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显然也有些不妥,他要求应邀求学也并不是什么触犯天条的事情,如果那时可以通融,像培养自己孩子那样支持他赴美留学,不也是情理之中的好事吗?其实,美国亚细亚文化基金会是在替我们培养人才,人家当然要挑最优秀最可塑造的人才。而金星又太出色,自然会被选中的,他顺应这种合乎情理的挑选,选择留美深造,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歌舞团仿佛是金星第二个家。哪有自己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的呢?所以,歌舞团方面虽然也有些撂不下面子,实际上,也已没有追究的真愿。
时间无法储存。等待,就是消耗。在文化部正在筹划全国舞蹈编导基训班和现代舞培训班时,金星开始了归国后的第一场公演准备。首先遇到的问题是公演的资金来源,其次是谁来协办。
金星也知道,母亲是不容易的。那时做旅游,所谓总经理并不能脱离开具体工作,经常是亲自带队登长城,爬香山,一天下来累得腿疼腰酸,饭都不想吃。她就是用这样辛苦挣来的钱置房办厂的(她还办一个假发厂)。可现在,自己要公演,惟一的出路就是向母亲摊牌。
“妈,因为没有钱,公演说不定搞不成了。”金星没好意思开口直接要钱。他也知道,孝是在有限的人生里,该做的一件大事。如果忽视了它,它也会稍纵即逝的。他多想停下脚步,围绕着母亲尽些孝道,哪怕是替母亲做些家务也好。可是,不行。他肩负着一个来自心底的使命,他必须把现代舞的火种撒播在祖国的土地上。而现在,他为了这一使命的完成,正得求助于母亲。
“我儿子千辛万苦学有所成,当然要跳出来让人欣赏呀!公演的钱,我来出!”母亲轻轻地说。
这就是母爱。母爱有一双天使的翅膀,随时准备庇护自己的孩子。何况,儿子举办回国后的第一场现代舞公演,既是向祖国人民汇报,又有开拓这一艺术的深意。把自己的钱用在这里,也是用到了该用的地方。所以,她没有犹豫,反而觉得高兴和轻松。
站在北京的舞台上(2)
当时的中国,除了没有人愿意资助这类活动,以个人的名义举办公演也是不允许的。
金星想到了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宋兆昆老师。
“老师,如果没有团体单位协办,我的公演就办不成了。”金星试探着说。
“不用担心,金星。我帮助落实协办单位,跳舞的学员也由我帮你落实。你本来就是我们校的毕业生,做这些是责无旁贷的。”宋老师永远支持金星。
紧张的训练开始了。学员们看到24小时连续工作的金星,都很心疼。他们虽然也累,但也只是跳舞,可是老师金星却还要做公演前的其他准备。
终于,1993年11月13日和14日,在北京保利大厦国际剧院,金星举办现代舞晚会,把他的作品“半梦”展现给大家。而公演期间,金星竟有32小时未曾合眼。他身兼艺术总监和主舞者的身份,统揽全局。他用冷水洗头、喝冰咖啡赶走困顿。身心在为这场现代舞公演燃烧。
帷幕拉开了,1800个座位竟然稀稀拉拉的。不像小时候那次登台,面对黑鸦鸦的观众席,竟吓得失声痛哭。因为害怕,他央求老师把幕布拉上而只露一条缝隙。那时,他是用泣声朗诵的《桂林山水歌》。如今,他不再害怕舞台和观众,他站在帷幕全部拉开的宽大的舞台上,看到的却并不是座无虚席的观众,而是有许多空位闲置着。是啊,5年后的今天,人们仍然没有理由追捧或痴迷现代舞。因为,现代舞在当时的中国连婴儿都不是。站在舞台上的金星虽然是中国的骄傲,但此时的中国还没有多少人来和这种艺术产生互动。媒体的记者和艺术界的朋友倒是来了不少。
金星边跳边流泪。不似那次朗诵的泣声,这跳跃飞舞的脚步,是情感,是人生,是灵与肉对生命的礼拜,是心灵深处的颤动。恰如邓肯所说:“现代舞的本身就是人生。”当他把《脚步》舞在自己的国家、舞在祖国首都的舞台上时,感觉还是别样的亲切。虽然它也在演绎生命的足迹,历史的足迹,情感的足迹……但与在比利时创作并公演时的感觉还是非常的不一样。那“脚步”幻化成阳光、蓝天、白云、大海、森林、土地……它们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吉祥,而它们是属于自己的,因为它们憩息在自己的家园。站在自己祖国的舞台上,真好啊!还有梦,就舞而言,走多远跳多高,游子的心都会惦记故乡和母亲。所以,那些逝去的舞艺人生,只有半个梦。而现在站在自己国家的舞台上,才开始舞写另半个梦。那半个梦的内涵太多太丰富了。渴望将自己所学成的人性之舞回报自己的祖国和人民,这就是他舞蹈艺术的另半个梦。而此时,他想起了26年的人生经历和近20年的舞艺人生,还有爱情、友谊、人性……在幽怨缠绵的音乐陪衬下,他在似梦非梦之间舞动和感动。当记者问及他为什么落泪时,他说:“是内心涌出的真情所至吧!”。
