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忍下去。他哪里知道,贾琏也不过是面上强撑罢了。
二人活动了一番,许是客栈内留住的人及那小二掌柜实在不好意思再躲着,便也出来帮忙。群策群力,十几个倭人的尸体,不一会便都被抛了出去,扔在街上,自有官兵前来收缴。便是尸体,也都是要清点数目的。因而贾琏等人不便处理。
忙乱了半晌,终是得了停歇。贾琏瞧着客栈内满地的狼藉,面色尴尬,一把拽了旺儿身上挂着的银袋子交给掌柜,全做补齐损失。那掌柜自不敢接,只道:“若非公子阻杀了这些倭贼,只怕我们全都死了。公子救了我们性命。我怎能要公子银子?”
贾琏笑道:“不论如何,你这客栈弄成这般模样,总有几分是我所为,你且先拿着。如今福建不好过。这客栈内的客人可都还指望你能寻些吃食来。你便莫要推辞了。”
这般灾时,还能将客栈稳妥经营下去,且还收容了些孤寡之人暂避。显见得这掌柜也是有些手段的。福建粮草毁去大半,能撑到今日,实属不易。本以为扬州米粮一到可解燃眉之急。只如今又被倭寇抢走。食物只怕更为难得了,贾琏人生地不熟,拿着银子也买不过来,不妨给了掌柜,叫他去想想法子。
掌柜见得贾琏这般说,也自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推辞,欣然收了,又瞧见贾琏浑身是血,面色倦怠,忙道:“我让小二寻了热水来,公子好好梳理一番。”
贾琏拱手道:“有劳了!”
褪了污渍血衣,泡了个热水澡,贾琏便睡了过去。只睡到一半,便又闻及一阵声响,却并不如半夜间倭人入侵,而是悉悉索索,显见得来人很是小心,手脚轻便。若非贾琏经了抗倭之事,心中不定,本就浅眠,只怕难以察觉。
贾琏冷笑一声,哗地掀了被子自床上一跃,左手为拳,右手为掌自高而下,直取来人面门。朱朗吓了一跳,本是想偷偷来瞧贾琏一眼,却不料被发觉,见得贾琏发招之式,眼前一亮,也生了几分兴致来。左手一掌与贾琏右掌相抵,右手为爪却是来抓贾琏左手手腕。贾琏也不避退,手一翻,也不知用得什么功夫,竟是如泥鳅般自朱朗的爪下溜过。
二人如此斗了几十来回,竟是越斗越来劲。朱朗抓着贾琏回防之际趁胜追击,食指中指弯儿为勾,扣向贾琏眼珠。贾琏偏身躲过,右脚抬膝,直撞朱朗腹间。朱朗伸掌拍下,一个转身,已欺近贾琏,手肘轮圆,朝贾琏撞去。贾琏一掌拍在朱朗肘背,挡了这一击,只却未料及,三年不见,朱朗臂力已是如此惊人,贾琏猝不及防,竟是被硬生生攻退了两步。站定再抬眼之时,朱朗手爪已近咽喉。
贾琏心中微叹,三年前他便比不过他。不过是朱朗无心伤他,下手间总留有余地,每每打到最后总能凑个平局。如今时隔三年,经了军中磨砺,他便更不是对手了。贾琏瞧着那鹰爪贴至喉头,忽而散了爪式,转了个弯,一把将他搂入怀里。
贾琏微微僵了一会,便也随了他。朱朗见他并未挣扎,心下一喜,口中直呼:“晏之,晏之。”
“嗯。”贾琏轻轻应了一声。朱朗大悦,将头埋在贾琏脖颈之间,因是洗了澡,干净柔滑的脖颈间散发了一股淡淡的薄荷胰皂的清香,朱朗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啃了一口。贾琏忽痛,皱眉一把将朱朗推了出去。朱朗猝不及防,退了数步,左肩磕在一旁高几之上,瞬间渗出几分血色。
贾琏一愣,惊道:“你身上有伤?”
朱朗见贾琏未有怒色,神情关切,心下欢喜,嘴上道:“不过被箭矢扫了一下。”
“不过被扫了一下?”
