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废话。
许承宗却道:“但我可以慢慢学。望舒妹子,你不知道,在监狱里,连放个屁都有十来个人听见,我就算原来懂得尊重别人,这些年也忘得差不多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慢慢教我啊?”
这话听着十分诚恳,望舒忍不住看向他的脸,见他一本正经地也正在盯着自己,她险些信以为真,后来看他乌黑的眼睛里隐藏着的一丝笑意,知道这人又在拿自己开心!
“今天没有饭给你吃。”她不再说话,边向外走,边道。
“啊,为啥啊?”许承宗慌了,指着自己胯骨处的伤道:“每天二百六十块钱,你还不给我饭吃,不是谋财害命么?我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望舒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眨眼间又走了进来,许承宗心里一喜,见望舒抓起他丢在炕边的脏衣服,转身又飞快地出去了。
室内静悄悄地,他不想一个人呆着,竖着耳朵听望舒的声音。夏天,房子前后只有纱门挡着,他听见她在后面提水,哗啦啦的水声洒在盆里,然后是好一阵静悄悄的,再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一直盼着响起来的脚步声终于进来了,踢踏踢踏地,却是上了楼。
那两个孩子一会儿就跑下来,上学去了。他等了半天,才听见她走下来的声音,脚步悄悄地,进了走廊对面的屋子。
好半天没有声音,穿堂风从纱窗处吹进来,虽然是中午,可一点都不热。人不自觉地昏昏欲睡,迷糊着睡着了。
有人说话的声音,把许承宗吵醒。他睁开眼,听见说话声从后院子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不用麻烦了,望舒姐,你给我准备这些,我也没法吃。我二哥说了,他过个四五天,就回来了。”
听望舒对这个男人道:“他很忙么?”
“是啊。二哥帮崔姐夫去看砖料,还得跑水泥厂,忙得睡觉时间都没有。可就算这么忙,他还特意让我来看看你呢。望舒姐,这是二哥给你买的裙子,他让你穿上,说他忙过了这一阵,会回来看你的。”
许承宗听得不自觉皱了眉头,什么裙子衣服的?这人是谁?怎么随便送女人衣物呢?望舒妹子一本正经的,绝对不会收人这种礼物!
他刚这么想,就听见望舒的声音轻轻道:“他给我挑的?”
虽然隔了一个走廊和厨房,可她的声音又是羞涩,又是惊喜,许承宗眉毛不自觉拧紧了,暗道不好,望舒妹子原来只是对着我一本正经,对这个随便送人衣服的男子,不但不一本正经,似乎还十分地不正经!
“是啊。二哥过几天就回来看你,你们俩要是成了,望舒姐就要成了我二嫂了,那可太好了。”
二嫂!
刚才还很舒服的被和褥子,这会儿躺着,觉得有些咯人。许承宗手摸着自己的光头,想着上午的时候,自己一时冲动,把她抱在怀里,硬是亲了她的嘴唇,她那么用力地反抗,都是因为即将成为别人的二嫂的缘故么?
他听见望舒的声音笑着轻声道:“别胡说。大军,你回去了,要是能看见我大哥,告诉他尽快回来一趟,他的朋友醒了,把人带到城里的医院吧,比在这里强些。”
“望权哥倒是说过这事,说那人伤得很重,动不得。我二哥也听说这事了,他说你妈和你大哥把这样一个人扔在家里给你照顾,不太妥当。我想我二哥只要能分开身,就会回来帮你把这人拉走的,姐你别急。”
许承宗知道这俩人嘴里的“那人”,指的是自己。他于别的都不在意,唯独听那“二哥”说话行事,像是望舒妹子主人似的,心里隐隐地不大舒服。这个大军先前曾经叫望舒“二嫂”,二哥二嫂是一家,望舒妹子真要跟别人成了一家人了么?
