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都不接。只管看着她笑道:“我也是了昏。你这是病着那是害喜。怎好拿来混比地?”
秦氏勉强一笑道:“我病中不好。着实怠慢了婶子。本来睡不好地了这半日话儿。倒有些睡意上来了。”
凤姐知道。倘不是真个撑不住。秦氏不会说这话儿。当下便站起来。嘱了她几句好生保养等话儿。便带着丫头们走了。走后半晌。宝珠只道秦氏已睡熟了。便悄悄去放帘子。不想正撞见秦氏半阖着眼。神情呆滞。一道泪痕从眼角蜿蜒到耳畔。
见状。宝珠略一低头。只作没看见。依旧放下了帘子。任秦氏静静睡着。自去脚踏上坐着看侯。
***
探春因时时掂念着惜春之事,虽不能出言直劝,但想到或可旁敲侧击的开解着,遂连日得空便过来找她。惜春起初还有些不耐,后来渐渐的倒也惯了。每日到了时辰,还会预先备下茶等着。只是面上虽神色若常,稍不留神,眉头便仍是不由自主蹙了起来,眼中也深有厌弃之色。
知道这是个细水长流的功夫,探春也十分耐心。因恐惜春嫌了她时常叨扰,每日来前,总要寻件事情,以为借口。这日早晨,出去之前便嘱咐牛嬷嬷:“我昨儿已同凤姐姐说了,等下子你老莫忘了差人去她那边的小厨房,将那一壶杏仁浆取来。”
牛嬷嬷道:“姑娘放心,知道了。”想了想,又问,“姑娘不大爱吃糖,可告诉她们要多放姜了?”
探春道:“没有,我只让她们将杏仁捣烂后煮好,洋糖姜汁等先不必放。回头你老过去了,记得再问她们要一小碗姜汁,端回来咱们好自己调味。”
牛嬷嬷听了笑道:“这一定是翠墨那小妮儿想的法子,她自己爱吃甜的,怕姑娘要了来没她的口福,便窜掇着姑娘这般吩咐。我说得可是?”
探春却摇了摇头,说道:“这回你老倒莫错怪了她,我是为四丫头爱吃甜罢了。”说着因见西洋钟的时针已移了半格,赶紧说道,“了不得,再多说一会儿我可要挨训了。”
说着便匆匆走了。这边牛嬷嬷看着小丫头们收拾一回屋子,自己又纳了几针鞋底儿。见时候差不多,便依探春所言,去凤姐小厨房那里将东西端
,吩咐丫头们用滚水时时温着,免得冷却。
探春至午方回,丢下书本匆忙换了衣裳,又要往贾母入去用午饭。翠墨一边为她拢着头,一边笑道:“姑娘这般,可比二爷三爷他们还忙些呢。”
探春说道:“哪里比得他们?原是先生说,这几日眼瞅着变了天,还开了雪眼,到时天寒地冻的下起雪来,便不消去上课了。所以趁还未放假时,将功课赶一赶。”
翠墨听了问道:“那若是不下雪呢?这几日可不白用功了。究竟姑娘忙得连吃茶的功夫也没有,成日家这里来了那里去,忙得什么似的。”
闻言,探春笑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了,这却是我一时忘了——放心罢,那浆子少不了你一份,等会儿我走了你便倾出一半来同她们分去。将那罐子洋糖取出来,爱吃多少糖只管自己放去。”
这话听得众人口而笑翠墨先还不好意思,后见侍书也笑了,遂瞪了她一眼,嗔道:“有本事等会儿你莫喝!别弄得跟你不馋似的。”
侍书忙笑道:“喛哟哟,我可枉死了,这是从哪里说起?我并未说过这话呀。”
这时翠墨已探春散落下的头重新归总梳好闻言不顾手里还拿着牙梳,便向侍书一指:“你虽未明说那脸上神色,意思可不就是那么着。”
侍书道:“为恶论行不论,你这话实是诛心之论。”
翠墨时语塞,便向探春说道:“姑娘瞧瞧,她欺负我。”
探春道:“那你便多吃些她那一份抢了,可好?”
