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就啜吸完了,然后他就观看起女孩来。
“你没上学吗?”他说。
女孩抬了抬头,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才摘下了一只耳机,尽管还流露出一些厌恶的表情,“上初中,初二年级。”
“那你旷课了?”
“恩,上课没意思。”
“倒也是。”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当学生真没意思。”
“当老师也没意思,其实当什么都没意思。”
她没接话,继续看起书来,他感觉她遗弃了自己,很有一些羞辱感。沉吟了半响,他问她:“你看的什么书?”
她把书向他扬了扬,原来是图文本的《判决》,卡夫卡的短篇小说集。他很有些惊讶,“哦,《判决》!”
“我觉我自己的生活就很无聊、无趣、没劲、没意思来着。”他说,但女孩没答理。
“我觉得一个人的寿命到三十岁就够了,否则继续活下去真没什么趣味。”他继续说,女孩还是没吱声,继续看她的书。
“这次体检结果出来了,我本来还希望自己得一个什么绝症来着,这样也许就可以尽早地解脱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杀呢?”她的双目直视他的双目,坚定地说,目光笼罩在他身上就象披上了一层圣光。这不就是她给他的判决吗,他突然如昭然受命天降大任似的,灵光一现醍醐灌顶恍然如悟,豁然开朗,身心澄明,原来他一直在等待着有这么一个人(看来,这个女孩正是这个人)对他下达自杀的命令啊。他起身离开,将体检结果单扔在了那桌子上。他如负神圣使命似的昂阔步向前走去。他走到小寨的一家市前面,看到许多人围成一个圈在观看着什么。他向来是不会做围观的闲人的。但这次却莫名其妙地停驻下来(似乎忘记了自杀这一神圣使命),并且挤进围观的人群里,他看到有几个保安围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手持利器叫嚣:“我有爱滋病,谁他妈靠近我就传染给谁。”
几个保安面面相觑,都呆滞起来。他自己如得了天机似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撕扯出一丝笑意。他大摇大摆地向歹徒走去:“我就不信你还无法无天了。”
当冰凉的刀子扎进他的胸膛的时候,他又浮现出一丝笑容,“皇天不负有心人。”然后就倒下去了,紧接着关闭了意识,堕人永恒而亲密的黑暗。
11
“你何尝不是在演绎你自己的故事呢。”她说,声音里流露出无限的伤感。
“或许。”我说。
“你在我面前很自卑吗?”
“我觉得自己生活得很没有什么自尊。”
“那你真可怕。”
“……”
“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喜欢你了,你这样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她几乎已经哽塞抽泣了。
“……”我沉默了半响才沉吟到,“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有时让我很是自惭形秽,但我已经迷恋上你它,它真象一道天籁之音。”
10、倒影(上)
当天早上你初起来时心情格外明媚,如同当时透射到写字桌上的那方阳光。也正是由于当天阳光格外灿烂,所以心情才格外的好吧。沮丧的心情是自中午那阵才开始的。当时你正准备出去吃中饭,觉得自己胃口很好,便想美美地去吃一顿羊肉泡馍。
你抨上门,走下楼道。走到一楼和二楼楼梯拐角处,你看见周中光正往上走。他肯定是来找你的,在这栋民房里他也只认识你一个人。他仍然穿戴得很整齐,枣红色的西服黑色的西裤。脚上的皮鞋擦亮到那种程度也真够难为他了。头型三七分而油光可鉴。你一看见他心情便开始变坏了,象一条复苏的蛇一般。他有一副特别做作的正经模式,更有一套神经病似的思维。而不知为什么他又特别信任你,把你当作他最要好的朋友。你多次有意慢怠他,但他好像完全没在意。你也反省过自己,但不得其解??也许人一生中总要撞上一些天生惹你厌恶的人儿。比如周中光对于你就是这种人。你又不能很过分,只好继续与他假模假式的应酬。但他把你当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冤大头。如果刚才你早看见他来找自己的话,那么还可以躲进厕所避开他,现在你只能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周中光,是你?!”??
