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不自己来了呢,而叫你来?”袭人道:“林姑娘说的也是。二爷本来是要来的,碰巧昨日晚了,不好意思来。今日又担心一大清早的,过来会扰了姑娘们,而心里又恐怕辜负了好东西,所以巴巴的叫我赶着送过来。”黛玉听她说得合理,因点点头。
这时,紫娟已递过一个粉红花笺包裹,上面大字书写“林妹妹亲启!”下端露着一绿一紫两个扇骨。黛玉不由好奇道:“不就两把扇子么,用得着这样劳费心思?”伸手撕了那包纸,取过一把紫色小扇来,哧的一声展开,一阵混合粉脂和花香的味道传播开来,果然好香!只见白玉的象牙柄上镶着细腻柔滑的丝绢,下边还吊着一个水晶琉璃球儿,果真好看!紫色的丝绢面上一株桃花夭夭,还有诗呢,黛玉轻轻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桃花人面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唐诗人贾岛的名句!哈,贾宝玉这小浑子还有如此用心,难怪他不亲自来了!黛玉忍不住歪头想笑,可惜那一脸期待的袭人正在边上迷惘地望着自己呢。于是,用手拿起扇子扇了几下,一脸陶醉地说:“果然好香!果然好扇!代我谢过你家二爷了!”说着,又拿起另一把绿色扇子来,细看扇面,却是或浓或淡的荷叶间,独立二三朵亭亭红莲,因叫紫娟把那题有诗的扇子好生收了,说:“二爷的一片心意,黛玉感动得很,只这好顽意儿不可多得,有一把在手里用就行了,那一把就暂时收起来吧。”说着,又唤过雪雁,说:“把我前日拿出来的碧螺春再拿两盒出来,我要送给二爷!”雪雁听了,从架上拿出两个密封得严实的绿茶叶盒子来,塞到袭人手上,说:“好姐姐,姑娘还没吃早饭呢,你就帮着顺便带回去,不要叫我再跑了吧!”
黛玉在旁呵道:“你这死妮子,当着我的面想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雪雁伸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说:“姑娘,明后日你要进宫了,这几时忙的很,再说袭人姐姐顺手拿着,这比空手而归好看多了!”袭人忙说:“是呵,我就拿着吧,奴婢就替二爷谢过姑娘了!”黛玉说:“去吧!”
趁紫娟雪雁忙乱的功夫,黛玉摇着小扇,轻巧巧一溜儿步出兰轩,进了梅菀。打个手势叫那春兰琉璃别作声,悄悄儿走到独坐窗前的妙玉身后,往她桌上一溜,果然也有一粉一紫两把扇子。因“哇”地一声大叫,伸手猛地取过一把来,展开就看,仍然是莲花荷叶,没有诗?扔下,再取另一把,“哇,好香的梅花!梅花开了!”黛玉大叫。
妙玉猛可的见黛玉不声不响地袭来,想抢那扇子却不可能了。只红着脸听黛玉摇头晃脑地读着:“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真是好诗呀!难道宝二哥这么用心,把姐姐比作凌寒独开的梅花,暗衬了姐姐住的梅菀,也隐喻了姐姐的为人,真可谓知人知面知心的知己呀!姐姐可真幸福!”黛玉搂着妙玉香软的肩头,吹气如兰,让妙玉推也不好,腻也不好,那雪里红透的香腮粉面转眼细汗密密,掩饰说:“妹妹只专会取笑了,不过一把扇子尔,有什么特别之处?王安石的这自喻诗是人人尽知,妇孺能背的,也没有什么过人的地方呵!”
黛玉“吃吃吃”地俯在妙玉耳后说:“姐姐这般人品峻洁,孤标傲世,人家已在诗里说得清楚了,是为‘暗香来’!他一个大男孩怎么好意思明里说了那些酸麻的话呢?”
妙玉反手狠狠地给了黛玉几个粉拳。黛玉佯叫好痛呀!一边拿起梅花扇来,高高举起。妙玉急的气不得,恼不得。只听得春兰、琉璃两个又在旁嘻嘻地忍住笑,到底还是笑出声来了,越的恼道:“颦儿真真坏透了!你再胡说,我就恼了!”
黛玉见她果真嘟起了嘴不作声,心里虚,因把扇子好好地塞到她怀里,又俯下身去啃她,软声说:“好姐姐,都是闹着玩的。不过,跟妹妹说句真心话,姐姐这时真的可比吃了蜜还甜?!”