贾琏神色瞬间锐利起来,朱朗抿了抿唇,识时务的闭了嘴。不一会,又嘴角轻扬,拉着贾琏道:“要不,你给我上上药?我一只手不好动。”
见得贾琏点了头。朱朗甚是开心,眼睛一闪一闪,笑得如同孩子。上衣褪却,贾琏这才看到,伤口并不止肩头一处。前后皆有,只都已结成了疤,早已瞧不出当初模样,可有一条,自左胸划至右腹,便是如今长好了,也可想及伤时模样,甚是骇人。
贾琏突地喉头一哽,竟有些难以开口。静默着为朱朗换了药,撕了布条包扎好伤口,这才道:“这些伤疤……”
朱朗一听话头,便来了精神,一一指着,兴致勃勃地和贾琏说道起来。在他瞧来应是很值得炫耀的丰功伟绩,贾琏听着,却只觉得心酸与难受。张了张嘴,想要说,当年的话,不过是一时气愤,不必放在心上。只望着朱朗飞扬的神采,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朱朗朱朗。似乎朱朗本来就该是这般模样。贾琏突然有些好奇令得朱朗如此蜕变的军营来。心里不免又涌现了一丝渴望与艳羡,有什么东西跳动着,跃跃欲试。
“这伙倭贼!我早晚要将他们杀光殆尽!”朱朗一掌拍在桌案上,显见得这些年亲眼见了不少倭寇行径,已是义愤填膺。
贾琏皱了皱眉,“没有追到?”
朱朗鼻尖一哼,“他们四处滥杀流民,抢夺物资,便是想要将我们的人分散开去。又一早安排了船只在渡头接应,夺了米粮便逃,连岸上的同伴都不顾忌了。”
听得此话,贾琏眉宇更深了几分。这些日子,各个渡头皆派兵把守。可倭寇来时却无一人知晓,待得其入了境才察觉。且米粮昨日才到。今夜倭贼便来,且那般精准便知晓米粮所在,一路通行。虽则倭人四处滥杀百姓以作掩护。可便是官兵不能不救百姓而分散了兵力,可米粮如今何等重要,自不会无人看管,何能这般容易便让倭贼抢了去?要说此间没有内鬼,只怕连三岁小孩也不信。贾琏突而想到夜间捡到的那些米粒,瞬间面沉如水。
9第九章 狗啃的
第九章狗啃的
“最好别叫我知道是谁在此间作怪,至福建一省百姓于不顾。我的枪可没长眼睛!”若真是强敌所为,也便罢了,只怪自己无能,技不如人,叫贼人欺辱了去。只谁知竟是有人通敌卖国,作此出卖百姓之事,怎能不叫人气愤?
“你瞧瞧这个!”贾琏将帕子递给朱朗。朱朗本以为是贾琏给他的礼物,正自欢喜,打开一瞧,竟是米粒,且还是霉米,不觉万分疑惑。
“正是夜间在外头捡的,应是米粮车上掉下来的。”
朱朗听得此话,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眼中惊异之色不亚于贾琏,心更沉了几分,只道:“这般说来,此事关系可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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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粮自扬州而来,赈灾之物,便是有人在此中谋利,也大不了是以次充好,那却也罢了。次总好过于无,总算是解了福建燃眉之急。可谁人会用霉米?这不是拿人命不当回事吗?霉米可是会吃死人的!是扬州之人借赈灾之事谋取暴利,将米粮兑换,以私保中囊,还是扬州仓中米粮早被贪墨,扬州官员本以为天下大好,待得秋收补齐,无人得知。谁知竟遇上福建灾荒之事,无奈之下,只得以霉米解如今时局?
福建受灾,朝廷下令自扬州调粮。扬州仓中空虚,若拿不出米粮来,势必东窗事发。牵涉之人轻则掉了乌纱帽,重的,那掉的便是项上人头了。未到秋收,便是江南富庶之地,又如何再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出许多粮食来?而霉米却不同。霉米易得。只需拿了霉米装袋以充其数,当可解一时之困。只福建用米之时又当如何?岂不还是会被揪出来?而那倭寇便成了一枚不可缺少的棋子。
这一局棋,下的果真是妙哉!
只是,如此一来,是谁人去扬州米仓之中取的米?又是何人押送?福建接收查验米粮的官员又是谁?并有今夜何人守得米仓?海上夜间何人巡航?倭寇自哪个渡头上岸?此处渡头守卫何人?环环相连,这关系可不就大了吗?
朱朗紧攒着手中的帕子,嘴角冷笑。将米粮送入福建,再设计倭贼抢夺而去,以为这般一来,那霉米之事便再无人察觉了吗?这扬州官员好生计谋!
