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的手,却也是她间接所害。思及孤人,言欢胸口闷痛不已。
严观白微微叹了口气,“言欢,我带你走。”
言欢左右思量一番,决意探听个明白,她不答反问道,“以你严观白同小王爷的交情,还需得扮得这番模样?一时瞎子,一时小厮,这莫不是观白你的恶癖?”
“扮瞎为的是孤人,小厮为的是你。”严观白淡笑,绛红痣凝于眼下,不是那张漂亮的面孔,却依旧让人怦然心动。
他的话,太过暧昧,太过拨人心弦,太过令人产生念想。言欢甜蜜不达心底,还生出一股古怪的违和感,她瞪着他,忽然道,“原来如此……”
严观白此人清莲为魂,玉为骨,这般绝世翩翩公子怎会在人群里辨不出来?独独就自己发现,连隐藏甚深的秦云玖也未曾察?不是严观白太过自信,便是他有心让人识破他的身份。
为了她,还是谁?
言欢微笑,“并不是吧?要是你要带我走,入夜潜进来带走我不更干脆?”
“在下未曾多想。”严观白并不避开她的目光,眸中虽是一派水色天光,却似蒙了层轻纱,令人望不见底。
“你不是来救我的。”言欢暗暗想出些眉目来,不由冷笑,“至少,不全然是。”
他偏首,“嗯。”
她狠瞪他,“这次又为的什么?”
严观白沉吟片刻,“暂且不能说,明日我们就走。”
明日?恐怕今夜就会有何等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而一切都尽在严观白的掌握,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直叫人心头起火。言欢气定神闲地迈开两步,落座笑道,“去哪里?”
“哀牢山。”
“做什么?”
严观白幽幽看她,“你同秦云玖来这,为的什么?”
言欢挑起下巴,冷眼回视,“一个真相。”言氏三百余口不得善终,至此仍未讨得一个说法,死者冤枉无辜,生者更是满心不甘,且不论报仇与否,得知一切的念头紧紧地攫住她的心。
严观白明了地笑了,“哀牢山上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那么……是不是要我以什么交换呢?”
他一愣,“自是不必。”
言欢悠悠笑开,伸手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递在他手中。即便此日天地尽黑,严观白也能辨出这玉,古朴清润,无弦琴似是真物,每一棱都是精细雕琢,日光下它泛出毫光,旁边篆刻熟悉不过的名字——孤人。
严观白不解其意,抑住心头惊痛,“这……”
“如果我说,孤人并非我所杀。”言欢眸中一黯,“你信吗?”
指尖细细抚过玉佩,他久久不应。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天下人都误会我也无事,我只想同你一人解释。”言欢望住垂首不言的他,苦笑一声,“我宁愿你现在理直气壮地指责我,说出你心中真正所想。也好过他日得知真相后,让我看到你悔恨不已的脸。”
言欢见他犹然自顾,心下惶然一片,面上却依旧微笑如常,她呷了口茶,“既然不信……也就罢了。”
严观白突然一手捞起她的腰肢,言欢不及反应,水溅满了胸口,她不及去擦,“你做什么?”
埋首在她颈窝,严观白说,“我有时想,如果你能消失多好……就不会再扰乱我了……”
如果她不曾存在,是不是孤人便不会死,不是!如果她不曾活过,是不是所有悲恸都可避免,不是!
他们是彼此的镜子,一相逢就尴尬,就痛心,怕看到对方,怕看到对方后记起不堪的过去。可怕有什么用,可知道结局有什么用,还是一头栽了进去,颇有些壮士断腕的决绝。陈年往事不曾一天褪色,今夕往昔也不能为自己更改分毫。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恐惧?因为从来不怕不爱了,只怕爱上了。与她与他都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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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会消失。”言欢不推不拒,静道,“明天我跟你去哀牢山,如果你能带我离开这的话,别忘了,秦云玖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人。”
他轻笑,那姿态在旁人眼中又岂止自负两字,“信我就是。”
言欢调戏般挑起严观白的下巴,“那我便等着严公子带我脱逃了。”
“好。”
她佯装不经意地问,“哀牢山上你们师兄弟几人?”