听了这话书立时叫起来:“我一声未吭,哪里就欺负她了?究竟什么也没做呢,就白失了好物。姑娘待我也太过不公!”见翠墨在旁拍着手直笑,又向她说道,“小馋猫儿!自来一有好东西先偏你,却总是吃不够。明儿姑娘去坐席了只管带着你去,姑娘吃一样悄悄给你拔一样,那才称了你的心呢。”
翠墨闻说涨红着脸上来要扭她。侍书如何肯依,当下便在屋里你追我躲的笑闹起来。探春看她俩闹了这些年是不减兴致,自家也只得摇摇头不理论。另吩咐个小丫头道:“咱们这里自己做了就粥的酒腌虾,等会儿你掏一碟子出来,与那杏仁浆一齐装上盒子,我回来后带去四姑娘那边。”
说罢,便往贾母处吃饭去了。饭毕,又陪老人家说笑一会儿方回。略歇一回,便着人捧着食盒,去至惜春那里。
因惜春喜暖,屋里两只铜炉皆烧得旺旺的,门帘皆已换了厚毡。人进去时还不觉得,稍稍站一会儿,便微有汗意。探春将衣扣绊子略松开些,方觉好些。心中却在暗叹,这边倒是极暖和的,可屋子却未免太过冷清。丫头们皆是一戳一动,说笑声也不闻得一句。同自己那边一比,更觉冷清。
因欲引惜春说话,遂笑道:“我早该想着你这里暖和,竟备些梅卤茶来降火才好。只是今儿已备下了这个,别的便明儿个再说罢。”
惜春见她又是带了东西过来,心中固有感谢之意,但细细想去,却是越想越心惊。谢了一声后,忍不住问道:“三姐姐,你竟日过来我这里,又如此待我,是为甚么?”
探春见她起,忙说道:“冬日无聊,园子里又冷,你这里最是暖和,我自然要常过来坐一坐,方不觉手脚冰凉,”
惜春听了问道:“那姐姐在自己屋里也生起炉子来,岂不更好?”
yuedu_text_c();
探春道:“我那里纸书多,怕火星迸上了,纵救得快,也未免要去掉些,岂不另添烦恼?”
听她说得有理,惜春这才释然。探春恐她再追究,便忙招呼着她过来吃零嘴儿。因说道:“这是还是未入冬前,我托人从外头买来,让屋里的人自己作的。拣那个头大的虾子掐须去尾,将壳剥了,用盐沥去水分,再用椒末拌起,复又加盐,浇上烧酒装瓶。
冬天正好吃这个,若夏天吃,未免嫌味道太重了。你快过来尝尝怎样。”
惜春闻说,便过来取了一只细细嚼着。只觉果然咸鲜美味,且喜香而不腻。一面吃着,探春又让了一回杏仁浆,香甜温热,又另是一番滋味。
手中捧着热饮,唇齿间还依稀留着果仁芬芳,身边又有探春,含笑说些好玩有趣的事情。惜春多日紧绷的心,不觉便渐渐放松下来。呆呆看着炉中烧得通红的炭块出了半日神,忽然说道:“三姐姐,你待我真好。”
探春听了一笑,说道:“自家姊妹,这原是应该的。”想了想,微微侧过头,窥着她的神情说道:“其实你那侄儿媳妇待你更好,你怎的最近都不往她那里去了?”
九十二 请客
话听得惜春一愣。自她上次打宁府那边回来,因见渐古怪,下人只当她同秦氏闹了别扭。后更又连心爱的物件也丢了井,自是更不敢再在她面前提个秦字。
而其他人,迎春是个省事的,黛玉自己尚有心事,宝玉又忙着上学不得空儿。平日走得近的兄弟姊妹尚且如此,余者长辈们自是更不消说了。便是偶然留意到她近来消沉寡言,也只说是她畏寒,冬日便不大有精神,并不在意。
唯有一个探春时常过来,得她相伴,虽无法明诉心事,到底能分些神思。不必像初初撞破那一夜,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眼中心中时时飞涌着那些不堪画面,似铁锤一般,将往昔共处的欢娱,尽皆敲打成残粉碎沫。
惜春正心里默默感激着探春,哪承想却又当面提起那事主来。心中立时涌出一阵厌恶,面色一沉,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探春见状,也不退缩,故意惊奇道:“我只当这几日你懒动,还不晓得生病了。原也是我太过多虑:别人倒也罢了,你们俩那么好,哪里还有不知道的?”
