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眉头一动笑了起来,“看来你果然是给吓傻了,太太那么个慈善人,怎么会下这样的毒手呢?我不过可惜你这样年纪轻轻又有个女儿,若就此出府,这怕这辈子都要跟琼姐儿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了。”
这话说得娴儿整个人一个激灵,不由下意识地反驳她,“你胡说!大爷心里还有我,等他气消了我再来求他,他一定会接我回来的!”
“呵,等他气消?到时候又有鹦哥白兰什么的没事儿人一大堆了,还有大奶奶,到时候不论是谁给爷生个一男半女的,太太再给他纳个比你年轻的偏方,你说他还能不能想得起你来?不是我吓唬你,只要前脚一踏出这侯府的门槛儿,你就永远都别想回来了。”
“这……”
白姨娘的话句句尖锐字字在理,说得娴儿开始从脚心凉到了头顶,不由掩面而泣道:“可事已至此,我又还有什么办法能留在府中?与其出去受罪,倒不如此在这里干净,嘤嘤嘤嘤……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可是半点死的念头都没动过的。
谁知白姨娘却话里有话道:“有时候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个不错的计谋,姨奶奶读书识字,应当明白这里头的玄机。明儿是大姑奶奶和姑爷回来拜望老爷太太的日子,太太筹谋了一两个月,是最最不容有失的,或许对你有益也未可知。”
说完便转身就走,娴儿嘴里喃喃念道着她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眼睛里渐渐有了些光彩。
却说王夫人这一晚受了惊,第二天早上醒来便昏沉沉地没有精神,本来想就这么歪着养养,谁知崔姨娘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得过来请安兼报喜了。
“太太这会子还睡懒觉呢,大姑奶奶的轿子只怕已经到大门外啦!”
经她这么一说王夫人方想起今儿可不正是爱女贺从茵回家来的日子么?亲家是前儿回的京,昨儿特特送了帖子来,说两个小辈今儿过来给老爷太太磕头请安呢,自己盼了这些天,怎么事到临头竟给忘了!
遂忙一连声唤人过来给自己宽衣梳妆,还好琉璃一早已经备下了她今儿所用的首饰衣物,且都熨烫妥帖熏上了香,这会子只需送上来给她换上便可。
本来已经手忙脚乱的了,谁知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走进来,“禀太太,娴姨奶奶在柴房里咬舌自尽了!”
什么?
一屋子的人都唬了一跳,倒是王夫人镇定,照旧轻轻描着眉毛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人死了没有?”
那丫头气喘吁吁地,“还好发现得及时,给救回来了,不过舌头都给咬烂了,满嘴满身的血呢,看守的妈妈们已经用香炉灰给她塞了一把止住了血,不过看她的样子是挪动不得了,所以叫奴婢来讨太太的示下。”
崔姨娘见王夫人半晌都不说话,便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嘀咕道,“她果然是个刁滑的,这么一招苦肉计,太太若强行送她走,众目睽睽只怕要落下个不仁慈的恶名。”
王夫人眉心一蹙,她可是一向以活菩萨自居的,这慈心仁厚的美名比什么都要紧。而且今天是长女归家的大日子,亲家家世显赫,女婿年纪轻轻就官运亨通官拜三品大员,以他们家的排场,跟着来伺候的人想必不少。若今儿出了什么差池叫他们看了笑话,出去了可不知道得传得多难听了。
因此只好叹了口气,“既然她这么拼命,少不得就成全了她。早先西北角上那一处给浆洗上的媳妇们住的两间屋子不是腾出来了吗?”