妙玉猛地一反手抓住她,纤手捏住黛玉的手腕,使劲地用力。不痛,不痛,一点也不痛!嘴里却在嚷:“呵,呵,我知道了,你是吃了蜜的,所以才这般用劲!”说着,不等妙玉咬牙真要下劲地捏时,一个溜儿地抽回了手,也不再贫嘴,跑出梅菀来,边逃边说:“好了,好了,吃饭去,吃饭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哈哈,哪知,吃早饭时竟破天荒地不见了宝玉。贾母因问道:“宝玉呢?宝玉呢?”王夫人道:“回老祖宗,这孩子早晨起得早,到我这儿匆匆坐了一会儿,吃了一碗早茶,说是昨日吃酒吃多了,今晨还没消食呢,一点也不饿,只抓了一枚鸡蛋就上学去了,说想趁早多背一会儿书,叫我代替老太太请安哟!”贾母哦了一声,因诧异道:“宝玉能这般用功?还是头一遭呢,让他老子知道了,还不高兴死!不过,用功也用不着这般躲猫儿一般见不着人影,不吃饭的。我看他八成是遇着什么急事儿了!”王夫人不语。黛玉忙用筷子拣了一个香软软的包子放到贾母盘里,答道:“是呀,是呀,老祖宗说得对,八成是二哥哥书没有背完,怕先生早来抽查打**,所以不得不临去抱佛脚呢。”凤姐儿等听了,带头笑了,只贾母不言语。黛玉冲妙玉暗暗地挤了一个得意的眼眸。那暗中紧紧留意二玉言语神态的宝钗不由心头一颤,木木地半天才吃完饭。
吃完饭后,黛玉因拉着宝钗又说了一些莫紧张的话,“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之也不得!像宝姐姐这般一流的人才,就算他皇上看不中,我想那么多的皇子皇孙总有得姐姐挑的,怕什么呢!”一番话说的宝钗越不好意思,使劲地点头,赶紧地回院了。她哪好意思在比自己小的林妹妹面前露了自己一心向上爬的那个念头,要人家处处关心自己呢,她也宁愿相信着自己的年轻美貌和实力呢。
回到潇湘馆内,黛玉指挥丫头仆人检拣物什,分类整理,把那经年不用的旧衣物用一旧箱子拣了,把那前几天用花卉百合重新研制的最好的洗面、洗|孚仭揭憾挤置疟鹄嗟囟贾匦录袷右槐椋私袢彰魅眨墒且玫焦锶ヤ秩拘徽笞幽亍0涯侨牍苯┐鞯囊磺卸甲邢钙氡噶耍还茉跹匣八盗艘淮罂穑肽侨蚀烤迹哺眉幻孀鸥鼋淮br />
交待?要怎么交待呢?
黛玉不由得迷惘起来。恰巧,妙玉走进来,问:“我今日想去栊翠庵看师父去,妹妹可去吗?”
黛玉这才想起,已是有许多时未闻到栊翠庵的梅香了,忙起身,说:“去!怎么不去呢?都是些乱糟糟,理不清头绪,正想去静一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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栊翠庵内,梅影摇曳,天蓝地净,一片洁净安宁,丝毫没有外面院里的纷纷扰扰,黛玉不由在心里叹息道:“真不知自己这几时在纷纷攘攘中嘻哈着,追赶着什么呢?”
再看妙玉,也是一转眼的凝重,自进门来就没有再一声言语。
一个正在角落里扫地的女尼迎上来,正是当时南来的中年侍姑,她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说:“妙儿、黛儿来了!有失远迎!”
妙玉拉过她的衣袍,说:“姑姑好!师父呢?不是说好今日来看她的了,怎么又不在?”
