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能怎么着?我们奶奶也不过就是个名头上好听些,正房大奶奶。可说到底毕竟是个填房,才进门几个月,又没个孩子,要我说根基还不如你们姨奶奶呢!娘家又不中用,但凡有二奶奶那样的家势,倒是可以豁出去闹上一闹呢。”
舜华边说话边唉声叹气,不过说者无心,背地里偷听的娴儿却是听者有意。
好个柳絮,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有这胆子撺掇男人忤逆家中长辈在外头另置一房,听舜华的意思,那一位是打定主意不吭气儿了,如今再找太太出头也没用,大不了他再悄悄给她挪一个地方,到时候由明转暗越发连个人都找不出来,岂不更叫他们称心如意?
当即恨得将指甲上的三寸蔻丹深深掐入掌心肉里。
此时正听见舜华给银杏细说柳絮的住处,忙暗暗在心中记牢,无声无息地磨了身子走了开去。
舜华等着她走远了方扭过头看向她背影的方向,脸上不免有几分担忧,拉着银杏疑惑道:“她这会子可算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和奶奶怎么就能断定她一定有胆去找外头那一位的麻烦?”
银杏默默垂了一回头。“奶奶心里怎么个决断我是琢磨不出来,不过我伺候了那一位这几年,多少也能摸出些她的性子来。奶奶过门前她是何等风光来着?现下被压制得够呛,连白兰,她一向不放在眼里的粗丫头,如今也都来要她的强,以她的性子。绝对是忍不下来的。不敢在家里兴风作浪,自然只好拿那外头的软柿子捏了。打量着姓柳的无名无分也不敢声张,至多就吃个哑巴亏罢了。”
舜华点点头,“有道理,你是深知她性子的,所以能看得通透,没想到咱们奶奶竟也有如此远见。我虽是跟着她进来的,却是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银杏撇了撇嘴,“咱们这些做丫头的求什么?不过能两餐温饱太太平平就好了,跟的主子若好,将来给指个像样的人家,也算一辈子的苦到头了。不瞒姐姐说,如今我对奶奶死心塌地,正是看重她这一点,她比娴姨奶奶有心胸有见地得多,跟着她是决计不会吃亏的。姐姐如今已是奶奶的心腹。又何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来自寻烦恼?”
舜华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鬼丫头,我不过白说说。你就长篇大论得来排揎我。走吧,戏都唱完了,咱们可还不收场下台么?”
两个人回到董惜云房里交差去,银杏忍不住多了句口,“姨奶奶这一回最好别把那柳姑娘打得太狠了,到时候人家跟大爷诉起苦来,只怕她倒台得更快。”
董惜云却扑哧一笑。“你们以为我叫你们去给她透个风,是为了引她过去打人闹事?”
难道不是?
两个丫头惊讶地面面相觑,董惜云却摇了摇头,“若是这事出在年前,她还是那风光无限的时候,指不定会过去把那柳絮姑娘打个半死,可如今是什么形势?大爷已经渐渐远着她了,太太也不大喜欢的样子,她若这时候去逞强,岂不是自掘坟墓么?她能在府里混到如今的地位,决不至于这么愚笨。”
银杏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动,想想娴儿的为人不由越发对董惜云信服不已。
“那奶奶的打算是……”
董惜云一针扎进绣着一幅鸳鸯交颈图的帕子里,唇角微微一弯,“什么打算?咱们只管坐着看热闹就是了。”
银杏半信半疑地偷偷回到娴儿房里,却只有月明一个人在家。
“姨奶奶人呢?”
月明一门心思抹牌玩儿呢,听见她问她,便心不在焉地抬了抬眼皮子,“带着秀珠到她哥嫂家去了,躺了一个多月想必闷坏了呗。”
银杏哦了一声便出去浇花喂鸟不提,却说秀珠陪着娴儿上了马车,却听见她叫车夫调头,说了个不曾听见过的地名,不由愣了一下。
“奶奶不是去舅奶奶家里?”