崔姨娘忙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太太,那屋子实在太旧了,屋顶几片瓦怎么也修不好,所以上个月咱们将里头住的三四个人都挪了出来跟厨房上的下人们挤挤,那一头再慢慢修葺。不过最近家里频频有事儿,只怕还没收拾妥当。”
王夫人冷哼一声,“管他呢!就叫她搬过去住,她原先的丫头,秀珠,还拨给她,别叫人说咱们府里的闲话说咱们刻薄人。再找几个人看着,不许她出门。”
“是,我这就去办。”
崔姨娘忙跟着那来送信的小丫头一同出了门,果然有人来报,姑爷和大姑奶奶到家了。
贺从茵是她第一个孩子,比贺锦年还大上三岁,她一向极疼爱她。
奈何女儿家都是菜籽命,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本来她千挑万选找了个京官做亲家,却没想到儿才嫁过去半年,一张调任,她女儿就只得跟着夫家去了千山万水之外的地方。
母女骨肉分离多年,如今听见外头一声接一声的“奴婢给姑爷请安,给大姑奶奶请安”,王夫人常年不动声色的脸上竟也有些动情,眼圈都忍不住红润了起来。
很快便有人打起了锦绣门帘,打头进门的是一对身量、容貌都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丫鬟,身上穿着一色的杏色褙子,下头系着一色的石榴红裙子,连发式银簪都是一色的。
“奴婢金兰,奴婢银菊,给太太请安。”
两个丫头齐齐跪地,王夫人方认出她们便是当初女儿出嫁时陪嫁的四个丫鬟之中的两个。当时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都还一团孩气得很,如今都已经出落得眉清目秀大大方方了。
跟着被琉璃和海棠一左一右颤颤巍巍搀扶进来的年轻少妇方是她朝思暮想的女儿贺从茵,只见她通身珠围翠绕华光宝气,面色红润眼带喜色,细细一看方见腹部有着明显的隆起,俨然是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九十章 求子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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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有了好消息怎么信里也不同娘说一声!快快快,快到娘身边来坐着!”
王夫人喜欢地眉开眼笑,不等贺从茵矮身下拜,已命崔姨娘过去将人扶住搀到自己身边,母女俩手拉着手你看我我看你皆泪眼婆娑,直至贺从茵的夫君魏耀祖跟在后头给王夫人磕头请安,王夫人方笑了起来。
“姑爷快请起,看我这个老糊涂,见着了我们家姑奶奶,竟把东床娇客给忽略了!”
魏耀祖在琉璃的指引下在王夫人下手右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脸上也笑眯眯的全是喜气,“小婿在家时跟夫人说了,该早些告诉岳父岳母,可她偏不许,可是个怪人。”
贺从茵白了他一眼拉着她母亲的手撒娇,“女儿想亲口同母亲说嘛!前头生了三个孩子全是写信给父母报的喜,如今好容易亲身回家,自然要当着母亲的面儿说个痛快。”
说着不由眼圈一红,王夫人喃喃叨叨了几声“好,好,好”,还是轻抚着女儿的胳膊将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个没完,到底这么多年了,当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如今已经全都富富丽丽地怒放了起来。
贺老爷和贺家兄弟在外头另有酒席款待魏姑爷,深闺内闱男人家也着实不好就留,魏耀祖又陪着丈母娘和老婆说了一会子客气话便告辞出去,王夫人母女也不拦他。
这时金兰、银菊两个丫鬟方重新上来给王夫人磕头请安,因她们都是贺家的家生子,自然还有父母亲人留在贺家,因此王夫人便命赵兴旺家的带着她们下去吃茶领赏,也可与亲人共聚天伦。
两个女孩儿千恩万谢地去了,跟着又有两个从角落里走上来。穿绿袄的那个略有些矮胖,不过肌肤雪白满面笑容,生得也还算俊俏。
另一个穿红裙的却叫王夫人暗暗吃了一惊。
只见她瓜子脸水蛇腰,该丰的地方丰,该翘的地方翘,似笑非笑眉目生情,这可不就是天生的一副狐媚子的模样?
这种生就不肯安分守己的东西。女儿一向精明,怎么竟糊里糊涂地带在身边?
心里正疑惑着,就听贺从茵不紧不慢地介绍她两个,原来都是嫁过去之后婆家派给她的丫鬟,美艳动人的那个连名字都怪伶俐的,叫个秀恬。
另外还有两位魏家跟着出门的中年仆妇,王夫人冷眼瞧着她们的穿衣打扮说话行事。想必也是有些体面的,跟着又扫了一眼其中一位呈上的礼单,桩桩件件妥帖无比,可见亲家对她女儿的重视,心里倒算满意。
众人一一见过礼后便由海棠带了出去安排吃茶休息,总算留下王夫人母女两个独处,王夫人眉开眼笑地摸了摸女儿圆滚滚的肚子喃喃道:“老天保佑,这一回可一定要让你生个儿子才好!”