女尼歉意道:“师父一大早就出门了,临走交待我,桌上留有书信,待妙儿黛儿来时,自可给她。”说着,引二人入室,到那香堂里侧桌上取过一素笺来,交给二人。妙玉、黛玉一看,却是清秀的毛笔字写着:
“妙儿、黛儿,见此字如见汝师。师自云游京都,寻找贝叶经文,以求佛法大全,慈航普渡!徒儿见信如晤,心诚灵至,情义二字古往今来,不可或问,不可或求。然亦有求之不得,来者自来。徒儿心性良善,为人至诚,兼秉先天姿质、后天灵慧,日月争辉,花鸟失色,当不自重乎,自珍乎!……”
二人读了,默然对视。良久,妙玉折纸入袖,珍重地藏了,拉起黛玉同跪拜在佛陀脚下。
佛说,拈花一笑。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说,缘定三生,笑看红尘……
二人默默喁喁,怅然回转潇湘馆来,已是半个世纪过去了。刚踏进那甬石子路,就见紫娟、春兰迎上来,笑嘻嘻地说:“姑娘们去得好半天了,刚刚北静王府打人送来香扇儿,等了好半天,不见姑娘们回,到底自己先走了。”
哦,果然是宝玉送来的那样一色的香扇儿!这北静王和王妃到底还拿妙玉真个当闺女看了,有什么好东西,从来没有忘过她。顺便的黛玉也沾光不少。这会儿,每人一扎五把,没有丝毫偏心。到底她黛玉还算上个不敢被欺侮的角色。想到这里,黛玉从佛境回到尘世的心到底又有了一丝的喜盈。
快看看,有不有字画儿?黛玉的,一把扇子打开,俏丽丽的一枝幽兰出空谷而来,没有诗。再打开一把,映日荷花,自然没有诗。再打开,粉红桃花,艳艳的,香香的,好不漂亮!依然没有诗。再打开,仍没有诗;再打开来,一片空白!诗,都被北静王和王妃神奇地抹干净了!
妙玉好奇地看完黛玉的,忙打开自己的也一一看去。梅花,香艳艳的果然有梅之冷香!兰,幽幽然兰香袅袅,好不醉人!菊,淡淡的,浓浓的,竟然是开在秋日原野下的一片苍茫!荷香细细,是谁,是谁,是弹拨那滚滴的琴音,令夏日的露珠儿自一朵雨荷上倾洒……
“妹妹!这北静王和王妃果然技术高妙,把那歪诗儿去了呢!”妙玉转眼间恢复了滴溜溜的清音,粉脂娇娃憨笑着。
“姐姐,你现在看到了吧,这株梅花就是不同,专为姐姐画的吧!‘凌寒独自开’‘为有暗香来’,原来是专指姐姐一人啊!”黛玉嘻嘻地恢复了顽皮。
五七 痴情人闷说痴情事 迷途女难诉迷途心
黛玉拿起一把香扇来,对妙玉说:“到底是我们昨日已都有了扇儿,可宝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没有呢。现在不如我们俩都拣两把出来,分别给了她们四人,让她们每人也自有一把,这才是公平,且不辜负这上好的香扇情了!”
妙玉喜道:“妹妹所言恰是我所想的。我正要这样做呢。还想把剩下的给一把那个傅秋芳,妹妹就送云儿姐姐一把吧,也算大家心意之诚了!”
黛玉连说好!一边叫过丫头来,一一吩附了,只那傅秋芳和云儿的暂时收着,等到诗会社日时再面交。完了,黛玉依然揽过妙玉的香肩,嘻嘻低问:“姐姐考虑得这么多人情,我想不会忘了那最最重要一个人吧!”
妙玉嗔道:“妹妹又在动什么鬼主意,还有个什么最最重要的人?”
黛玉笑而不答,只望着妙玉清亮亮的眸子映出火光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就是那个‘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呀,姐姐不会麻木到连一句回赠也没有了吧!”