娴儿摸了摸才梳得油光可鉴的发鬓,“要见她何须特特亲自出门?打发个小子走一趟叫她过来不就成了,咱们今儿可是去见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回头你只管顺着我的话说便是,别没眼色。”
秀珠被她说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马车不断穿越街市繁华,很快便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民居前停下。
娴儿叫秀珠去敲门,开门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丫头,见了她老大不客气地两手叉腰,“你谁啊?找谁?”
秀珠微微蹙眉,想起娴儿的吩咐,少不得按捺着性子笑了笑,“车里的是南安侯府大公子屋里的姨奶奶,求见姑娘家主子,麻烦姑娘通报一声。”
那丫头便是柳絮身边的银铃,一听见这话不由怔住了,半晌方回过身来,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回头就往屋里跑。
秀珠回到车前搀扶娴儿下来,一面不满地抱怨道:“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咱们报了名头,她竟连大门都不给咱们进。”
娴儿冷冷一笑,“且看着。”
果然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大门又哗啦一声被打开了,此时现身的女子却不是方才那一位,而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年轻少妇,娴儿见了她没有丝毫惊讶,倒把秀珠给唬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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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上一回跟着大爷回府来的柳絮姑娘嘛!
怎么如今竟不在窑子里了?这幅打扮,看来是嫁人了,夫家环境还不错,瞧她耳朵上那对明晃晃的镶红宝金坠子,可不是普通的小富之家日常穿戴得起的。
柳絮果然是风尘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虽说不曾卖过身,可卖艺也卖了好几年了,平日里待人接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如今虽然惊愕,可却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并亲自接出门来。
“小妹给姐姐请安。原该小妹上门探望姐姐才是,如今竟劳动姐姐出来,实在是小妹的罪过。”
柳絮莲步姗姗走出门来,到了娴儿面前便盈盈下拜,娴儿脸上倒笑得和气,忙一把将她搀住了,又上上下下打量赞道:“难怪我们爷这一阵儿在家时总魂不守舍的,有了妹妹这么个天仙似的美人在外头,别说是男人,就是我一个女人,只怕也忍不住一天要来上三回呢!”
柳絮脸上一红,“听说姐姐大病了一场,这会子可别在风口上站着,咱们进屋说去。”
说完便亲亲热热地挽起了娴儿的胳膊,娴儿也不推辞,从外人看来两个人简直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一样。
不多时银铃便捧了热茶进来,柳絮忙亲手接过,恭恭敬敬给娴儿面前的杯子斟上。
娴儿笑吟吟地让着,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将整间屋子给看了个遍。
地方不大,但拾掇得极细致,这桌椅上用的桌围椅搭,没一件是街面上能买到的凡品,墙上几幅名人字画、古董架子上的花瓶装饰,就越发叫人一目了然了。
当即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挤出了几滴热泪来。
“今儿我厚着脸皮来求妹妹,实在不为别的,只为家中奶奶实在厉害,才过门几个月,已经把我整治得连站的地方都没了。初初听见妹妹在外头,我是心里不痛快来着,可转念一想,女人一辈子总图个名分,妹妹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同于一般的胭脂俗粉,又岂肯屈就在外头做个暗妾?”
说完便拿眼角偷偷觑着柳絮的脸色,果然见她有几分动容,忙跟着又泣道:“以妹妹的才貌人品,被咱们爷接回府里是早晚的事,所以今儿我冒昧来访,只为与妹妹交个朋友,将来妹妹飞上枝头,我这个人老珠黄的旧人,只求有个栖身之所不被人朝打暮骂便心满意足了。”
说着越发哭得断肠,柳絮毕竟道行还浅,看了她这副憔悴不堪的样子竟就这么信了,便当真跟她推心置腹起来。
“姐姐这么看得起我,妹妹心里感激得很。可惜大爷心里总有顾忌,不怕姐姐笑话,他虽将我养在此地,却从不曾提过一句半句进府的话。”
娴儿听了这话悬在半空中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了,到底是个在外头打野战的货色,不过三两句话就把老底给漏了出来。
心里渐渐有了底气,当即打定了主意先哄着这草包丫头再说,将来若大爷果真抬举她,自己先与她联手对付孙氏,完了再把脏水都泼她头上叫她背黑锅,岂不一箭双雕?