第 26 章
他心里想着事情,好一会儿才听见那个大军向外走,望舒在后面相送。后来前院的大门哐啷一声响,平时走路静悄悄的望舒妹子,一路小跑着,脚步十分轻快地回了屋子,走廊对面的门帘哗啦一声,她人显然进去了。
他听见唰啦唰啦的撕包装纸的声音,好一阵静悄悄的,然后对面的门帘一声响,他瞥见一抹紫色的影子出来,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瞥,也知道她是换上了那个“二哥”买的裙子。楼梯上一阵踢踏踢踏响,她快速地跑上楼了。
他静静地躺着,等她下来,正等得不耐烦,却只听见楼上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转来转去,好一会儿功夫,不见她人下来。静悄悄的房内房外,竟然传来她轻轻哼哼的歌声,细听那歌词,吓,差点让他跌下炕!
大姑娘美来那个大姑娘浪
大姑娘走进那青纱帐
……哼哼哼哼
我东瞅瞅西望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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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就不见情哥我的郎
郎呀郎你在哪疙瘩藏
找得我是好心慌
大姑娘美来那个大姑娘浪
大姑娘走进那青纱帐
……哼哼哼哼
我东瞅瞅西望望
咋就不见情哥我的郎
郎呀郎你在哪疙瘩藏
找得我是好心慌
他听了,先是咧着嘴呵呵笑,后来听她一遍又一遍地轻唱,显然心情好极了,不知怎地就心里不痛快起来。
好久之后,他听见有孩子放学进门的声音,上楼之后,听见那女孩小燕大喊道:“姑,你从哪儿弄的新衣服啊?”
楼上一通乱嚷,没听见望舒怎么回答。后来楼梯响,望舒走下来,进了对面的屋子,隔着门帘,可以看见她身上穿着的是一条浅紫色,长及膝部的纱裙,纤细的腰肢裹在裁剪得体的裙子里,显得弱质婷婷,长长的裙摆在她进门的时候,飘荡摇曳着,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她走进去,仔细看端看她现在的样子。
他心里长了草一般,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睛楞楞地盯着对面的门帘,好像过了半个多小时,望舒才又从里面走出来,身上却不是那件紫色的纱裙了,换上了家常做事的破衣服。
他想着她刚才弱质婷婷的倩影,想她定是爱极了那件裙子,大概一个人在楼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高兴地忍不住唱了起来。现在脱了新裙子,换上破衣烂衫,不过是不舍得穿那样的好衣服在家里做事,心里不自禁地替她可惜,她这样从早忙到晚,穿得好看些的心愿,恐怕没有多少机会实现吧?
他心里对她的同情,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等到他闻到后面院子飘来的饭香,却迟迟等不到人给自己送饭,才想起来她白天说过“今天没有饭吃”,难道她说的是真的啊?!
他听见小孩子吃完了跑出去玩的声音。叮当叮当地,望舒似乎在后面院子剁着什么东西,后来似乎是猪饿得嗷嗷叫唤,才想起来她这是在忙着喂猪!
两头猪她都记得不让饿着,这样大的一个活人躺在屋子里,她就不管了么?
“望舒妹子,我要饿死了!”他大喊。
叮当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响,她若不是诚心想把那案板剁裂了,就是故意气他呢。
“喂,我做错了,饿我一会儿就行了,你要是真不给我送饭,也太狠心了啊!”
叮叮当当,接着剁菜的声音,根本没人理他。
他听见她剁完了菜,唤猪吃食的声音。那两头幸运的猪也不知道吃了多久,才听见她进门的声音。
他立即喊她:“望舒妹子,我饿了。”
片刻之后,望舒站在他的门外,手上还湿着,似乎刚刚洗过。她人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对他说:“许承宗,你跟我说话,可以稍微正经一些么?”
许承宗盯着她,隔着摇曳的帘子,她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见到两只湿手,微微地抖了抖水珠,手指末梢碰到珠帘子,发出叮当一阵脆响。
“我说错话了么?”他问她。
“是,你别叫我妹子,我不太习惯。还有,以后吃饭,都由小宝给你送进来。洗澡水和换洗的衣服,我会帮你弄好,你换洗完了,叫我一声就行了。别的时候,咱们别说话,行么?”
许承宗犹豫了一会儿,他说不行,有用么?靠在被子上,看她人进了对面的屋子,里里外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能听见屋子旁边传出一两声鸡鸭鹅的叫声,内中的那只该死的公鸡叫得最是刺耳,区区一只公鸡,还有十二只母鸡供它行事,何以做人不如一公鸡?