鲜花、掌声、闪光灯……包围着他。最让他感动的是母亲也送来了一大束红玫瑰。他拥抱了母亲。捧着这束鲜艳欲滴并散发着清香的鲜花,他的心又一次颤动了。这花化为浓浓的母爱簇拥着他,并化为一团香气沁入他的心田。站在舞台上,他流下了泪。
就像名著在开始问世时,没有多少人问津一样,这场现代舞的公演,前来观赏的人也很有限。但是,层次比较高的群体都来了,所以,依然引起了轰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等大报,都对金星那场现代舞晚会进行了报道和评论,称之为:“震惊世界舞坛的中国人。”解放军艺术学院副院长孙加和说:“金星在现代舞上取得的成就,不仅是军艺的骄傲,更为我国在世界现代舞蹈艺术领域赢得了声誉。”《解放军报》赞誉说:“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舞蹈艺术家,在很短的时间里,便把西方的现代舞蹈艺术咀嚼得如此精细,并注入了浓郁的东方意境美,令国际艺坛为之震惊。《纽约时报》、《纽约邮报》密切注意着这位年轻的舞蹈艺术家,并关注着他回国后即将创建舞蹈团的举动。同时,意大利、荷兰、瑞士、日本等国也已发出邀请,请他去访问演出或教学。”
站在北京的舞台上(3)
很快,金星成了名人。一边是文化部与他协商全国舞蹈编导和全国现代舞演员培训的有关事宜,一边是沈阳军区前进歌舞团要求他归队,并欲授予他上校军衔。中央军委则明确指示:尊重金星的意愿,由他自己选择。
他没有选择上校军衔,并因此可以享有的住房的待遇,他选择了退伍,留在了北京。
艺术是相通的。在教授编导舞蹈和现代舞蹈的同时,他还学习声乐,并在1994年策划、导演了著名歌唱家成方圆的独唱音乐会。从此,显示了他其他方面的艺术才能。然而,他仍然最钟情的还是舞蹈。他说:“舞蹈是我的生命。”“我的母语是舞蹈。舞蹈已成为我的第一语言。通过舞蹈,我可以与世界对话,与人对话,与自己对话,与心灵对话。”“舞蹈也是我的梦。有梦的人生才更真诚更美好,我将把我的舞梦人生进行到底。”
既然舞蹈是他的生命,他也必须对生命负责。他的生命还有一项与生俱来的使命,那就是完成一次“革命”——让灵与肉统一,让女儿心寄居在女儿身上。他要隆重地送走那个陪伴自己二十几年的男儿身,真诚地找回自己,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在回国后的两年时间里,他时刻准备着这场“革命”,现在他觉得已经准备好了。
父亲母亲(1)(图)
1994年12月24日,圣诞夜,金星从北京飞到沈阳,与父亲团聚。
选择这一天见父亲,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的。在基督教传说中,12月25日是耶稣诞生的节日,而圣诞夜就是节日的前夜,却更有浓烈的气氛。金星邀请父亲来到沈阳商贸饭店共进晚餐。这里是四星级饭店,为迎接圣诞已装扮得色彩缤纷,高大的圣诞树上挂满了装饰礼品。金星想,那个传说中的小男孩,为了报答接待他的农民,把插在地上的杉树枝,变成的挂满礼品的树,是有灵性的。选择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环境,与父亲商谈生命的大事,一定会得到神的祝福。
其实,父亲早有心理准备。别看他平时与儿子没有许多细微的生活接触,但他远远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棵凝望树,时时注视着自己的子女。所以,有关金星的生活、事业,他都清楚明晰。而且,金星是他的儿子呀,从小时候就显露出的女儿心,他能不了解吗?这些年,金星在舞蹈艺术上的造诣,他既看得真切又有些联想:如果金星再长高些或是个女孩子就更完美了。
父子俩喝过两杯红酒,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还是父亲先开了口:“儿子,是有事情要和我说吧?”