若大爷只不过在外头玩玩儿,那自己也没什么损失。(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八十三章 福安
晌午过后贺锦年偷偷从部里溜出去找柳絮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爱妾曾经来过,柳絮经过娴儿的一番讨好奉承,心里不免有些飘飘然,想想早听说她是贺大爷心坎儿里的第一人,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是个没有名分的真大奶奶,连新续弦的大奶奶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这样的人,竟放下身段跑来与她攀交情诉衷肠,可见贺大爷心目中还是有她的。
因此也越发动了想挤入侯府争一争前程的好胜心思。
这会子见了他来,自然比平日里更殷勤上了几分,贺锦年笑眯眯地喝着她端上来的银耳蜜枣甜羹,享受着美人绵若无骨的小粉拳在肩上轻轻捶打的滋味儿,心里不知道多爽快。
这时福子轻手轻脚走进来,“爷,周大人那里约了牌局,请爷过去玩儿呢。”
贺锦年并不睁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问他,“约在了哪里?”
福子嘿嘿一笑,“他那个人大爷难道不清楚?跟怡红阁的小翠仙正打得火热呢,自然约到她那里去了。”
贺锦年不大满意地蹙了蹙眉,“我就最不爱上那儿去,到底只能算京城二三流的地方,酒水点心粗糙没味儿不说,除了那小翠仙儿长得还算人模人样,余者哪里还有可看的姑娘?他自己霸着唯一的美人儿,叫咱们哥儿几个都打饥荒,忒没意思!”
因此便不大想去,柳絮这里正想着如果笼络他呢,忙从身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娇艳欲滴的红唇附到他耳边暧昧地咯咯轻笑起来。
“爷若不喜欢,何不将人约来此地?一来自己的地方,总比那外头的花花场所干净舒服。二来奴家也好多伺候伺候你。”
贺锦年一听这话不错,忙坐起来催促福子去叫人,不但把姓周的几个狐朋狗友也约了来,还花钱请了好几位有名的歌妓作陪,男男女女在柳絮屋里寻欢作乐无所不至,直到午夜方休,外头早有等候多时的下人将几位客人一一接回家去。贺锦年却醉醺醺地歇在了柳絮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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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惜云从何妈妈那里收到了消息,不由笑着将手里最后一支鲜花插进了瓶里,又再三精心整理修剪了起来。
“看来那一位的指望又落空了,想等柳絮进府来之后两个人联手,只怕她等到头发白了也不会有这一天。”
舜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大爷既在外头安置了她,可见对她有意。奶奶怎么就能肯定他不会接她回来抬举起来?要我说奶奶这一向也着实谨慎小心得过了头了,虽说夫为妻纲,奶奶总得听大爷的不错,可也不能由着他在外头弄女人而不闻不问啊!万一哪天弄出个停妻再娶来,我看奶奶还怎么笑得出来呢!”
董惜云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停妻再娶?贺锦年连把柳絮收房纳妾的心思都不曾动,如何会到那一步去?
且不说他自己主动说出了的,已经断了她的子嗣。
就说今儿这呼朋唤友地跑去她那儿饮酒作乐,要她抛头露面陪男人吃酒唱歌说说笑笑,这是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做得出来的事吗?
分明还是把她当个粉头。不过换了个嫖她的地方罢了。
娴儿若在她身上下注。只怕下多少蚀多少。
因此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你为我好。我心里自有分寸,不过你千万记着一点,别……”
她话还没说完,舜华已经点着头接了下去,“千万别叫侍书知道,千万别叫家里的太太知道。”
这里的太太指的自然是董惜云的娘家母亲吴氏。
董惜云微微一笑,又听她嘟起嘴来抱怨道:“奶奶可算偏疼侍书了。这些个叫人抓心挠肝操碎了心的差事,可是半点儿也不肯落到她头上,偏我们这些外头买进来的活该劳碌命!”