“呸!”妙玉恼道。反手又要来抓黛玉,哪知黛玉早跑了。
绿绮窗前,对镜遐思,感喟红颜赛雪西子犹羞,娇香软玉昭君再世,耳旁似在响起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曲调来,妙玉不由痴痴地掩住心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起身来,命春兰点了一支梦甜香在室内,领众丫头婆子出外玩去,自己要一个人坐坐。春兰琉璃等都知道妙玉自与别的姑娘不同,每日早晚间必有一段时间喜欢点了更香独坐,或读或思,或闭或睡,皆不喜旁人打扰。如今听了吩咐,众人都知趣地退出。
轻轻展开一把绿色清荷出水的扇面,妙玉提笔蘸墨,在那上面写道: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写完掷笔长叹,并不收捡,呆呆对着出神。
次日午间,黛玉来到怡红院,欲寻宝玉。哪知袭人告之,一大早,宝玉即唤茗烟备马出城,也不知是拜访何方胜友去了。黛玉拿出两轴画交与袭人,说:“这是我珍藏许久、自己最爱的画儿,请姐姐转交二爷,就算颦儿临别前的一点心意吧!”袭人忙代宝玉谢过。黛玉又从袖笼里倒出一个粉红细绫包扎的香扇,神秘地说:“这一个呢,可是我从宫里得的香扇儿,姐姐一定要亲自交到二爷手上,那上面说不定有皇上的御笔呢。”袭人哦了一声,半是惊喜半是猜疑地接过,放到宝玉书桌的抽屉里,说:“等二爷回来,我亲自跟他讲!”黛玉含笑点点头。
出城,沿护城河走上二里路,烟笼柳遮里有一处红瓦白墙、小小而端庄的院落。这就是城东柳家,柳湘莲正居住于此。柳湘莲因幼时丧母,父亲离家出走,兄弟少力,六亲无援,四海飘零,今幸遭遇薛蟠、宝玉等人,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拿平生积蓄,在这城东柳影烟光之地建得一幽静雅致院落。家中雇有邓姓憨厚夫妇二人,见湘莲孤寡,莫不见怜,湘莲见其夫妇忠厚,莫不体贴,举事孝亲如侍父母,后邓氏改姓为柳,逐对外称柳大、柳妈了。
此刻,柳家小院里碧绿的黄瓜满架,苋菜飘香,辣椒冒尖,更有鸡栖于埘,黄犬安静地卧于瓜棚架下,好一派怡人陶醉的农家乐园一般。靠菜园的小厨房里,那高高大大、长得孤拐一般的柳妈停了烧菜的功夫,对无事来往溜达在厅堂外的柳大低声喝道:“你这死老头子,就知闲逛,也不去席上看看,这么两个时辰过去了,那小爷俩恐怕早喝高了!还不去,小心他们喝昏了!”
那比柳妈矮了一个头的柳大,咽了咽口中的干痰,抿了一口黄汤,嘎巴着嘴咕噜说:“我去过多少次了,那穿红袍的小爷就是不听,非要缠着莲爷干了,干了,说什么‘今日来个一醉方休!’说什么也不让我收了杯子去,你叫我怎么个看着他们去!”
柳妈对着丈夫翻了翻白眼,呸道:“一醉方休!?那才多大的孩子呀,也兴这个,有什么解不了的烦恼,非要喝什么劳什子酒!人家可都是公子王孙的,家里看成宝贝疙瘩的,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这会儿跑到我们柳院来灌什么黄汤,到时灌得回不了家,找不着北,人家寻上门,不怪小莲爷,也得怪到我们两个老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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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早听得柳大满头烟雾,他烦燥地一挥手,道:“你有这劳磕的功夫,不会自己去劝劝了,怎么都怪到我身上!去去去!”
柳妈听了,生气地撂了锅铲,边用围裙擦手边恨道:“去就去,我才不信你了!”
说着,出了厨房,进了正门,穿过一段长廊,向西厢小厅堂走去。还未进门,一股浓烈的酒腥味扑面而来,“我的个天啦!”柳妈心里不由惊呼道。顾不得通报,一步跨入厅堂,却是两个公子都褪了长衫,只穿着小胸衣在席上指手划脚地互相挥舞。柳妈急得喊道:“莲爷、贾公子,不要再喝了,喝醉了可不行啦!”可是,没人理睬她。那席上执杯的一个说:“好兄弟,干了这杯酒,我们的情谊深,比海深!干!”说着仰头倒了脖去,那样子不亚于壮怀激烈将士出征一般。一个说:“干就干,二爷不怕,我怕什么!只这一杯下去,二爷再不能喝了,恐今日喝得过多,回家去怎么向政老爹、老太太交待!”
对面的公子腥眼朦胧,微醉道:“大爷废话,到底干不干?不干,我自来斟去,双倍合一!”说着要拿酒壶。急得旁边的年轻小仆紧紧地抱着酒壶不放。那满面通红的公子愠怒地喝道:“你要干什么!茗烟你小子不会一旁好好站着,管爷的闲事!”那叫茗烟的年轻小仆怯怯而担忧地微松了手。哪知酒壶仍被另一公子抢去,他望着对面醉了的人,恳切地求道:“好了哦,不要再喝了,喝多了大爷我也心疼。不就是一个林妹妹一个妙姐姐么,有什么了不起,赶明日大爷为你找个更好的,比她们强多了,强上十倍,百倍!好不好?!”
“好!好!”是旁边的茗烟在使劲点头。
这时,柳妈总算半明半白地插上话来:“小莲爷说得对啊,贾公子想要找什么姐儿、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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