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到一层光,不知道鸣远在做什么,也不想起身去看究竟,怕这一开门,便不能继续冷静。
早晨起的很早,掀开窗帘外面一片明亮,雪已经停了,积雪铺天盖地,反射着日光,天地间就这样一副寒光冰冷的样子,看得我心里却温暖无比。
大四的那年寒假,也是这样一场大雪,和曦姐姐约好喝下午茶,因为雪大路不好走她又找了个偏远的地方,所以迟了很久才到。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留了烟盒和字条。烟是韩国猫。我回去的时候童心大发一路踩雪,我有时候毛病真的很多,喜欢踩没有人踩过的地方,自然走的是那些不能叫做路的路,低着头,随便想了些心事,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迷路了。多好笑,在生活了十八的城市,快要二十二岁的人,因为专心踩雪竟然找不到回家的路。左右思量这样小的荒唐事不敢惊动父母,说出去定是要被狠狠笑话,就很天真的按照自己的方向感走下去。越走越是荒凉,大雪,奇怪的地方,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才慌了手脚。首先想到的是亚光,可是他不在国内。然后才想起鸣远,以为他在北京,不抱希望的打了电话,他先是一惊,然后吼我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哪里是那么听话的人,小聪明爆发,依着自己的脚印,打算顺原路走回去。就那样左走右走的,越走越迷糊。鸣远找到我的时候,正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他头上眉毛上肩上都是一层雪,我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生我的那天大雪淹没了爸爸,那时候见了鸣远才觉得这样的形容真是贴切。后来记得不是很真切了,就记得他扯着我在路上怒吼了很久,完全是一头发了疯的狮子。
所以子芜有时候笑话我,到底是驯狮人还是猎物。也许曾经两个角色兼有吧。现在不过是他隔壁的老虎。
去年,一直没有见到雪,北京下雪的时候我陪亚光在水乡。回到北京,路上有下小雪,那是年夜,鸣远对我说,带我去他奶奶家看雪,可以看到美丽的星空,可以看到黑色沉寂的大海。就那样我期待,他期待,然后就荒芜了。曾经想过,要牵着他的手看雪景,数星星,拐他今生陪在我身边,却是在牵着他的手看烟火的时候做了残忍的决定。
这便是生活啊,注定多姿多彩,只是色调让人触目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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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转身间,看到他的表情,竟是虔诚而笃定,好像在为什么事情作决定。好一阵没有见到他了,听浩民说总是在外奔波,好像工作很忙。是啊,他是那么骄傲的人,他想做的事情一定要达目的才肯罢休。浩民的话又徘徊耳边,他说,恐怕你就是他那个唯一不能掌控的情况。
今天还要去上班,学校考虑到我要照顾病人,已经很宽容了,允我随时都可以早退,所以怀着感恩之情是绝对不能迟到的。
推门出去,客厅很冷,窗居然是大开着的,到底是谁不能放心,他那么不会照顾自己,三九天大雪纷飞,居然将窗敞开,他当家里是凉亭么。厨房什么吃的都没有,也对,他大少爷不会做饭,而且又极挑剔不吃速食的东西,自然是贫瘠的连泡面都找不到。只好到学校再解决了。犹豫一下要不要把他推醒做个告别仪式,想起他的起床气,只得作罢。正在穿鞋,他从外面开门进来,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神出鬼没了,越是让我琢磨不透。
他瞪我,拉着我就往厨房走,递给我一袋鸡蛋,什么也不说就到沙发上坐着去了。我的内伤越演越烈,觉得实在好笑,起床困难的人居然在我醒来前就出了门,还提了一袋子的鸡蛋,分明是要吃鸡蛋羹,可是一语不发的端坐在沙发里,冒充世外高人。
我装傻问他,给我鸡蛋干嘛。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面色很不友好。说,你说要干嘛。
我继续云淡风轻的问,大清早要喝鸡蛋汤么。
他吼,你能不能善良一点。
我说,你能不能态度柔和一点。或许我考虑考虑做个鸡蛋羹什么的。
他怒视,又端起报纸,遮住半张脸,生硬的说,我想吃鸡蛋羹。
多可爱。
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急切,一向是饿死鬼投胎的英勇,今天很奇怪,细嚼慢咽仿佛心事重重。
我说,鸣远,工作太累了就休息休息。
他埋头拔拉盘子,说,过了这阵就申请放假。
我问,放假去哪呢。有计划么。
他说,谁知道呢。你上次去威海不也是随便就去了。
我说,不一样,那次是曦姐姐一手策划的。
他笑,说,你怎么谁拉着都能跟着走啊,万一被卖了都不知道,还一准傻呵呵的以为去郊游。
我瞥他说,我可不是谁都能拉得动的,面子要足够大才行。
他呵呵的笑着,好像小孩子,许久都没见过他笑那么开心了,俊美朗目泛滥笑意。
我说,你今天怎么那么开心啊。
他严肃的说,有么。
我说,你变脸比变天还快,说笑就笑,说凶就凶。
他低下头,淡淡的说,昨天你说想我了。
我望着他,等待下文。
他说,你上一次说想我,还是我在爱丁堡的时候。
那天好像是遇到了很烦心的事情,手机来电有一长串的电话号码,我知道是海外挂来的,以为是亚光,所以张口就说,喂,我想你了。
他居然还记得,我很心虚。
他接着说,你和我在一起感觉还是隔着点什么。你对着亚光随随便便都是,你想他了。我心里真的很难受。我把你的一句话当成宝贝一样珍视了很多年,为了你一句话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冲到你面前,你的眼里还是没有我。后来想通了,我们之间和你和亚光之间,缺的就是那么点理所当然。你跟亚光在一起让我嫉妒,不是你们相爱,而是你们的相互依赖。我傻,现在才想明白。