“二十多人。”
“你师父收的徒弟还真多。”
严观白淡道,“师父真正收的徒弟不过五人。我排行第三。”
言欢微微笑,“那孤人便是第四个了……苏水墨难不成就是你们的小师妹?”
“嗯。”
孤人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苏水墨的名讳,可偶有几次,他总会惊惧地喊叫小师妹,经她纠缠数度,孤人才隐约说起往事,说起清丽无双的小师妹,说起儿时的趣闻……也被逼无奈说出小师妹所做一切歹事。
门掩上,屋内复静,只听得言欢喃喃轻念,一字一字恨之入骨,“苏水墨……”她突然举手扬鞭,银蛇向着镜中人狠狠劈下,火星乱迸,咔擦一声声,数寸厚的雕花铜镜竟在一鞭下裂成两半。
镜中人已成鞭下亡魂,碎了一地。
碎片映出她此刻眉目中的充盈杀意,也倒影出门处那一抹静立的身影。
“小王爷。”言欢笑收长鞭,先发话道,“对不住,一失手竟把铜镜弄碎了。”
秦云玖也不计较,“无事,府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小欢欢要是喜欢砸烂了也没事。”
言欢轻笑一声,直奔主题,“圣旨是不是来催你将言氏密书交上去?”
秦云玖一摆手,“不是。府中人只要不说,上头的人怎知你在这?圣上体恤赏我几名美人。”
“小王爷好艳福,好销魂。”言欢窃窃笑了。
他无奈摊手,“我就点了其中一位美人,对她说‘这位姑娘不是我打击你,难道你就没发现我长得比你美吗’,那美人当场就气哭了。真是气量狭小啊。”
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言欢忍俊不禁,“是云玖你嘴太贱了。”
秦云玖听她突然又改了称呼,心下一乐,道,“我还可以更贱。”
“哈哈哈……你真宝。”
两人笑了一会,突然又陷入尴尬的沉静。
言欢轻道,“你说世上可有不透风的墙?皇帝总有一天会知道你将我私藏在府的。”她一顿,望向他,“要是云玖你在我身上得不到密书,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特特假扮成女人,暗中将言家村搜了个遍,也未找到密书,而今被言欢点破,兹事体大必然凝神细听。云玖掩下急切,目光灼灼地攫住言欢,“那……你有么?”
她轻轻摇头,令他热切的冀望再度化为灰烬。
言欢又道,“你在村里待了那么多日子还不清楚?密书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以一敌百的兵器,有的不过是群雄逐鹿问鼎天下的野心罢了。云玖,是你要密书,还是那个皇帝?还是说,你要密书,还是中原?”
“嗯?”
秦云玖先是一怔,转眼又换上无赖的笑颜,这片刻换脸的功夫,让在旁饮茶的言欢由衷地赞叹,“云玖,我现在不叫你小王爷是因我在这一刻仍把你当成是山上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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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刻?”
言欢笑了,“不够吗?”
云玖被她紧紧咬住不放,面上有些挂不住笑,他终于正色,一一道出往事,仿佛真将她当作一时半刻的朋友。
“绪宗年间朝纲紊乱,群贼四起,我父以匡扶大云为己任,几年来征战沙场,为当今圣上可谓鞠躬尽瘁。可未料,天下平定之后,皇上竟将当年功臣大将一一借故杀害,我父与圣上当年结为异性兄弟,后被封为府南王爷,可这一衔却让我一家坐蓐针毡,唯恐哪天也遭到不测,父为护着我们几个孩子,自废双腿,下半生只能与轮椅作伴。而我的哥哥弟弟仍因风头略出而被皇上带入宫中,再无消息。”
言欢听出些端倪来,“皇上怕功高盖主,怕你们也像反绪宗一样反他?”