“爸,对不起……我想做变性手术。”金星不想这样直接说出自己的打算,本想婉转些再婉转些,慢慢的、缓缓的……毕竟自己是父母亲的原创,没有理由不求得他们的同意……可是,当父亲这样问起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省去了过程,就这样简约直白地托出了话题。
“是吗?是为了舞蹈?”父亲并不急躁,缓缓地说。
“不,爸爸。是为了自己,为了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您知道吗?我从来就是女儿心态……”金星解释道。
“那倒是。早就觉得我儿子怎么像个女孩儿呢?该不会弄错了吧?现在总算弄明白了。”父亲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即使面对复杂的情感,也能理得清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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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父亲的理智,金星反倒担忧了。
“爸,没有了儿子,您就不能抱孙子了。您不觉得遗憾吗?”金星像记者似的,向父亲提出了很要害的问题。
“当然,从平常人的角度看,这是个问题。传宗接代,祖宗遗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是,比传统更重要的是对生命负责。你没有错。你尊重生命,完成自我,这有什么错呢?毕竟人只能活一次呀,你的舞蹈已很精彩,真实地对待自己的生命,你的人格将更精彩。有这样的孩子,无论是儿子或是女儿,不是很值得骄傲的吗?”父亲的话深刻而深情。
金星落泪了。父亲的理解和支持,让他激动不已。
“倒是你母亲,你该好好与她沟通,她很可能想不通啊!”父亲嘱咐着金星。
“儿子,让我最后一次叫你儿子,手术后你就是我女儿了。孩子,无论怎样要选家好医院,一定要万无一失啊!”父亲不无担忧地说。
“爸,以后你依然可以叫我儿子。许多人家也是管女儿叫儿子的,那是昵称嘛!”金星没想到父子俩的谈话,会这样轻松。
“祝福你,孩子。今天是个好日子,你未来的一切都会吉祥如意的。”此时,父亲已泪流满面,但他却笑着。
可能父亲也了解:一旦下定决心,这孩子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其实,反对也没什么用。就像9岁那年参军,父母不同意他去,他不就以绝食请命终于达到了目的吗!当然,此时的父亲也是真诚地支持金星的抉择。
正如父亲所说,母亲听到金星的打算,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不行!我把你生得好好的,没有一点儿缺欠,你为什么要变性呢?”母亲急赤白脸地说。
是的。金星没有一丁点儿的生理缺欠,是个标准的男性。可是,母亲能不知道他的女儿心吗?他温柔的性情,喜好的物品,从不与女孩儿谈情……过了今年,明年就28岁了,可他从来没有与任何一个女孩儿哪怕有一丁点儿的恋情……这些,母亲都知道。可是,任哪一个母亲会赞同自己的“作品”被更改呢?“不行!就是不行!”