我怔怔的看着他,问,你到上海去,不是因为你定错票了,而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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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下去了。究竟都给过他什么。已经注定要负亚光,却仍旧不能带给鸣远快乐。我到底能给他什么。真心能给,却如何给得更多。
他笑,说,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傻。
我是傻,我是真的傻。我说,鸣远,对不起。
他说,不要对不起。
然后他把钥匙递给我,说,以后不要那么粗心大意,钥匙掉到地上都不知道。
原来是昨天打雪仗的时候掉了,原来他早晨出门是帮我找钥匙去了。我低着头说,谢谢你。
终于还是只有这六个字,对不起,谢谢你。心思在复杂万状的时候却意外的干净得什么都不剩了。只有这六个字。心中有一处在隐隐作痛。
手机响了起来。是子芜,刚要接听,被鸣远按住。他过来抱我,温声说,我还记得当时在教学楼里面找到你,你正趴在桌子上闷声哭。我拉着你走出去,当时就想那条路一直都不走到头该多好,一直拉着你该多好。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他,叫他,鸣远。
他说,可是还是走到头了,什么路都有尽头,我把你从窗户里拉出来,你就直接跑到亚光面前。可能那时候我就爱上你了,到底还是得不到。
我仰头望着他,他的眼里似是有一片汪洋,我看不到内容。
他放开我,转过身。手机一直在响,颜子芜来电是否接听。我失神的把手机放到耳边,听到子芜大叫,你快到医院来!
夏有凉风冬有雪(下)
我说过么,其实赵之航这个人挺可爱。
我说过么,其实我的愿望有时候会被上帝听到。
那个被说成没有任何联络方式的合适骨髓从天而降,这世上好人真的很多。
赵之航说,近期手术。
我说,我想见见捐赠者,可以安排么。
他说,你难道还怕他跑了。
我说,你这人说话不中听啊,我就是想表示感激。
他笑着说,让家属来感激就够了。
分明是嘲笑,可是我难得不生气,还意外的觉得这个人长得还不错。是因为我心情太好了么。
干净的阳光下,亚光的眉眼都是晴朗的。他站在窗边回过身来冲我微笑。
我却想起了鸣远。
他斜依着门框对我微笑,全身都是清爽的味道。
那日的阳光很是美好。
我说,亚光,真好。
他说,是啊,挺幸运的。
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外婆家吧,我想吃芝麻糖,想放花灯,想听外婆唱小曲,想坐轻舟。
他笑,笑得清澈而纯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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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当年对我奶奶说了什么她就容许我和你们一起去上学了呢。
他说,好像是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
我说,亚光啊,谢谢你。
他说,傻丫头,谢什么。
忽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情要问。我说,你还记得当年为什么和鸣远打架么。
他坐到病床上,抬眸含笑望看我说,记得。
我没有走过去,也不想问下去。亦是对着他微笑。
他说,有时候会羡慕鸣远,他清楚的记得是什么时候遇见的你,可是我不记得,也根本不知道。
我说,你比我大一岁半,所以,应该是一岁半的时候遇见我的,而我,生下来身边就有你了。
他温和的说,暖暖,跨过这些时间的积累,你有不能错过的东西。
日光下,他的脸那般坚决,那般诚恳。我说,亚光,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坚强。
他说,因为有一心想要守护的人,所以一定要自己坚强。
我问,当年我被锁在教学楼里,你为什么不进来找我。
他说,你怨我么。
我笑着摇摇头。他仍是温柔的笑着,说,因为鸣远说,他知道你在哪里。
我说,可是你可以和他一起来。
他起身,说,我去找电闸了,希望可以在鸣远找到你前,你先能看到光亮。
我说,可是……
他说,对,我没有找到,只好站在窗外等。其实就算被我找到了,那些光也比不上温暖的手掌。暖暖,去找鸣远吧。
眼泪莫明其妙的就湿了眼眶,我哽咽的说,亚光,有你在真好,一直都是。
他走过来,轻拍我的头顶,说,一定要幸福啊。暖暖。
我找不到鸣远了,他不见了,手机关机。浩民说,他同事讲他休假了。
原来在我转身的时候真的没有人在等。
手术一周后进行。
亚光被推进手术室前,我看到了他爸爸,他老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眼神也是和蔼了。
我叫他,范叔叔。
他说,暖暖都长这么大了。
他看了我一会说,你跟你妈妈年轻时长得一样。
我说,我哪有我妈漂亮。
他慈祥的笑着说,谢谢你陪着亚光去看他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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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是知道的。曦姐姐说过,父母啊都是人精,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只要他想知道的,什么事情都瞒不住。
我说,应该的,我们是好朋友。
他说,亚光的脾气和她妈妈一样,都是外柔内刚的人。