“皇上二年设一回狩猎大宴,七岁那年我眼见四哥踌躇满志地猎回斑斓大豹,而父在当时就面色变得极难看。果不其然,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四哥,父三番两次婉转向圣上要人,他都以喜爱四哥回绝。多少年了,别说没再见过四哥,连消息也没有半个。”秦云玖似是描述云雨或是旁人之事,他冷静,冷静得叫人无所适从,叫人无法捉摸静流之下涌动的狂潮,“在此之后,狩猎大宴父总以我年幼体弱而避开。言欢,我与你一点相同,也是自小便服了许许多多的毒药,毒根深重,日复一日几无毒药可害性命。而我也是在那时认识的严观白。”
秦云玖端看是个清秀公子,身子比起寻常男子却要瘦了些许,单看背后,误以为是个女子也不是奇事。只不过,不加遮掩的他目光如炬,似有山岳难拔之势,“当今圣上已不再信臣子,内患未平又四下征伐,全然不顾忠臣劝谏,恐怕大云天下……”
言欢一直只听不言,待他停住,才配合道,“那……打算如何?”
“(皇)恩浩荡,(上)夷族听得大云圣号,(魂)消魄散,(抱)头鼠窜,(我)年纪尚轻,(避)世已久,(诸)事尽不入耳,(之)后定竭尽全力赴沙场杀敌,且待蛮夷一战后,看他日中原,是谁家天下!”
言欢静静听完,忽地笑了。秦云玖一席话似是阿谀奉承,其中却大有文章,怕是忧心隔墙有耳才藏头露尾,他说的正是——皇上昏庸,我必诛之,且待蛮夷一战后,看他日中原是谁家天下。
秦云玖生了谋反之心,毋庸置疑。
“我同你说了那么多,你还会走吗?”
她笑眯眯道,“会。”
眯起杏眸,“你以为还能走掉?”
言欢还是笑,“嗯,我身上没有你要的密书,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心力。”或许本不愿这样活,却因生活所迫,情势所逼不得不作出惊天动地的举动来,为救自己,也为救重要的人,他们都是别无选择,“我曾经当你是朋友。”
沉默良久,秦云玖道,“现在呢?”
转身后,终是没有答案。
转身后,隔了一个天涯。
次日清晨,忽然听得外边吵吵嚷嚷哭声狼藉,似是势要将埃土掀上。言欢早就起了,趴在桌上百无聊赖,静待严观白前来带她离开。可这一变故,令她不由生了好奇之心,她方推开门就被门外铁甲兵士拦住,“言姑娘,得罪了,请进屋。”
这一看不打紧,铮铮汉子竟也是悲戚不已,面上泪痕尚未干透。来往仆从慌慌张张,一府上下皆是一身白衣。
她不由多嘴问了句,“发生何事了?”
其中一人咬牙哭道——
“小王爷他……昨夜毒发身亡了……”
第二十六章 梁上一吻
她还记得昨日的秦云玖,即便瘦弱依旧笔直立着,即便冬衣也束敛不住他膨胀的野心,他的眼中闪现着力拔江山的气概,可怎么一夜之间就化成飘渺幽魂了?
那小子为人多诈,她笃定他不会就此驾鹤西归,只是,秦云玖此番又打得何等如意算盘,借诈死让皇帝松下戒心,亦或是起兵谋反的前序?言欢愈想愈发好奇,索性前去一探虚实。
遂从怀中掏出穿云爪,那小而灵巧的银钩不动声色地嵌入石隙中,言欢一扯,整个人借力吊上屋檐之上,幸而府南王府内人人哭丧,没功夫来注意她这梁上君子。府南王府不大,恐怕是秦家人为了避免皇帝生疑而刻意整得简陋,言欢顺着乱哄哄的声潮,不一会便寻到了秦云玖所住的院子。
那厢哭声更为惨烈,她不敢贸然下地,只得将整个人的重量付诸于细细的绳子,待人不察疾敏地翻窗上梁。今个一见屋内乱景,不禁也为之心惊,只见秦云玖躺在宽敞大床之上,额间浮上一股子黑气,那床幔白纱上被喷得点点乌血。
一妇人正捏紧云玖的手,哭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她声声凄切,“儿啊……我只剩下你了……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一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两腮佝偻,泪未掉,可一双眼珠也是血红血红。他与云玖面容有几分相似,又是两腿尽废,凭着各种征象,言欢猜测他便是云玖的父亲,府南王爷——秦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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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小厮奴仆也是刷刷地掉眼泪,让人看着好生心酸,一管事打扮的劝慰道,“王妃,你莫要太难过了。”
那妇人也不理,一时哭吼,一时气促,似是随时晕厥过去。
言欢攀住房梁,心下困惑不已,若是秦云玖布的局,怎地让亲人伤心成这般田地,王爷的神情并不像是作假,王妃更是悲伤得几近晕厥,瞅着这意思,似是要与儿子一同去了。
“……”
忽觉耳旁有人吹气,她本就心神全然凝聚,这一惊得言欢差一些跌足摔下。可背后声息全无,难不成身后有鬼?她冷汗骤下,穿云爪被人一提,往上头一带,言欢吊在半空中,周身气血逆涌,如无根柳絮四下乱飘,饶是她功夫再好,也被左摇右晃得头晕目眩。
她定睛一看,咒骂声尽数咽了回去,只见细绳另一端白衫席席,连做贼也潇洒得很,来人正是严观白。
他淡笑勾唇,穿云爪又轻轻动了几下,言欢一阵七荤八素,连忙摆手讨饶。严观白了然,手一勾,言欢直直地栽进他怀里,她急促仰首,分明在他眼中见到促狭笑意一闪而过,她只知他心思深沉,今日才知他无聊至此,危急时刻还变着法子捉弄她。
世人皆道他如同谪仙,真真是瞎了眼!