父亲母亲(2)
母亲病了。
金星也心疼母亲。他给母亲买来水果,削了皮,送到母亲嘴边:“妈,吃点水果,您别生气,也别上火。如果您因为我的选择而气坏了身体,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星儿,听妈话,咱不做了,好吗?”母亲吃了块水果,拉住金星的手,流着眼泪说。
“妈,对不起。这一回我又不能听您话了。其实,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渴望变成女孩。您还记得在清原时的那次淋雨吗?那时我就想,如果闪电能帮忙,把我变成女孩该多好……您还记得我喜欢穿花衣服、喜欢女孩子喜欢的一切吗?后来,我去了美国和欧洲的一些国家,我怀疑过我是不是同性恋者,也曾接触过他们,那时我多么苦闷啊!结果,我知道我和他们不同,我不是同性恋。但我也不是男人,我不喜欢女孩,从不喜欢。当有的女孩向我表示爱慕之情时,我是难过和不安的。妈妈,当然您没错,您把我生得完完整整的,有着很标准的男性特征,但是,妈妈您知道吗?那于我是毫无意义的。它只是空有其名,我的灵魂,我的心,属于女性,我是带着二十几年的女儿心活过来的呀!当我如男人般穿衣、走路、做事时,我是很不情愿的,却又很无奈。尤其是当我按照本性想表示自己喜欢某个男性时,更是周身的不适。妈妈,您能想像出我有多么痛苦吗?”金星握住母亲的手,流着眼泪诉说着。
“可是,你为什么不在国外做,却回到我的眼前来做?你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撕我的心吗?”母亲躺在床上,眼泪早已打湿了枕头。
“妈,这您还不懂吗?我是要求得您的祝福和保佑啊!没有您在身边,我怎么可以做关于生命的手术呢?您生了我,现在我要做变性手术,流血遭罪的是我自己,仿佛是自己生自己。但是,如果没有27年前的那次分娩,世上就没有我。所以,您必须祝福我,我才能顺利完成这一准备了许久许久的使命。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一次由男孩变成女孩,依然是你在生我,只不过我多分担些疼痛罢了!”金星在极力劝慰母亲。
选择回国做手术,除了父母亲在国内,要征得他们的同意,求得他们的祝福外,金星还相信国内的地气是吉祥的,在自己的出生地重生,也是必要的选择。何况,国内的技术也不比美国或是欧洲的一些国家差,即使是设备有些差异,如果执刀的医生技术高超,也是可以补之不足的。
母亲病了半个多月。金星一有空闲就和母亲交谈,母亲总算想通了。她嘱咐金星:“星儿,一定要小心啊!你是我的孩子,既然你去替我生你,就一定要保证健康啊!”
母亲也知道自己的劝阻是达不到目的的。这个孩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现在,听了儿子的诉说,也委实觉得儿子可怜。他不是胡闹,也不是异想天开,已经成长为艺术家的儿子绝不是轻率做出这一选择的。虽然自己还不能完全体会儿子的痛苦,但 就可以体会的,就已经十分心痛了。只要孩子是健康的,是男是女又能怎样?毕竟个人的生命是最该属于个人的,就是母亲也无权干涉孩子慎重考虑之后的抉择啊!
于是,她格外地注意起金星的饮食了。她要在金星手术前,为他滋养身体。没有健壮的身体,怎么会经得那样的折腾呢?
这时,父亲专程来到北京,把经过改写的身份证交给金星。
“爸,改写身份证费劲儿吗?”金星拿到由男改为女的身份证,心情很不平静。
“是有一番周折,除了在户口所在地提出申请,还要到省公安厅报批审核……不过,还是很顺利的。他们还都夸你长得漂亮呢!”父亲笑着说。
这就是父亲母亲。也许他们自己的人生有诸多不如意,但是,他们希望自己的子女一生都是安康、快乐和幸福。
天下最无私的是父母。孝是稍纵即逝的事情,望着虽然仍是神采奕奕的父亲,金星在想:“诚实做人,认真做事,把闪光的脚印留在世间,也许是最大的孝顺。但是,倘若有时间还是要多陪陪他们!”
手术开始(1)(图)
“金星,准备好了吗?”28年来,他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以往,总觉得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现在,他又这样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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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准备好了。”他的心肯定地回答了他。
仿佛是一次壮丽的涅——自灭自生。当然,金星的这次由男性变为女性,不是灰身灭智的涅,而是自断男性的特征,除去烦恼、心如明镜的涅。不执著于生死,彻底摆脱物欲的纠缠,精神上达到真正的无拘无束的自由境界,就是涅。此时的金星,正是这样。
他选定了北京香山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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