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抽回手,同时露出脸,带着哭音说:“不挑!不挑!”她撅着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闪烁。
马培良又拧了一把热毛巾,爱怜地替她擦眼泪,并劝慰她道:“知青们一开始挖沟还不是跟你一样。过几天就不会起泡了。怎好意思哭鼻子哦!”
马培良抱起小芳,放到王桂芳头旁。对小芳说:“小芳,快点说:妈妈,您辛苦了!”
小芳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您辛苦了!”
躺着的王桂芳侧过脸望着女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奶奶从钢精锅里边打枣子汤边说:“桂芳,穿好棉袄坐起来,先吃点枣子汤。晚饭马上就好。”
马培良家。次日早晨。
王桂芳脸朝里床,侧身睡在床上。女儿在床上玩。
马培良立在床旁,问王桂芳:“真的不想上班了?”
王桂芳背着他,没好气地回说:“当然真的!”
马培良想劝她上班,说道:“才干了一天就请假,岂不叫人家笑话!”
王桂芳腾地转过身子,生气地说:“笑话什么?笑话,我明天就回去!”
马培良无奈地说道:“好,好,好。那你就躺躺吧,我去给你请半天假。”
王桂芳不依。气乎乎又可怜巴巴地说道:“一天!腰酸背疼,手臂胀鼓鼓的,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奶奶端着钢精锅走到桌子旁,说:“早饭来了,都快趁热吃吧。”
马培良家。数日后。深夜。
方桌上亮着一盏捻小了灯火的美孚灯。
一个人睡在被窝里的王桂芳,翻了个身,又叹了口气。
呼啸的风声中忽然夹杂着推门、关门声。马培良开完会回来了。
马培良捻大火油灯后,看了一眼王桂芳。
见她闭着双眼,却紧锁双眉。能看得出,她脸上有恼恨之色。
马培良倒水洗脸。
冷不防王桂芳猝然发问:“回来了?”
马培良答:“回来了。”
王桂芳问:“几点了?”
马培良答:“十一点刚过。”
王桂芳说反话:“这么早!”
马培良没听出来是反话,还说:“比平常稍微早一点。”
王桂芳没好气地说:“你索性再晚一点!等天亮后再睡吧!”
马培良惊讶地:“啊?”
王桂芳抱怨道:“你倒好,天天让我给你焐热了被窝,你才上床。你怎么天天都这么忙?”
yuedu_text_c();
马培良申辩理由,说道:“当场领导,本来事情就多。我是党员,就应该……”
王桂芳故意打断他的话,说:“就应该什么?你是党员就应该睡热被窝!我非党员就活该给你焐被窝?”
马培良又好气又好笑,轻声说道:“桂芳,你看看你说的啥话!小点声,别把妈和小芳惊醒了。”
王桂芳稍压低声音诉苦道:“你听听,外头的风有多大!这屋里有多冷,寒气不单能够灌进房间里,还能透进被窝里。冷得我睡也睡不着。要我呆下去,从明天夜里起,你必须先上床!”
马培良为难地说:“桂芳,这是没法做到的……”
王桂芳无情地说:“没法做到我就回无锡去!”
数日后的下午。马培良家门口。
搓板斜靠在长澡盆沿上。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搓着搓板上的衣服——奶奶坐在家门口小凳子上,在照射进屋的太阳光里洗衣服。
李全华提着两个“汤婆子”来到门口,对奶奶说:“阿婆,你洗衣裳不冷吗?”
奶奶说:“今天倒不觉得怎么冷。”
李全华说:“听说王桂芳就怕冷。昨天我在合德看见有‘汤婆子’卖,就顺便给你们带了两个来。”
奶奶喜出望外,接过“汤婆子”,放在身后的小床上。边用围裙擦手边说:“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这,桂芳夜里先睡,就不会再叫冷了。小李呀,你真想得着!太谢谢你了。花了多少钱啊?”
李全华说:“是陶制的,一个只要几毛钱。我是送给马老师的,不要钱。”
奶奶从钱包里拿出钱要给他,说:“小李呀,你难道还不知道他的脾气?快点说吧,多少钱啊?”