言欢狠剜他一眼,低声骂道,“无聊。”
严观白展颜一笑,轻言解释,“言姑娘不在房中,我只好四下寻你,谁知你会在这里。”
这么一说,想来还成了她的不是了,言欢念及身在何处,哪怕有再多恼意也只得掖了下去,她咬牙轻道,“秦云玖突然就死了,我能不来瞧瞧他唱的哪一出吗?”
他搂着她的腰,笑道,“他都死了你还一派看好戏的姿态,小王爷真是交友不慎了。”
“真死了?”
严观白勾唇,“没有。他还活着。”
言欢想了一通,凑到严观白的耳边,轻轻吹气道,“下面那个是云玖本人么?”
他学着她偷摸的模样,也迎了上去,悄声道,“自然……不是。”
言欢奇道,“那秦云玖去了哪里?”
“别管这些。”严观白淡笑,“我们趁乱俩开,这庙堂上之事,江湖人不理才是。”
她哼笑,反诘他,“你不就已经插手了么?否则那不知道姓什名谁的人怎么会长着一张秦云玖的面孔?恐怕真正的小王爷又被你调了张脸吧?”
严观白目光沉静,“我不想你卷进这些事情里。”
听上去颇为深情,其实还不是不拿她当心里的人,若真信一个人,又怎会凡事藏在心底不与她说。言欢肚里恨恨,讽意浮上唇畔,“秦云玖真是个妙人,为了成事连父母家人也蒙骗得团团转。床上那人死得其所,可以循王爷的礼制下葬。”
“我说不想你卷入纯属肺腑之言,昨日说为你而扮小厮也无虚言。”严观白垂头看着她,凤眼流风回转,“我此番助秦云玖一臂之力于公于私都有原因。于公,当今主宰残暴不仁常年征战,民不聊生。秦云玖既有窥测圣位之心,又有夺权之能,他日若能登上龙椅,天下苍生方能躲过一场祸乱。于私……”
言欢被他瞧得有些心乱,呐然道,“于私又是什么?”
他轻叹一声,紧了紧怀抱,“自然……是为了带你走。”
她低应,“我不信你的。”
“无……事。”严观白微微一笑,并无不悦。他回回瞒她,回回骗她,几无一次真诚相待,换位处之,任谁也是不好受的,何况又是脾性那样直率的言欢。
乌发如云,一双水色铺展的眼,言欢说,“下次再要骗我,我就拉你一同去无间。”说着,微踮脚,轻轻贴上严观白的唇,轻轻地吻了一下。
严观白一滞,连惯常的淡笑也僵在嘴角,那灿若星子的眸中只剩下那抹红影,底下喧闹哭号尽数抛在九霄云外,芥蒂情殇皆在一瞬停住脚步。爱应该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也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情。
当言欢被云玖带回王府时,他即便不去追不去拦,可心却诚实地叫他难受叫他痛苦。分离的日子里,他时不时便会忆起他们之间相处的片段,原来并不是喜欢回想,而是喜欢,回想跟她在一起的日子。再见她时,仍是抵不住心头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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