贾琏此时才总算明白,为何当日林如海言道“盐茶粮三行凶险”了。米粮已是如此,何谈被官家垄断的盐茶两道?扬州富庶之地,盐茶越是兴盛。这巡盐御史可谓是步步惊心啊!也难怪要将黛玉送走才可安其心。
“我已写好的信件,待得天亮便可遣人送去给姑父。他虽不管粮道,在扬州却也举足轻重。扬州那边自由扬州来办。只这福建,既牵涉到了倭寇,只怕不太好办。”
朱朗愣了一会,思虑半晌,才回过神来,贾琏的姑父林如海正是扬州巡盐御史。朱朗长在宫中,常伴皇帝舅舅身边,也知此人深得皇舅信赖,便点了点头。起身将外衣披上,把那帕子收入怀中,却自怀里摸出一个鼻烟壶来,丢给贾琏。
贾琏端在手里,莫名其妙,拔开一闻,不同平常的鼻烟壶,芳味清香,沁人心脾。胃里的那份不适感,瞬间减了几分。
朱朗笑道:“就知道你用得上这个。我第一回杀人之时,也是如此。后来便好了。”
贾琏轻笑,他可没有圣父圣母之心,只是双手初沾鲜血,一时难免无法释怀。只过了大半夜,已是好了许多。一个向往军营的人,一个崇拜军人的人,一个憧憬沙场拼敌,励志浴血奋战的人,如何能恐惧杀人?如何能害怕染血?
想到此处,贾琏的心思忽地活络起来。只又思及周氏,眼神间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不自觉摇头苦笑。瞧着朱朗,望了望手中的鼻烟壶,道:“你一夜奔波杀敌,此时不回去歇着,反来我这,便是为了这鼻烟壶?”
朱朗笑嘻嘻地瞧着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道:“我……我想瞧瞧你!”
贾琏嘴角一弯,“如今可瞧够了?”
“不够不够,一辈子都瞧不够!”
贾琏本是想打趣他一番,可如今却打趣到自己身上。只听得此话,不知不觉,心里一片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朱朗又道:“晏之,你怎地来了福建?”
“我前两年做了些海上生意,这趟出海的船只赶着台风,我刚巧人在扬州,离得近,便过来瞧瞧。”
朱朗皱眉,“什么船?你告诉我,我去打听打听。”
贾琏一笑,朱朗对他的事,事无巨细,从来都是十分上心,摇了摇头,却道:“不必了。若是他们吉人天相,自当无碍。只如今,过了这许久不见音信,只怕已是……”
见得贾琏叹息,朱朗也不敢再提,又问道:“那你何时回去?”
“我在福建呆不得太久。还需回扬州带我表妹上京。”
“你表妹?”朱朗一惊,眼瞅着贾琏,道,“你与你表妹,你们……”
贾琏但觉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那表妹今年不过六岁,与我差的远了。我只当她是我亲妹子。”
朱朗听得,又转为欢喜。
贾琏又道:“你何时回京?”
朱朗皱眉,叹了口气,“还不知晓呢!”
贾琏不免有些失落,两人神色皆都恹恹的。隔了半晌,见得外头天光一亮,贾琏这才推了他一把,道:“昨晚出了那般大的事,你后半夜又许久不见人影。如今福建人人疑有内鬼。你快些回去吧!免得惹祸上身。没抓得那j佞,反倒将自己陷了进去,做了那替罪羊。”
朱朗笑着应了,刚转过身,却又走了回来,道:“差点忘了。你可能在此多呆几日?抽个时间,我带你去见个人。”
贾琏疑惑:“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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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前任院判,6大人。”
贾琏又惊又喜,喜的是终究叫他得到了6太医的消息,惊得是,朱朗对于他担忧周氏之事也是时刻记在心里。
朱朗见得贾琏欢喜,越发高兴,道:“这事儿你知晓便可,只莫声张出去。我虽不甚清楚,但也知6太医辞官归田,大半是为了避祸。此事只怕还牵扯一些宫闱秘事。所以,6太医的行踪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贾琏听得此话,也便是说6太医不可能随他回京。便是神医也总还讲究一个望闻问切,见不到周氏,如何能随意断诊?