董惜云知道她是不满自己对贺锦年的好色荒唐一味隐忍退让,完全是出于心疼她的意思,想她哪里能知道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这会子别说姓贺的在外头包窑姐儿,就算更荒唐更不要脸的,她也不会做声,恨不得这贺府里流脓发臭的轶事统统传到朝廷里去惹怒圣颜把他们一家子都给办了才好呢!
因此忙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好舜华,是谁说的能者多劳来着?样样都求你为我操心还能为了什么别的不成,自然是因为你特别妥当的缘故了!”
舜华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地,“横竖爷今晚不回来,我给你弄点宵夜去,晚饭留下的红烧兔肉、刚起坛的腌萝卜再撒上几颗青菜热热地烫一碗泡饭如何?”
经她这么一说董惜云也觉着有些饿了,摸了摸肚子笑道,“就听你的,看我,光听见你说一句馋起来了。”
舜华见她高兴忙手脚麻利地出去张罗了,娴儿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听见秀珠说对面那一位心情不错大半夜的还想着弄吃的呢,不由鄙夷地撇了撇嘴。
没见过市面的穷酸东西,这会子趁还吃得下去就尽管多多胡吃海塞吧,反正都是些从前没见过的山珍海味好东西,等外头的那一位打进来,看她还有没有胃口。
第二天董惜云起得比平日里都要早些,因为今儿她要到薛府里去,早七八天前薛夫人就命人送了帖子来请她和贺从芝,说是游春赏花,不过凑个风雅个名头罢了,实则就是贵族淑女之间说说闲话消磨消磨时间。
姑嫂两个同乘了一辆轻巧的宝盖车出了门,贺从芝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远的家门,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忧虑。
“出门的时候经过二姐姐的屋子,她好像不大高兴呢。薛夫人也是,一样的姐妹,多请她一个又怎么了。”
董惜云明白她的意思,贺从蓉一向心思重,又为自己庶出的身份自卑,平时别人无心之语涉及嫡庶的话题都能令她放在心里不痛快上好几天,如今薛夫人这样明明白白的厚此薄彼,也难怪她不自在了。
难为贺从芝小小年纪一向没心没肺的,自从说了亲,却越来越稳重了。
便笑着宽慰她,“薛夫人的性子二妹妹也是知道的,连太太都不放在眼里,是个最我行我素之人。何况她也并非针对二妹妹,回回她做东道都是一个庶小姐也不请的,显赫如几位王爷府邸都是如此,更何况咱们家。”
贺从芝点点头,“还是大嫂子有见识。只盼二姐姐别为了这个同我生气,最近不知怎么了,我总觉着她与我生分了许多,大伙儿紧挨着两间屋子住着,却比从前分在两边府里住着时还没有话说。”
董惜云只当贺从蓉还是为了妹妹已经说下了如意郎君、而自己终身尚未有所着落而不乐意的缘故,可世情如此有什么办法,因此也不便说什么,很快马车在薛府的大门上停下,早有两个四十来岁、衣着考究的妈妈接了出来,并有两乘青门小轿在一边候着,抬轿的均为十二三岁不曾留须的小厮。
进了薛府的垂花门,薛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琳琅专门在那儿候着呢,见了她们忙亲亲热热上来请安。
“奶奶和小姐来的正是时候,福安郡主也到了,我们太太早就寻思着给你们引见引见呢!”
福安郡主?
董惜云飞速在心里搜刮着前世的记忆,不过一无所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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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见她一脸茫然,便一路走一路细细给她解说。
“难怪奶奶不知道,这福安郡主说起来可了不得,她亲爹本来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年纪却相差了二十岁,生就一副能征善战的铮铮铁骨,深得先帝器重。谁知天妒英才,竟叫他一战死了,膝下唯有这么一个襁褓里的女儿,太后娘娘怜她孤苦年幼,便抱在身边教养,与当今圣上一同长大,名为叔侄却情同兄妹。”
董惜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薛夫人的母亲是皇上的姐姐,这福安郡主是皇上的侄女儿,自然也就是长公主的侄女儿,跟薛夫人算是姨表姐妹,想必也是极要好的。
不过以前怎么竟从未听见过有这么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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