“你准备出去啊?我来是给你说一下,那钱我再过一段时间给你还,下一星期??你不着急吧?”他说话的神情让我窝火。
“嗯,嗯,没事,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你说。你心里真够烦乱的,不就是二百五十块钱么,你几次都说不用还了,可他偏偏说这哪行呢,一定要还的。加上这一次,他已经是第十四次说“再过一段时间,下一星期”的话来,有六七次是专门跑来说的,剩余的七八次是在路上偶尔遇见时说的??他每见到你一次便说一次。以至于你很害怕碰见他,甚至要躲避他。妈的,用丹凤的一句土话来说,叫吃屎的把拉屎的给蛊住了。你说:“其实,那二百五十块钱你就不要再还了(这应该是你第九次说这话),以咱俩这交情(你不得不作出谄媚的样子,以乞求他能答应不还你钱,你巴结似的笑了笑)这二百五十块钱算个狗屁,你就不要再说还钱的话了。”你多么希望他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不还钱了,不要和你打交道了。可是他还是那副做作的让人厌恶的严肃地说:“这哪、哪行呢,咋能白拿人钱财呢!”??
你无礼地打断他,“哎,算了,算了,你要是还再这样那咱还是不是朋友(你心里又一次作呕,呸,朋友、朋友,不禁有一阵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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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还,还是要还的。”他做作的严肃地说,“正因为是朋友才更要还。”你真想照着他的鼻子揍一捶,不就是借了自己二百五十块钱么,就以为有权利讨交情了。
你打了个岔,“你还没吃饭吧,走,一起去吃饭吧。”??
“我吃过了,”他赶紧摆手,“就是过来专门给你说一下,害怕你怪罪我,上一星期就说过这一星期要还你的??你看这都快半年了,我都不好意思了。”??你只好装模作样的客气说:“没什么,没什么。”你慢慢挪动脚下继续往下走,他也跟着你下楼梯。你的心情怀透了。一只苍蝇。走到岔路口,他做作地笑了笑,“那好,过一段时间就给你还了,一个星期。”??你再羞辱地客气了一下,“一起再去吃一点。”他拒绝着走开了。
你看着他慢慢混入人群的背影,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操他个妈,老来败坏小爷的心情。”呸。
你已经没有吃了吃饭的心情,但胃依然觉得很饿。羊肉泡馍看来是绝对不想吃了。你随便走进了一个小饭馆。这是你第一次光临这个小饭馆,人不是很多,与对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坐到一个座位后,一个看起来颇为邋遢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嘴边长了一颗黄豆粒大的“吃嘴胭痣”,上面还有一根黄灿灿的毛。她张开了口,“请问你要吃什么?”??你更没有心情吃饭了,现在吃饭无疑成了一件心理负担的差使。你的肚子还在呱呱叫。你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反问:“你们都有什么?”?
这中年女人奇怪地看了你几秒钟,似乎你反问的问题另她为难。她也不耐烦地回答:“油泼面、烩面片、拉条子、炒细面、蒜蘸面,你看你还能吃个啥?!”你心里也笑了,就是,看着她那一张脸都够了,还能吃个啥。你不紧不慢地再问:“是不是手橄面?”那女人立刻否定,“其实手橄面才不好吃。”??
你不听她这一套,装作冷漠而失望的样子,说了声:“那算了。”??
你起身离座,准备走出这个小饭馆。那女人抢着再说:“手橄面和手拉面有什么区别么,其实手拉面还更有劲道。”
你不理睬她,继续往出走,那女人便嘀嘀咕嘟地骂了一句:“摆什么臭架子哩,一看就是个穷?,连一碗面都吃不起。”你回头看了看她,她不屑似的把脸迈到了一边。??