惜春心里正恼着,忽然听见个病字,不觉一呆,神情为之一滞。旁边探春窥着,趁势又添了几句:“这事原还瞒着老太太她们的,还是昨儿凤姐姐私下里同我说的。说她已过去看了两遭儿,人病秧秧的,几日的功夫便瘦脱了一层,实在可怜——我先前还惑着你这些天不大对劲,原来是为忧心侄儿媳妇的病来的。”
不待她说完,惜春便脱口道:“谁个担心她来?我原是——”说着忽然惊觉失言,忙止住不语。半晌,方低声问道:“她真病了?”
探春说道:“怎真?我怎会造这种谣!凤姐姐说现儿天天下不来床,脸色苍白无精少神的,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听至此处,惜春不觉咬:了牙关。自那天撞破秦氏同贾珍之间的龌+事后,她对秦氏便由依恋喜爱急转为厌恶,更在将东西丢掉时,已决心不再理会她。但这几年的情份又岂是说一声就能丢开手的?她本道心中已恨极秦氏不想当下听到她不好,仍涌出几分关切来。
探默默打量着她神情,见她由嫌恶转为震惊,又自震惊转为茫然,便知道自己这一剂猛药下准了。因她虽连日陪伴惜春,说些闲话儿引她分神,但终究那件事是老大一个心结,她又不好明言去劝。若只管不理,任由惜春悄悄捂着,只怕非但不得结痂收敛旧是个血洞,往后更加不好收拾。
故而思量一回。想出这快剑斩乱麻地办法。无论惜春究竟能不能容忍秦氏所为。好歹总该有个了结。最好二人再见一面或就此和好。或彻底分崩。无论哪种结果比现下两边各吊着默默隐忍地好。
而且此事里还有探春一点私心:府是在秦氏死后盛极而衰。虽明知贾府积弊已久。诸般弊病累积多年。一旦作出来便是势无可挽。其败落与秦氏之死并无因果关系。但探春还是忍不住要想。设或秦氏能活下来。或许意味着局面仍有转寰余地家不必走到那一步上去。
因此虽心中体谅惜春之怒气怨忿。当下却仍旧劝着她道:“实话说罢。你也不消瞒我都知道呢。你是同她怄气了罢?究竟我也不知你为何如此气恼。若是平常。我必是站在你这边替你说话儿地。且心里还要悄悄埋怨你那侄儿媳妇几句:好歹她比你还大了好几岁呢却不能让着你些。实在可恶。”
惜春因被她前头几句唬住。吓得只敢定定听着。听到后头方才放心。只道探春想岔了。待到听完。却忍不住苦笑一声:“你都说了她是我侄儿媳妇。我这做长辈地。论理自然该多担待着些。”
探春听了说道:“辈份什么地。咱们也别说了。只说眼下之事:她既病了。你们两个往日又那么好。你这般躲起来不去看她。岂不教旁人看了惑?若依我说。有什么未了地帐且留着日后算去。她既在病中。你便体谅忍让着些。否则病里另添气恼忧思。于病人可是大大地不妙呢。再者。你心里也必定难安。”
惜春默默听完,自家寻思一回,扪心自问,确是听见秦氏病了便开始惊慌掂记。一时听到她病中可怜,不免担心;一时却又想,这病多半是因那日之事而起,复又生出恼怒。但若再细究,这病的由头,与自己也有几分干系。
故此思来想去,无论愿或不愿,的确是该过去见她一面。便是只告诉她,自己虽恼她行如此下作之事,但也未曾打算将此事告诉他人,令她放宽了心思,莫再煞急得病着,也该得走这一趟。
想
一层,却又有些不愿意:究竟错的是那个,为何却慰她?但再思及平日相处之乐,关怀之情,刚硬起来的心便又慢慢软了。
探春见她神情松动,便猜她是回心转意了。遂说道:“凡事赶早不赶晚,再者多拖一日,病人便好得慢一天。你若有心过去替她排解排解,还是早些的好。”
惜春犹豫半日,终是下了决心:“今日已晚,我明儿个再过去罢。”
看她决定下来,探春便不再催促她,只怕说得多了,反令她改了主意。因想既有惜春过去,秦氏心里一宽,大约病就会慢慢好了,不再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只要她还在,贾府纵不能从此走出那破败的道儿,至少免得那一场赫赫扬扬的葬礼,也可省些花销。至于她日后与贾珍如何,探春不愿去想,也无力管到。