朱朗自是明白他心中所想,道:“6太医收了个弟子,这些年尽得6太医真传。6太医也说,他已是再无可教了。6太医虽不能回京。但他这弟子却能。只需得不能叫人知晓他与6太医的关系。”
贾琏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朱朗抬头望了望天色,天光大亮,确实不早了,只仍是不愿走。贾琏笑道:“如今刚出了事,只怕你没有那闲工夫。过两日,我去寻你!”
朱朗欢喜着应了,眼珠儿似是半分舍不得离了贾琏,眼瞅着贾琏,竟是倒退着出门,不料竟在门口撞上端了热水前来伺候贾琏的旺儿。
旺儿见得朱朗,睁大了眼珠,“朱……朱……朱爷?”
朱朗嘴角一抽,猪猪?还一连叫上好几遍?他有那么像猪吗?不悦地回头道:“晏之,你这小厮合该好好教教,连句话都不说,还一直结巴!”
旺儿心中不服,只朱朗是主子,不便他非议,只得侧了身,让朱朗过去。端了水盆进门,嘴中仍是不愤嘟囔,“谁结巴了!”一边儿拧了毛巾递给贾琏,一边儿道:“二爷,那真是朱爷?”
贾琏但觉好笑,“你不是见着了吗?”
旺儿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怪道我觉得昨夜见着朱爷了呢!还以为是瞧错了呢!”旺儿不过十四岁,比贾琏还要小些。又从未见过大阵仗,昨夜岂不是被吓傻了,断了片。朦胧间隐约记得是见着了朱朗,可醒转过来之时,人已不见,只贾琏一人站在客栈门外发呆。这才以为是自己瞧错了。
贾琏净了面,将毛巾丢至水里,因着一夜未睡,到底有些不适,不由得动了动脖子。旺儿正巧便瞅见了脖颈上的那两道牙齿印,“呀”地一声,指着那牙印惊道:“二爷,你脖子上,这……这是怎么了?”
贾琏晃脖子的动作停在一半,僵直了身子,不知如何是好。瞪着朱朗的背影,咬牙道:“狗啃的!”
朱朗此时并未走远。旺儿与贾琏对答之间也未压低声音,尽数听了去,脚下忽而一个踉跄,旺儿只听得身后嘭地一声,转过头去,只见朱朗摔在地上,那模样儿,着实似条哈巴狗一般,忍不住扑哧一笑,上前道:“朱爷,朱爷你悠着点。”
朱朗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挥退旺儿想要上前搀扶的手,避之如同猛兽,狠瞪了旺儿一眼,拔腿跑了个没影,却仍是闲自己太慢,只恨没能长出一对翅膀来。
贾琏只觉解气,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旺儿心思单纯,自不会想到别的上头去。伸手挠了挠头,望了望贾琏,又瞧了瞧远去的朱朗,越发糊涂了。
不懂不要紧。不懂便要问。不要不懂装懂。这是贾琏一直教导旺儿的。对于贾琏所说,旺儿向来奉行到底,于是很“不耻”地上前问道:“二爷,朱爷这是怎么了?”
贾琏笑声一堵,瞧着旺儿,好半晌憋出一句:“发狗疯呢!”
10第十章 陆太医死了
第十章6太医死了
五月初五,端阳节。自是合家喜乐的节庆之日。福来客栈在内城中心,左近不乏富贵人家。早已是悬挂了大红灯笼,门前熏了艾叶,又闻爆竹之声,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贾琏一路行来,出了富人街,又自是另一番场景。路面早已清理了干净,再不见初时的泥泞不堪。只路上行人单调,各个低眉垂首,气质低迷,只眼睛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却是见不到平日神采,黯然无光。街市两道铺位林立,却大多中门紧闭,只三三两两地店家开着,却也未见顾客光临。
城内况且如此萧条,又何谈城外?难民营中,更是众人围拥一团,也只剩彼此相依了。台风已然过去,可灾难却并没有停止。如今夏日,缺衣倒还罢了。只这粮食紧缺,却是大问题。百姓遭灾,本就正是体弱之时,又无食物补给,早已有人挺不住,渐渐病倒。更有那严重的,躲过了台风,却没敌得过死神,依旧被一卷草席滚了出去。此般下去,便是府衙如何日日熬煮汤药分发,也终究恐是捱不了。时疫再来,那便更是雪上加霜了。更况且,如今的药材只怕也所剩不多了。
贾琏叹了口气,“朱门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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