你决定不吃饭了,尽管让肚子感觉着饿吧。这条小街上的饭馆、饭摊、饭铺就像仓库积压品一样一个挨一个,错落而无秩,有的甚至把锅灶都摆到当道上了。你一路走了过去,一路都有人向你吆喝:“来,来,来,里面坐,拉条子、拌面、夹馍、炒菜……”??
你把目光向前端直平视,昂挺胸,冷漠地向前走。甚至有几次有人拉了拉你的胳膊请你到里面就座,“拉条子、拌面、夹馍、炒菜……,你吃啥?”你不理睬他们,一如刚才的冷漠继续向前走。你的后背强烈地感觉到他们用目光锥了你两下,他们又紧忙向别的人吆喝着了。你终于走完了这条小街,到了一条大街。
大街看起来就有秩序多了,你站在这个丁字形路口,不知道下一步你想干什么。别的人都来去匆匆的,你觉得他们象纸烟冒出的烟缕,一圈一圈地,扩散消失,再冒出,扩散消失。
你信脚往北面走,没有明确的目的。你突然想知道时间,几点了。但你自己从来不戴表,你觉得手腕上戴个表就跟戴了只铐子一样不舒服。你站住了,向四周望了望,人流活泼,车流活泼,树、公话、商店。有一个胖子甩着手向前走,向你这边走来。你看到他手腕上戴着手表,于是你便盯着他看。他警觉了,向路的更里边让开,撇过头要从你身边通过了。你对他出了一声:“呃??,麻烦一下,麻烦你看一下你的手表,几点了?”??他被你吓了一跳,喉咙处不由自主地出了吓的一下受惊的声音。他看了你一眼,很紧张。你歉意地一笑。
10、倒影(中)
他终于回过神来,抬起手腕往表上瞄了好一会儿,让人以为他的表不走了。“还是你自己看吧!”他把手腕递到你脸前,另一只手捉着这只手的手背。你只好自己看,不知道为什么你自己也有点紧张,半会儿连时间都没认出来。说不定他已经在讥笑你连表都不会认。你把眼睛抬了起来,机械地说:“多谢了,麻烦你了。”??他似乎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可你还在纳闷到底是一点十分了,还是两点过五分了。其实你可以推断一下,你起床时也就是个十一点多吧,洗淑了一下便没再干什么,然后出来在楼梯道碰见周中光,再就是想吃反而没有吃饭,应该没有流逝多少时间,所以差不多应该是一点十分吧。但你似乎总不相信自己的推断。
或者说那会儿你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断,就想明确地知道一下时间。你不知道你那会儿为什么就想知道一下确切的时间,你又没有什么约会、值班,或者赶火车、看电影。你顺手拽了一下一个正在匆匆行走通过你身边的女的的胳膊,她本能地躲闪收缩了一下,甚至尖叫了一声(别的匆匆行走的人也因此而短暂地驻了一次足,向他俩看了看)。她的脸色刷地一下都变白了。“实在对不起,请问你有表没有?”你问。
她的眼神有点冷瑟而恼恨,你觉得她的眉心有一股乖戾之色??你认为这是她平常什么时候也都会有的神色,而并不是因为你的这一唐突举动让她表现出来的。她却笑了笑,“对不起,我一般不戴手表,……,哦,我有电话,我在电话上给你看一下。”??
她把手中的手袋拉开,拿出电话按了一下荧光灯,“一点十三分。”??你觉得她的声音挺好听,便再仔细地看了一下她的脸,那是一张天然有凛冽之气的脸。你又紧忙把目光收拢回来,“哦,多谢!”??