李全华说:“我当然知道。可是,阿婆你不知道,我进食堂前,马老师经常性地接济我粮票。这笔人情债,我一直发愁没办法还他呢!”
奶奶说:“给个几斤粮票算个啥呀……好吧,那就让他亲自给你钱。来,到屋里坐会儿。”
李全华站在门口,仰望着屋梁上挂的东西,说:“不了,不了。不坐了!”
屋梁上挂着几只光溜溜的鸡鸭,一条大青鱼,一大块板油。
李全华问:“这都是准备过年带回无锡去的?”
奶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吊挂的东西,说道:“不是!培良他说,今年要在农场里过一个快快活活的团圆年。还有鸡蛋、花生、瓜子等,样样都早早买好了。还添置了新的碗筷锅子……”
马培良家。里屋。晚上。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吃晚饭。
王桂芳说:“……我可不在农场里过年!我要跟知青的包船回无锡去。”
马培良感到十分意外,说道:“回无锡?一晃半个月,就又要来了。”
王桂芳似乎深思熟虑过了,说道:“我不来了!”
马培良惊愕地问:“不来了?”
王桂芳坚定地说:“不来了。这里,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呆下去。你看看,我的手脚都冻成啥样了!”她伸出生冻疮的发紫、肿胀的手给马培良看。“天天夜里痒得像蚂蚁在爬一样难过。”
马培良看过她那生冻疮的手后就不再言语。双眉紧锁,埋头吃着晚饭。
王桂芳继续诉苦道:“你看我的脸。风吹日晒才几天,黑、皱得,还能跟来的时候比吗?农场里的活,也太重了。我们生产队,从来没有挖过这么深、这么宽的沟渠。就是一尺深的墒沟,也轮不到我们妇女挖。在生产队里挑担子就算是重活了。我兼做记工员,年底分红,也可以拿个三百来块呢。在这里,每天要把几万斤的泥,切成长方块,甩到几公尺外头。一个月做下来,就赚十五块钱!听知青讲,做满一年后,不过就是加到十九块!再往上加,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我王桂芳何苦呢!回无锡后,我是不会再来了。你要是心里还有我,就尽快想办法调回无锡去。我等你一年。就一年!”
王桂芳说这番话时,马培良闷声不响地吃完了晚饭,点燃了一支香烟,愁眉锁眼地坐在那里猛吸着。
yuedu_text_c();
奶奶郁郁不乐地收拾碗筷……在盆里洗刷。
懂事的小芳,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妈妈,又看着爸爸,眼里含着泪花。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0-5-18 14:24:22 本章字数:2815
农场知青回城探亲的包船船队停在小闸口河边。
条条船上,知青都在上包裹的上包裹,进船舱的进船舱。人声嘈杂。
李全华举着写有“王桂芳”仨字的口袋,传给站在船顶棚上的许栋梁。口袋搬动时,里面装的花生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全华将一只芦席条编的篓子举起,许栋梁接过篓子去放,上面也写着“王桂芳”仨字。篓子搬动时,里头的好多只鸡发出“咯咯”的叫声。
写有“王桂芳”的大旅行包又传上船顶……
岸上,马培良和王桂芳低头无语……缓缓走下岸坡。王桂芳对抱着的小芳,亲了亲,递给马培良,走上跳板。
马培良在岸上抱着小芳,忧伤地望着船上。
抱在他手臂弯里的小芳伸出两只小手,扑向前,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王桂芳在船窗户的脸……秀眼噙着泪水。
马培良身旁站着送行的李全华。
片刻,船队已航行在很远的河心了。
船舱里。
许栋梁一手提水壶,一手拎热水袋走到王桂芳面前,说:“桂芳,热水袋,拿好了。把杯子递给我,还有点开水。”
几个知青欣喜地快步走来,说:“哦,开水来了!”“给点我!给点我!”
大水壶里的水,往大号搪瓷杯子里倒了大半杯子,就没水了。许栋梁说:“没了,没了!拢共只有一点点。要喝,自己去守在那里烧。喏,水壶,谁要?”