他若是伤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冲出去,抓住那杂毛畜生,宰了吃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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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得肚子咕咕地叫,他静静地忍着。她既然打定了主意不理他,他还是不要缠着她说话啦,这世界上恨他的人那么多,爱他的没有一个,何苦在这个寄人篱下的时候,还惹人憎嫌呢?
很久之后,才听见两个孩子跑进院子的声音。望舒从对面屋子走出来,把小宝叫到后面院子,一会儿工夫,小宝端着一碗饭,拿着一双筷子走进来,放在许承宗面前道:“这是饭,我再给你端菜来。”
小宝跑出去,脚步迅捷,眨眼功夫就跑进来,端着一碗炸鱼和一碗炒鸡蛋进来,这些放下,竟然又走出去,端进来一碗什锦浓汤,放在他身边,盆盆碗碗的,十分丰富。
许承宗端起饭碗,伸筷子夹了一口饭,吃了一口。米饭虽然香甜,他不知道怎地,竟然吃不下。
旁边的小宝送完了饭,站在炕梢处,好像看热闹一般,看着自己。
许承宗问他:“你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吃点?”
小宝摇摇头,反而问道:“你认识我爸?”
许承宗摇头:“可能你爸认识我吧?我伤了脑袋,记不太清了。”
“你说给我姑每天二百多块钱,啥时候开始给啊?”小宝留在这,就是为了问这句话的,说完了盯着许承宗,急迫地等他回答。
“等我伤好了,就会给你姑姑钱。”许承宗放下饭碗,对小宝道:“我不吃了,麻烦你把这些东西拿走吧。”
“你咋不吃啊?我姑做的菜可好吃了,我给刘果志送饭的时候,刘果志一点都没剩,都吃光了,直夸我姑做菜香呢。”
许承宗头有些昏,靠在被子上,想着望舒也曾经让侄儿给那个二胖子刘果志送饭,难道他也曾经受伤住在这里么?
“你为啥给刘果志送饭呢?”他轻声问。
“因为刘果志不肯在这里吃饭啊。他帮我们家干了半个月的活,我就给他送了半个月的饭,刘果志都吃了。你也吃了吧?”
许承宗摇头,他知道这些饭菜一定很香,可他只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发凉,头昏得厉害,胯骨处疼得火烙一般,再香的饭菜,此刻他也没有胃口了。
27
望舒看着侄儿把饭菜端出来,皱着眉头,想他这是怎么了?
接过饭碗,站在他屋子门口,看着许承宗,见他脸色沉黯,晚饭前似乎还精神不错的人,这会儿竟然就消沉下来。
她把饭菜端走,一天积累下来的家务,彻底收拾好,再带着两个吵闹的孩子到后湖里洗澡,天差不多全黑了才回来。略略拾掇一下,看着两个孩子上炕睡着了,才走下楼来。
站在走廊里,眼睛盯着许承宗屋子的门帘,犹豫了一会儿,掀帘子进去。以往门帘哗啦一声响,许承宗那个胡茬已经冒出来的脸就会转过来,嘴角上翘着,眼睛里闪着欣喜的光,似乎看见她进来,非常开心。这一次他却没有动,头歪在一侧,好像睡着了。
“许承宗?你睡着了?”她站在门口,轻声问。
他没有反应。
望舒连唤了几声,许承宗仍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心里犯疑,走上前,伸手轻拉他的胳膊,触手处滚烫,望舒心中一惊,手上移到他额头,才知道他正在发烧!
她父亲曾经是外科伤病的大夫,耳濡目染,知道这样的烧十分凶险,不及时找大夫,只怕会送命。她匆匆跑上楼,推醒睡着的小燕,告诉她自己出门找大夫,让她照顾弟弟,顺便听着点楼下的声音。
叮嘱完孩子,换双利便的胶鞋,向山下冲去。最近的大夫也在四里地以外,她连辆自行车都没有,只能靠着两只脚用力跑。天越来越黑,附近山路上偶尔有人家仍在外面乘凉的,瞅了她这副急火火的样子,都探着头,有的认出她是山上叶家的姑娘望舒,就顺口问一句:“望舒,你这是怎么了?跑什么啊?”