你自己先背过身往前走去。其实这时你走的方向已经反了,你现在是向南走了。不过无所谓,反正你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你却又信脚走进了一个小卖部,“你要什么?”??当小卖部老头问你时你有些慌乱,自己怎么就跑到小卖部里来了?你看了看玻璃柜里的东西,还有老头背后货架上的东西。肥皂、牙膏、开水壶、电灯泡。铅笔、毛巾、口香糖、雨伞、脸盆、练习本、招贴画、夹、方便面、手纸……,好像都蒙上一层一毫米厚的灰尘,散着陈旧的气息。你觉得老头也是这些物品中的一件,你看着他,皱纹细密象木板上的纹理,眼神也虚飘飘的。他也看着你,偶尔闪亮了一下目光。
他看着你好像犹疑不定的样子,便有点好笑,“难道你不知道你想要啥么?”??你只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有打火机么?”??你刚才好像没看到打火机,但老头只侧身往背后一摸便往柜台上摆出了四个打火机,一个无色透明的,两个黑色的,一个粉红色的。“你喜欢哪个颜色,自己挑。”他说。
你的:“你有没有紫色的?”??老头回头看了看装有打火机的盒子,“没有,还有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你还犹豫了好一阵,当然了,你本来、本身并不需要一个打火机。那老头看你这一番作难,便说:“什么颜色还都不一样,只要能打着就行。”你觉得老头说话的声气和内容怎么那么熟悉,就像一个重影,很快便想出来了究竟。原来那个长了颗“吃嘴胭痣”的女人就说过这样的话。你冷冷地哼了一下,“那你还是给我来一个黄|色的。”??老头便从盒子里拿出一个黄|色的递到你手里,把那四个打火机收了起来。你试着打了两次,两次都打着了,问:“多少钱?”??“五毛钱,”老头回答,“你看你还要别的什么不,香烟?有白沙、希尔顿、好猫、钟楼、金丝猴、祝尔康……。”你摆了摆手,掏出一张十块钱给他。他摸摸索索了好长时间才钱给你找清楚。
纪彦峰看到这里问我:“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表达些什么。”??我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也许就是想表达一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的那一种……。”我觉自己总是词不达意,“你总该知道马原吧。”??“废话,”纪彦峰说,“你不是嘲笑我哩。”??“你现这家伙不但小说写得好,而且一旦说话就是高水平,绝对的高水平。”??“这还用你废屁。”??“贾平凹的《废都》他就说了一句话就可以让许多专业批评家要去上吊死了去。”??纪彦峰笑不可吱。用张爱玲的一个经典描述就是,他笑起来象老鼠,不笑起来象猫。
“他说,《废都》是一本专门描写无聊的书。他是第一个把无聊作为文学主题并且在理论的意义上明确提出来的。”??纪彦峰专心地听我胡卖弄,“他还说一百年后当代文学还能留下三部的话,其中有一部就是《废都》。你看,真正的大师,胸怀总是坦诚得让人不由衷的敬佩。实际上他的《虚构》就足可以流传千古。”??
我说着说着自己就兴奋了起来,纪彦峰听着听着也兴奋了起来,“正是惺惺惜惺惺。心怀坦荡,不是咱们这号人!“??
“你知道人性八大恶不?“??
“你就放出来吧。“??
“怠惰、愤怒、**、贪吃、骄傲、贪婪、嫉妒。”??
“七个了。”?
“这七个是古希腊哲学总结的,二十世纪又增加了一条,绝望。这个,卡夫卡就经常表现这个主题,孤独虚无异化绝望。其实还有无聊,只是人们还没有总结出来。马原一下子把它拉了出来。的确它应该单独列出来,和八大恶排在一起,成为人类的第九宗罪。”??
“其实王朔就是表现这一无聊主题的,表现得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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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现在流行的所谓的小资情调??村上春树就是表现无聊的,而且他把无聊表现得津津有味。”我说。
“我正要说村上春树来着,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其实我更欣赏和喜欢英国的毛姆,他比村上春树以及村上推崇的菲茨捷拉?要表现的还要舒展。特别是村上本人还需要题材上的不平凡,而毛姆随便采撷一下英国的生活场景就可以完成,简直达到了化境。”?
“我觉得《红楼梦》也有同样的主题。”
“?当然了,曹雪芹可不是一般的人了,《红楼梦》甚至可以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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