一个拿着空杯子的知青接过水壶去船尾。
许栋梁放好杯子对王桂芳说:“喝吧,开水。”
王桂芳回说:“我不渴,你喝吧。”
许栋梁告诉她:“不喝先放在那里。船老大在烧中饭了,两、三个钟头里不会有开水供应。”
王桂芳要将热水袋递还给许栋梁,并且说:“喏,你的热水袋。”
许栋梁把热水袋推给她,说:“这是特地为你灌的,焐焐手吧。你看你那双手冻的!”
王桂芳感激地说:“真太谢谢你了!”
许栋梁谦虚地说道:“哎,谢啥哦!我身为干部,又是这次知青回城探亲船队的总负责人。学雷锋做点好事还不是应该的!”
刚才去船尾想烧开水的知青,没能烧成,拿着空杯子返回来了。他敢怒而不敢言,朝许栋梁投去怨恨的一瞥。
许栋梁端着两碗盖浇饭,向王桂芳走来,对她说:“卖中饭了,我给你带了一碗。”
王桂芳感激地接过一碗,说:“噢哟,谢谢你了!多少钱一碗啊?”
yuedu_text_c();
许栋梁已经吃起来了,嚼着饭菜没法回答,也可能不想回答,对她摇摇头。这时响起船老大的叫卖声:“卖盖浇饭喽!一碗三毛钱,不要粮票。”
王桂芳给许栋梁钱,说:“喏,饭钱给你。”
许栋梁吃着饭,闪身不接,说:“你也太瞧不起人了!难道我一碗饭都请不起啊!”
王桂芳拉住他的衣裳往他的口袋里塞。
许栋梁将饭碗和筷子并在一只手上,随即伸进口袋握住王桂芳的手往外拉。(其实是王桂芳放下钱在抽回手。)
许栋梁握着王桂芳的手不放。放下碗筷,从口袋里掏出她给的钱硬塞到她的手心里。说:“不要跟我客气了,好不好?”
王桂芳无奈地收下钱,羞涩地低着头,将钱放回钱包。
下午。
许栋梁将一只大号搪瓷杯子递给王桂芳,说道:“桂芳,你的肉包子蒸好了。”
“谢谢你给我拿来。”王桂芳接过杯子,随即拿出两只给许栋梁,“请尝尝。临走的时候,小芳奶奶特地为我赶做的。”
许栋梁不加推辞,接过包子,说道:“尝尝,尝尝。我就不懂得客气。”他边吃边夸奖:“嗯,好吃,好吃!能赶上无锡小笼包了!”
包船船队途中驶进某处船闸里。
船窗户外面是闸墙,以及站在闸墙上的小贩露出的脚,还有放在闸墙上的货篮子。小贩们居高临下对船舱里吆喝:“买油饼,买油饼来!两毛钱一个,不要粮票!”“大饼、油条、脆麻花!”“雪白的馒头、葱花卷买啊!”“滚开的白开水,泡焦屑(炒面粉)吃啊!”“……”
许栋梁从船头双手攀住闸墙边沿,向上一纵身,便爬上了闸。
船老大措手不及,没能拦住他,喊道:“哎、哎、哎!上哪去!上哪去?十分钟就要开船的!”
许栋梁并不站住脚,边跑边回头说:“五分钟就回来!”
船老大冲他后背喊话:“赶不上回来,可别来怪我们!”
重新启航的汽笛声和隆隆的马达声中,许栋梁手里捧着十只油炸春卷,匆匆走到王桂芳面前。说道:“来,尝尝苏北的风味小吃——荠菜春卷。刚刚炸出来的。”
王桂芳拿了一只,说道:“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尝尝啥风味。”
无锡大洋桥旁轮船站。
包船船队停在码头边。每条船上都有几个船工往下传知青们放在船顶的包包袋袋。上了岸的知青们,里三层外三层地聚在船旁,个个都想早点接到自己的东西。拥挤不堪,人声鼎沸。
许栋梁接过从船顶上传给他的鸡篓子……手臂夹着花生袋,手里提着鸡篓子,另一只手提着旅行包走向不远处……王桂芳站立看守的地方,地上已有一摊东西。许栋梁问王桂芳:“你的东西全齐了吧?”
王桂芳回答:“我的东西齐了。你的呢?”