贺从茵眉头深锁地叹了口气,“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全是女儿,如今我都快三十岁了。若这一胎还不能如愿。女儿真是生不如死。”
说完便滴下泪来,王夫人听她这话说得蹊跷。忙拉起她的手细问,“难道魏家敢怠慢你不成?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们老爷提携,魏姑爷哪里来今日这样的成就。”
贺从茵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母亲有所不知。这几年间我们爷一共纳了两房妾侍,本意为了开枝散叶,谁知天公不作美,两个人竟全都一无所出。这回我有了。全家都高兴得了不得,我婆婆还找了高人求卜问卦,都说一准是个儿子,所以对我更加是千百倍得好。可我私心里想着怪力乱神终是虚幻的玩意儿,若美梦成真当然好,可万一……”
万一事与愿违,只怕魏家一时从云端跌到地下,失落之余恐怕更加不待见这个儿媳妇儿。
王夫人心里明白,只要拍了拍女儿的手劝慰,“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我怀着你的时候咱们府里正遇上个了不得的大难关,可随着你的出生,境况也一天好似一天,如今咱们南安侯府还不是钟鸣鼎食赫赫扬扬?听娘的话,把心放宽了,只管安心养胎。”
贺从茵勉强地挤出了三分微笑,“方才母亲也都看到了,如何能叫人安心?”
王夫人知道她指的必是那秀恬,不由也疑虑重重,“那女孩儿是什么来路?”
贺从茵垂下头半晌不说话,似乎在考虑如何给她母亲解释方才周详,在王夫人再三催促下还是不得不开了口,原来那丫头的父母是她婆婆的陪房,因为主子的恩典,她本来根本不用进府领差事,在家舒舒心心做个小门小户的娇养小姐就行了,可谁知去年进府来给她母亲送冬衣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投了魏姑爷的祖母,也就是魏老太太的缘法,跟贺从茵的婆婆将她讨了去放在自己身边。
王夫人听着听着不由打断了女儿的话,“你意思是她去年才去的亲家老太太房里,没几天就拨给了你?”
贺从茵点了点头,“至多也就一两个月的功夫。”
“那就对了,若老太太当真是为自己喜欢那女孩儿才亲自开口讨的她,怎么一转眼功夫就舍得给人呢?这么看来恐怕一开始就是为了把她放到你房里,不过碍于你的面上不好直接说出口罢了。”
王夫人这么琢磨着,贺从茵忙附和她,“母亲一向目光如炬,这点把戏如何逃得过您的慧眼去?我心里也为这个不自在呢,金兰悄悄告诉我,我们老太太跟太太私底下曾夸过秀恬丫头,说她屁股大好生养,又是太太的陪房家的女儿,比外头找的干净、听管教。”
言下之意,分明是有要抬举她的意思了,如今不曾放到台面上来说,一则因为贺从茵身怀六甲又都说是个男胎,二则恐怕也慑于贺家的面子。
当初那两房小妾都是在南边纳的,所谓天高皇帝远,贺家就算不乐意也拿他们没办法,但如今彼此都在天子脚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总要顾着些体面。
但如果女儿年近三十这第四胎仍旧是个没把儿的,那就算贺家再不满也没脸提出来了,恐怕这丫头就是给这么备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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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恬今年才十六岁,比我小了一轮都不止,身体又好,到时候三年抱俩,总能叫她先生出儿子来,到时候……到时候我可怎么自处才好?”
贺从茵见她母亲的脸色也不大好,知道事态难办,忍不住慌了神嘤嘤嘤哭了起来,王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拿起帕子给她拭泪,“哭哭哭,这会子哭就管用了?你既将她带了来,难道就一点儿打算都没?别告诉我你房里那两位七八年里没得生育都是天意,若果真如此,我可是白教养了你!”