我说,阿姨很漂亮,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亚光的眼睛和笑容和她很像。
他转身说,是有点像。
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啊,所以高三时亚光离家出走才那么用力的打他吧,因为以为亚光会和他妈妈一样消失不见才那样恐慌。
一切准备都做好了,麻醉前,赵之航说,你去跟他说几句话吧。
我点头。走到亚光面前,他躺在那里微笑的看着我。
我说,你还记得你问我想要什么礼物么。
他笑,说,记得。可是现在什么都送不了了。
我说,我想要和你的初次相识。
看着他疑惑的眼神,我用尽力气微笑起来,我知道这样笑着应该很好看。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了。
我三岁时走丢,亚光牵着我的手,将我领回家,在大人责骂之前,先把我藏在身后。
我五岁时生病,他给我喂药,我生气咬了他的手,他仍是亲切的对我笑。
我八岁时,他给我梳过辫子,那是我以为自己这二十四年来最美丽的一天。
我被关在家里不能出去玩,他会跑过来陪着我一起。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拉着我去钓鱼,却从来不问为什么。
我想要出去散心,他就拖着我去骑马,教我如何跟马打招呼。
我十五岁时好奇心起想要喝酒,他就陪着我,第二天对我说,以后没有他在不要乱喝。
他母亲葬礼那天,他拖着我走了很久,他难过的不能自已,可是却记得关心我是否害怕。
他知道我的一切事情,每一处细节,我皱了眉头他就会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样重要那样温暖的陪伴,像是灵魂里始终的伴侣,不经意的就会依赖,可是不是爱,是比爱还要珍重的一种情感,大概是习惯。
习惯了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依存。习惯了一抬眸就可以看到的微笑。习惯了悲伤时他对我说暖暖不要委屈自己。习惯了任性时他对我说暖暖不要让我不放心。习惯了接到他的电话在结束的时候对他说亚光我想你。觉得那样才能让自己安心。就像那时候,他在美国,我们隔了太平洋,却仍是觉得,即便是一片汪洋仍是一臂的距离,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能安心。
亚光是我不能失去的朋友,是在我一切无助的时候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朋友,无论什么时候,我知道,所以,不能打破这样的关系,不能也无能为力。我们都尝试过吧,可是都失败了。因为天之涯海之角,有那样一个你,生活就是踏实的。那样珍之又重的把彼此放在心里。
亚光啊,比爱还要爱的感情,是什么呢,是契合吧,因为太了解了,所以无法相爱,但是,我们要永生相伴,不是么。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走出手术室,我想要和你再次见面,和重生的你留下初次相识的记忆。
亚光啊。
一定。
亚楠在我身边坐下来。问我,你见到捐赠者了?
我点头,她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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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恍然。
手术前,我被赵之航领着去见捐赠者,真心的对他说,先生,谢谢您。
他的微笑很明亮,透着美丽的光芒,低声说,不要谢。
我说,我上大学的时候,也被号召过无偿鲜血,可是没有主动要求抽出血样送到骨髓库。自己遇上了才知道当时有多么自私,病人有多需要这样的希望,在绝望里一点点寻找。真的很谢谢您。
他说,陆鸣远你认识吧。
我点头。
他说,去谢他吧。他找遍了半个地球。半夜三点锲而不舍的惹人清梦,求我救他朋友一命。怎么会不被感动呢。
我说,会的。
他问,你跟他熟么。
我说,很熟。
他说,那你一定要告诉他,下次求人的时候不要那么强硬。
我笑,说,一定。
陆鸣远,我认识他,很认识。有时候又不能认识全部。
只是,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能在身边了。每一次。
如果有人问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我是答不上来的。可是,他就是能够送给我最想要的东西。每一次。
在没有爱上他的时候,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首先想到的总不是他,对我伸出手,温暖我指引我的,从来都是他。每一次。
在不知道爱上他的时候,即便是快乐,在他面前才能完全,即便是悲伤,在他怀里才能放声。在他面前可以放下一切坚持,每一次。
在清楚自己爱上他的时候,可以放纵自己去变傻,放纵自己去任性,放纵自己做一切事情,只是因为他说,我懂。
陆鸣远,我认识他,很认识。
可是,他总是有些琢磨不定。他脾气不好,可是有时候又很听话。他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可是有时候又会很开心我把他叫醒。别人说起来他的性格不好,可是在我面前却很小孩一样的可爱。他们说他周围有很强烈的光环,可是他面对我的时候却只有他的人,卸下外域,独自一人,开心,生气,他是那么真实。
子芜给我们送面包来,谁能吃得下,端端的握着面包,望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每一分钟,都像是漫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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