yuedu_text_c();
***
这边薛蟠本欲找人打听近来朝中动向,却因听闻贾府近日正为祭田一事忙乱,遂等了好几日。待事情渐渐办完,方欲差人相请贾琏过来,却忽又闻得说,往近郊行宫静养的太上皇明日要回来。
太上皇龙驾归,今上纯孝之人,因恐无知民庶冲撞御驾,遂命城中各处皆关门闭市一日。又令无论贵庶,皆不许出门。更派出许多军士到街上巡逻看察,盘查拦截往来人等,但凡见着眼生可的,皆是好一通盘问,甚或当场抓走收监,日后再细审。
隔日太上皇的龙辇鸾驾,执事仪仗等果然入城,浩浩荡荡走了半日才完,却仍旧不许百姓出来。直到暮色四合,街上才零星有些行人。
此后又过得两天,城中才慢慢回复成平日里的热闹光景。
因有此事,薛蟠只得又等了两日,瞧着这一场热闹完了,才下帖延请。
府贾~忙乱了这几日,又因事惹了些闲气,正积在心里无处作,欲待找个地方疏散疏散,可巧薛蟠便打人来了,说要请琏二爷喝酒,当下遂欣然赴约。
因薛蟠不愿打了薛姨妈同宝钗,便不曾在梨香院里备席,只往外头来摆桌儿。选了家名声在外的老字号,要了间静室,订下一桌头等的鱼翅席。贾琏见状,便晓得这姨表亲兄弟多半是有事要求自己了。
当下也不点破,只就着干鲜果子冷荤碟子同薛蟠天南海北的闲扯。不多时,第一道大菜红烧黄肉翅上来,薛蟠忙替他盛了一碗,说道:“从前便听说他家店里的鱼翅好,你且尝尝味正不正。”
贾~让了一回,方笑谢接过,说道:“薛兄弟说得不错,他家这鱼翅确是在京里数一数二的。据闻他家买鱼翅料儿,都捡那顶好的买来。作这么一碗,便需得两只鸡和一只火腿的中腿段子来配。且浸炖煮时皆极是小心,你瞧,这碗里端上来的都是整翅,得这么一挑,翅针才露出来。如此用心,难怪口碑在外。”
薛蟠于吃字上本不甚讲究,见贾~说着,少不得也应了几声。吃了几口,果然鲜美香滑,妙不可言。当下遂悄留了心,暗道回去时捎上一份,令薛姨妈和宝钗也尝一尝。
一时菜式一一传上,眼见摆得差不多了,薛蟠忙止住道:“够了,余下的等吃完再找你们传上来,若一气儿摆上来,只怕立时就要冷了。”又命烫酒上来。陪贾琏喝了几杯。只是贾琏是酒到杯干,他却一次只抿一口。被笑了也不恼,只说:“若等会儿我又醉了,还得劳琏二哥将我背回去呢。如此麻烦,何苦来?不如开始便省事些的好。”
贾~此时已有些意思了,便以玩笑的口气问他近来可有甚么棘手之事。薛蟠说道:“麻烦倒没有,疑惑倒有一桩,还望~兄弟不嫌我见识短,说与我知道着些。”遂将近来当铺里总收到些金珍宝作当头一事,略说了几分,又将张德辉之虑也说了。
贾琏听了笑道:“我当是甚么事呢,这都是旧闻了。薛兄弟难道就没听说,如今上头已不若先时那般雷厉风行,手段慢慢和缓下来了?”
薛蟠听了忙问其故,因说道:“我虽没个官职,却也认得些官场里的人。前阵子听他们说起,那般盘查监督手段,严厉得不得了。况又因那位老人家坏了事儿,正四处盘查余孽,更是人人自危,现儿听见个‘查’字还哆嗦呢。如此雷霆手段,已施展了一两月,怎的又说要和缓了?”
=====~======
不好意思,因为今天遭遇本月第二次盗窃事件,郁闷不已,险些忘了上来更新。
迟到许久,还请见谅。
九十三 喝骂
是单独坐在雅阁内,薛蟠却仍恐隔墙有耳,遂故意将糊。听他如此说,贾琏会意,故也将些字眼抹消了,压低声音,遮掩着告诉他明白:“你只晓得上头要查,自然是那位说了算的——”说至此一拱手,方又道,“可却不想,又另有一位说的话,比那位更金贵呢。”
薛蟠遂问是谁。贾琏笑问道:“你在你家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