这一两日间,若仍旧有人送来东西,便依然替他们典质了。只是一件:收的那东西,若是太贵了,在四百两以上的,咱们便推说没现银,让他改日再来。”
张德辉听罢说道:“少爷这主意倒错,若是日后不得行,不收他们的东西,人只说咱们一时库银短缺,并不为故意不肯给他当,到时也抱怨不着咱们,店子口碑依然极好的。”
薛蟠摸着下巴,笑了一笑,道:“这间‘恒舒当’从我父亲辈起,也开了三四十年,算是这京里的老牌子了。你老瞧这招牌值多少钱?”
张辉以为他在说笑,便说道:“近些年资本厚实能开当铺的,总以徽商居多。有家姓汪的,单只这京城里,各处开起的当铺就有几十家,好不显赫。也是受他带动,这两年他那些同乡们,也想寻些这方面的路子呢。去年还有个找上门来,悄悄着我给当家的通声气儿,说愿意出八千两银子,盘下咱们这店子来,连招牌带伙计都给他。少爷说,这人可不痴心妄想么?且不说这铺子咱们经营了几十年,铺房修得极高极坚固,长生库也收拾得极妥当,专收衣裳缎匹的那间,从来鼠蚁生。单说这店里的伙计们,哪个不是从小辛苦教导起来的,当票写得飞快,认货眼光极精,行话儿也记得清楚。不是我夸嘴,咱们店里纵只是一个管库,到别家也足可作个头柜了。倾了这么些年的心血,他却只肯出八千两,这不是明摆着找碴儿么?”
罢,方觉自己夹杂了火气,过于激动了,不由讪讪向薛蟠看去。
不料薛蟠听了,并不讥讽他,反而点头笑道:“这铺子原是你老一直看着的。究竟连我还没生下来呢,你老就照管着它了。如今可不看得如同骨肉一般?听不识货的人如此说,自然是要生气的了。”
张德辉得了这意外之言,再瞧薛蟠面上并无嘲讽之意。因摸着花白胡子说道:“我只当少爷不能明白我这糟老头的心事,不想少爷这番话儿,竟是贴心巴肝的,直说到我心上去了。”
见他颇有感动之意,薛蟠却反有些自愧:他正悄悄盘算着如何找个合适的主儿,将京城里的产业渐渐的卖了。若是教张德辉晓得,岂不要连胡子也要气得翘起来,在心中大骂自己败家不成气?那时再想起这些话儿来,简直虚伪之极。
当下便不再多言,只推说要去找贾府中人打听朝廷之事,便走开了。去到贾府后,方说了要找贾珍,家人便回报说贾珍已同贾领着另外几房的当家人、往郊外看田地去了,请薛大爷改日再来。薛蟠只得先打听了几时回来,暂且先家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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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询问
又是十几日过去,秦氏总不见好。虽还瞒着贾母,同她交好的凤姐却是知道的。少不得又抽空过来探看,问她究竟是甚病侯,如何这般一日重似一日的。
在旁伺候的嬷嬷方要答话,却被秦氏止住,说道:“婶子疼我,我心里明白,只是也莫关心太过,否则我心里反倒不安呢。这病原不碍事的,皆因我先时逞强不去理论,只说过几日便好,不想反倒拖得重起来。既延误了时机,如今再吃药,自然要好得慢些了。”
凤姐听说,再仔细打量她脸色,见她面色虽不大好,但说起话来中气倒足,精神也不错,遂信了这番说辞。嗔道:“早知如此,往后看你还逞不逞能了。非要到个支撑不住,才肯服软,没得白耽误着。究竟受罪的也是你,何苦管旁人想些甚么。”
秦氏因微微一笑,说道:“婶子且莫说我,你脾性不也如此?”
凤姐被她一堵,刚要刺回去,却又顾虑她身上有病,生性又是好肯事事思量忖夺,劳费心血的。便只得暂忍着,轻轻拍着秦氏的手背说道:“病里也不消停些,只管来说我,瞧明儿你好了我怎么炮制你。”
但见秦氏面上带着笑意,眉目间却深有忧虑之色。凤姐便以为她是病中忧思,便拿些话来开解安慰她。正说着病好后快快预备年事,节下里可放些精巧烟花来作耍时,忽见床头小几上搁了一只小小的填漆彩绘八仙檀香盒,因笑道:“什么好东西?也不拿给我瞧瞧,我少不得自己动手了。”
说着取来打开一看,顿时乐:“你这一对‘知足常乐’作得倒细巧的不挂起来?这原有多子祈福之意呢,想来是你婆婆送的,盼你病好后快给你们这一房续上香火。”
正说着一语了,忽见秦氏面色惨白,颤着手奋力支起身子来,忙扔了那东西问:“怎么了?”
旁边早有丫头捧了盂来个跪下承接,一个上前替秦氏拍着背。但见秦氏干呕着只呕出些清水。着实恶心了一阵,方平息下来,漱了口,又绞巾子来净了脸,重新睡下。
见凤面有忧色目中又有征询之意,服侍着秦氏躺下的宝珠忙说道:“我们奶奶这几日不好忘琏二奶奶多担待些,莫要嫌脏。”
凤姐道:“你这丫头也忒嘴尖了。我哪里会嫌你们奶奶?若我为这点子事就矫情起来。我家平儿早年就嫌了我呢。那会子我吐得什么似地。比她可狠多了。”
说完见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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