一番话说得贺从茵脸上一红,“她们如何比得,这一个是老太太钦点的,而且生得还好,虽不曾过了明路,可我估摸着我们爷和她自己心里彼此都知道,两个人总有些眉来眼去的时候。如今我又大着肚子不方便,每天提心吊胆,就怕哪一天有人跑来告诉我说秀恬有了,那就算我再怎么不愿意,只怕也得容她进来了。”
母女两个还要商议,却听见外头传来了贺从蓉姐妹俩的笑声和琉璃有意无意拔高了嗓子的招呼声,便匆匆按下此事不提,先让她姐妹三个好好相会亲热一番。
董惜云收到大姑奶奶到家的信儿却并未打算到王夫人屋里去凑热闹,人家母女分隔多年有多少体己话要说,她跑去杵着算什么呢,横竖午饭时候总要见的。
又听说了娴儿自尽未遂还是被王夫人留在了府里的事,不由心下懊恼,若昨晚加把劲撺掇着贺锦年连夜把人送走就好了,都说夜长梦多,果然只不过一夜光景,竟就叫她想出了这么个缓兵之计。
想着想着不由心猿意马,手里的针线也不知往哪儿戳了,竟一下戳进了肉里,顿时好几颗血珠子淅沥沥地掉了下来,侍书忙拿了帕子给她按着,她却一心紧张地用没事的那只手提起手里正缝制的衣裳细细检查看有没有被溅上血污。
半晌方松了口气笑道:“我没事你别着急,还好没弄脏瑜儿的新衣。”
舜华拿了膏药来给她抹在指尖上,“奶奶这么心疼哥儿,他一应贴身的衣裳全不要外头针线上的人经手,不但全靠自己一针一线,为了小孩子皮肤嫩怕他不舒服,还费尽心思把针头线脑的全藏到了布里去,整件衣裳反过来跟正面一样齐整平滑,就是亲娘,有多少少奶奶也做不到这一步呢!”
董惜云不在意地笑笑,“再有几针就好了,你去跟外头说一声,明天咱们要用车,家去看看老爷太太,也看看瑜哥儿。”
侍书一听要回去孙家就雀跃不已,早一溜烟跑出去打点了,舜华却担忧地蹙起了眉,“奶奶无缘无故地回娘家,太太会不会不高兴?”
董惜云咬了咬唇,“就让她觉着我是在耍点小女孩儿脾气吧,毕竟房里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是个人谁心里没有埋怨?彼此靠得这么近,不过回家走走半天就回,太太不会放在心上的。”
更何况她大女儿这一回要在娘家小住上个三五天呢,这会子只怕她也没那个功夫来跟自己计较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儿。(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九十一章 芥蒂
果然摆午饭的时候王夫人那里派了人过来请大奶奶,董惜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鹦哥和白兰大早上的就打扮得格外精神到她屋里来坐着不走呢,原来都等着这一桩呢。
娴儿的事儿搅得王夫人心里极不自在,如今过年未见的女儿回来了才算让她脸上稍稍松动些,这会子若能挤上去跟着陪陪凑凑趣儿,不论是谁,只怕都能在王夫人的心里轻易留下个更好的印象。
关键是,娴儿虽不曾被撵出去,但到底已经废了,那她的位置、她的屋子是否会让人顶上,更是这两位心头正悄悄盘算着的心思。
董惜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两个精心妆点、充满期待的脸上来回扫过,直到舜华站在门口小声催促了,方微微一笑道:“听说大姑奶奶在家时就是个极厉害的,这些年又在外头见过大世面,我心里羡慕,却又难免有些胆怯。你们俩若在家无事,便陪我走一趟壮壮胆儿吧。”
这一句两个人可还不都求之不得么,忙抢着上来扶她,倒把舜华和侍书给挤到了后头。侍书看着她们兴兴头头的样子心里不乐意,悄悄跟舜华走在后头咬耳朵。
“看她们两个轻狂的,焉知是不是咱们奶奶平日里面软话少纵的!早上我就听见白兰跟翠玉躲在窗户底下嘀咕,说什么娴姨奶奶是不得好了,少不得抬举了她去!你听听你听听,难道有历法规定大爷必须得有两房姨奶奶不成?”
舜华见她一脸鄙夷的样子不由好笑,忙劝她小声些,“抬举不抬举她,全看太太。当初太太既把她给了大爷,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奶奶能想得开些是咱们的福气,你可不许把这话到她面前说去,既改不了太太的决断,却白白勾得奶奶心里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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