大洋桥旁,沿河路上。
许栋梁和王桂芳坐在三轮车上,身前堆着他俩的东西。
正吃力地拉车上桥坡的三轮车工人,停下车,回头说道:“你们的东西太多了……”
许栋梁沉下脸来,说道:“咦?不是多给你钱了吗?”
三轮车工人说道:“我是说,你能不能先下来,等上了桥,你再坐上去。”
许栋梁不悦地说:“真后悔没有叫一个年轻力壮的……”
王桂芳家。
yuedu_text_c();
王桂芳将她妈替她烧好的一大碗直冒热气的水煮鸡蛋粉丝汤,端到许栋梁面前的桌子上。说道:“一路上,多亏了你帮忙、照顾……”
王桂芳家大门口。
王桂芳送客,满脸堆笑地对就要离去的许栋梁说:“有空来玩!”
许栋梁的肩上,两只旅行包垂挂在身前、背后。笑容可掬地说:“一定来!”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5-18 14:24:22 本章字数:3015
无锡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病房。
郑婕已为韦平办好出院手续。临走,医生关照道:“……以后,疼痛(感)会逐渐减轻,直到完全消失。不用拐杖走路也是可以的。不过,毕竟是动了大手术,拿掉了一块坏死的骨头。在较长一段时间里,离不开拐杖,需要人服侍……”
无锡,韦平家。一个月后的一天。
趴在床上的韦平对郑婕说:“……回到农场只能靠你一人服侍,在这里,我妈还能帮着点。”
郑婕说:“没关系。我倒觉得在农场,会比在这里更方便。”
农场。韦平宿舍里。傍晚。
韦平侧身斜着坐在床上,双手拉着床柱子,双脚伸在脚盆里。郑婕白嫩的手在为他洗脚……给他擦干脚……帮他躺下。
韦平宿舍里。半年后。
韦平推开双拐,向前走向郑婕,扑在郑婕身上。俩人兴奋得拥抱在一起。
韦平伏在郑婕肩上,高兴、感奋得热泪盈眶。
大场上。中午。
去年秋收前,韦平请假风波记忆犹新。日月如梭,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又到了秋收季节。
这天中午,大家都下班吃中饭去了。韦平一个人在秋收的大场上,边看书边看护摊在大场上晾晒的稻谷。偶然抬头,发现两只鸡在吃谷子。他绰起身边的棍子,瘸着脚,连跑带颠地向前,用力掷出棍子。两只鸡“咯、咯、咯”地惊叫着飞过十米多宽的大场的围河,落到对面的养鸡场上。养鸡场上发出一片受惊扰的鸡鸣声。
饲养组的饲料粉碎房里。
韦平嘴上蒙着特大口罩,头上戴着能遮住耳、颈的工作帽,往粉碎机里塞山芋藤。机声隆隆,尘埃弥漫。他的口罩上、眉毛上、帽子上、手上……混身上下都蒙上一层白灰。
农场一望无垠的草滩,春、夏、秋不同的美丽景色。
(画外音)周书记在会议上的讲话:“我们农场拥有万亩草滩。这是我们非常可观的一笔财源。一年一度的收割季节即将到来,为增加收入、减少亏损,加强草滩收割管理,至关重要……”
会议室里。
长桌四周围坐着周书记、黄场长、马老师、苏富等场党委干部。不少人抽着烟卷,唯独苏富噙着烟袋锅。
周书记(紧接前言)讲道:“……因此,我们必须挑选精明强干、又能廉洁奉公的干部,来掌管这项复杂而烦琐、艰巨又重要的工作。往年负责管理草滩收割的是老苏。场党委已经决定:党委成员苏富同志,今年改任草滩关卡处负责人。因为这是一项更为重要的工作。把关不严,敷衍塞责,农场就会蒙受巨大损失。不要说是贪污受贿、营私舞弊了!让谁顶替老苏,担当今年的草滩收割管理负责人呢,今天就请大家来推举。”
黄场长极力推许道:“我认为许栋梁是个难得的干才,应该大胆启用。让他来担当,可以充分发挥这个年轻人的聪明才干。”
马老师持不同意见。说道:“我担心他会见利忘义、损公肥私。总觉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