“找大夫。”她匆匆答,生怕耽搁功夫,只跟人招招手,就接着跑。
一直跑到了临河的村子,摸着黑到了十里八村最好的赤脚医生王玉春家里。开门的是王玉春的老婆,看见望舒,就摇头道:“他不在家。”
“上哪儿去了?”望舒累得呼呼喘气,听见王玉春不在家,急得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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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在哪个病人家喝酒呢吧。他今天给人挂了两个点滴,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找他。你要是急,还是把人送到医院去吧?”大夫老婆劝望舒。
望舒摇头道:“给大夫打个电话吧。我是花溪村的叶望舒,有人病得要死了,正在发烧,无论如何,让王大夫去我家一趟。”
大夫老婆点头答应了。望舒谢了又谢,转身向家里跑。天彻底黑了下来,山风吹着路边的草丛和树木,摇晃的影子和声响,不时地吓她一跳,人跑得越发快些,偶尔不提防,就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跌个跟头,摔得头脸都是土,胳膊和腿都一阵阵发疼。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家,进了门,先上楼看两个孩子,见小燕和小宝睡得好好的。再冲下楼,跑进许承宗的屋子,他仍是先前的姿势,一动没动。望舒父亲曾经是医生,倒是懂一点点的护理,跑到后园子,打出一吊桶的井水。山乡夜晚的深井水,冰凉彻骨,她端着这桶水回到许承宗身边,将毛巾浸透,敷在他的光头上,另外拿着一个毛巾,浸湿了,把他上身的汗衫脱下来,不停地擦拭他的胸口和后背。
一遍又一遍地换水给他物理降温,他的眼睛却始终紧闭着,不曾醒过来。她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到他仍在高烧。夜渐渐深了,医生却还没有来,内心的愁苦、焦虑、无依,在她最疲累最软弱的时候,终于也压倒了她。手里的毛巾擦着擦着,眼泪就沿着脸颊不停地流下来,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哽咽着轻声道:“许承宗,你可别死啊?”
抱起他的人,用毛巾擦拭他的后背,星月光下,可以看见他左肩胛骨处,一道深深的伤疤。她盯着那疤痕,微微发愣的当,感到怀里的许承宗微微动了动,好一会儿,听他迷糊着说:“妈,妈——”
他开始说胡话,叶望舒一边给他降温,一边轻声应答他:“你妈不在这里。”
“小南真好看。小南,我喜欢小南一辈子了。妈,小南怎么嫁人了!?”他在枕头上摇着头,不停地喃喃着“小南嫁人了”“妈,小南嫁人了”这几句话。
望舒楞楞地听着,即使在昏迷中,他脸上的痛苦也可以看得出来。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觉得自己趁着人家昏迷的时候,知道了他心里的秘密,有点趁人之危之嫌。把凉透了的毛巾搭在他额头上,听见他又在喃喃着小南的名字,不忍他这么伤心,就安慰他道:“小南没有嫁人,她在等着你呢。等你伤好了,就出去找她,好么?”
许承宗虽然昏迷着,神智不太清,可这句话是听不明白了,高兴得咧嘴:“是么?”
“是啊。”
她拿着毛巾给他擦脖子,手蓦地就被许承宗抓住了。她感到他的手烫得吓人,不忍心用力挣,任由他握着,听他道:“你真好。你说小南还在等着我?”
“是。她还在等着你呢。”望舒轻声答,盯着他高兴得笑起来的脸,这样的孩子气,这样的开心,这样深情的人,究竟犯了什么法蹲的监狱呢?
“好啊,太好啦。”许承宗迷糊着开心不已,拉着望舒的手,就把她搂在怀里。
望舒静静地靠着他强壮的胸膛,初触上凉凉的,渐渐地火烫,心里一刹那间竟然贪恋起这个陌生的胸膛。不是因为他是许承宗,不是因为他也有爱的人,而是因为她年轻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个胸膛给她依偎过!
多少次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过能有这样的一个男子,孤单的时候,给她依靠;软弱的时候,靠着他让她觉得坚强;劳累的时候,抱着她亲亲她,让她觉得生活不单单是无止境的苦和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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