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一层罥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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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叔则听见高文还在指责永平郡主,便转了头为永平开脱:“子文,没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不管郡主的事。”
他转身的时候走了两步,一高一低,残腿便显露出来。
永平郡主花容大惊,无心出口:“萧三哥哥,你、你的腿……”
萧叔则从容笑道:“郡主,无妨。”他看得很淡散,令人错觉瘸腿的不是他。萧叔则又抬臂,对高文和永平郡主道:“子文,郡主,不妨与草民进房中再话。”
这边始终离着院墙太近,恐隔墙有耳。
“我扶你,我扶你!”永平连忙要去萧叔则,高文却把她一拦,又瞪她一眼:永平去扶萧叔则,令萧叔则男儿颜面何存?
永平郡主被高文瞪住,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生性喜言的,这会也不敢说话了,只垂着头。永平埋头又想:萧叔则这么卓绝的一个人,清逸不杂尘俗之气,可为何会是个瘸子……
永平不由叹息一声:可见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
想到这,永平郡主愈发为萧叔则感到难过,竟发自内心敛了所有脾气,贴随在萧叔则身后,缓步跟着他,望他青丝包裹着玉簪,望他背影如松,望他一脚高一脚低地在前方走……
在酸楚和柔软中,她的心不自觉地就陷了进去。
……
四人进到房中,萧叔则先让其他三人坐了,自己才坐下来,身一触椅,便开门见山道:“子文,你这么把门糊了,只是一时鲁莽行事,不是长远之计。”
高文思忖,沉吟道:“怎么说?”
“你抗旨不遵可以,但不可就这么拖延着。”萧叔则解释道。
“你怎么想的?”
“那怎么办?”
高文和永平郡主一前一后问萧叔则。
“进宫。”
“进宫吧。”
萧叔则和徐卷霜也是音音重叠着答。
房内四个人都沉默了须臾,高文最先开了口:“容我再多想想。”
他说得平缓,并无不满和怒气,同萧叔则用的是商量的口气。
萧叔则的口气就更加温和了,笑道:“子文,你进宫去和皇上好生禀明,一切自然能解。但不是此刻便去,须有的方才放矢。”萧叔则用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向永平郡主躬身,行了个礼:“郡主——”
突如其来,永平不好意思也立马站了起来,不住地对着萧叔则鞠躬还礼:“萧三哥哥,萧三哥哥——”
“呵。”注视着永平郡不知所措的样子,萧叔则竟然轻笑了一声。他两道眉扬起来,好似青墨的远山:“还得劳烦郡主给永平王修书一封,国公爷,王爷和郡主同时进宫,统一口径向皇上禀明,皇上圣明,了解原委后兴许会收回圣意。”萧叔则将自己的目光从郡主身上转移到高文身上,显然是斟酌过才试探问:“若是国夫人也一同去,说话的分量又多一分,这事成的把握也更多些?”
此话一出,莫说徐卷霜在一旁暗自惊心,高文的脸色更是毫不掩饰地阴沉了。高文本该狠声,但他素来视萧叔则为挚友,再说这会是萧叔则在帮他出主意……高文就礼貌地婉拒了:“叔则好意,只是她就不必惊动了。”
以“她”字代替,高文实在无法唤隔壁之人为“母亲大人”。
“子文。”萧叔则不忘叮嘱:“你进宫之后须换个脾气,切莫冲动。”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一直坐在旁边,倾听多余发言的徐卷霜忽然主动请缨。
高文一拧眉,直觉觉得徐卷霜跟着去不妥,却又十分激动:她愿意与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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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高文平复心情,刚要应承徐卷霜一个好字,萧叔则却突然启声,肃然问徐卷霜:“如夫人当真的要去么?”
萧叔则很少这么质疑他人,故而房中其他三人,莫说徐卷霜和永平郡主同望向萧叔则,就是高文也觉着奇怪,盯着萧叔则上下打量了一遍。
“嗯,一定要去。”徐卷霜对萧叔则颔首道:“我决定了。”
萧叔则便未再多言,而是转起话题,将自己设想的,高文等人进宫后可能会遇着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一一交代给大家听。
高文听得颔首,心赞萧叔则头头是道。永平郡主更是眸中灼灼,似是痴了:原来萧三哥哥不仅容貌出类拔萃,而且心如其貌……
倒是徐卷霜在那听着,却反常地没有点头,也未发一言,一片默然。
萧叔则交代完了,并不多留,只道三九天黑得早,他需趁着昼光未消,赶回江边精舍去。
“我送你出门!”高文站起来说,话出来口,才想起来门让他给封了。
高文不由懊恼:“叔则,还得麻烦你再翻一次墙了。”
“该是我麻烦你和郡主。”萧叔则躬身向高文致谢,再稍转身子,向永平郡主再躬身致谢一次。
永平身子往后仰,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萧三哥哥不仅智貌双绝,还永远这么有礼貌……
永平吸吸鼻子,萧三浑身无时无刻不散发的吸引人的气息仿佛形成了一个涡旋,她再不后仰,就要被这涡旋给彻底吸进去了。
46第四十五回
所以当永平郡主和高文一起送萧叔则出墙后,她回望一眼这鄂国公府,十分肯定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
这是她半生来绝对需要铭刻的一日。
永平当即主动提出要送萧叔则回江边——顺道看看他具体住在哪,以后常去走动走动,嘿嘿。
永平心花怒放,脚步向前就要靠近萧叔则献殷勤,但是他身上的气息……不行不行!永平捏着鼻子后退,靠萧叔则太近,她容易窒息。
高文低头凑近永平耳畔问她:“你捏鼻子做甚么?”
永平郡主暗中磨牙:真是非常非常介意高文横在她跟萧叔则中间。
“爱好。”永平郡主用一种悲切的声音回答高文。
本郡主爱好捏鼻,不可以么?
高文无可奈何,萧叔则便在一旁笑道:“草民谢过郡主好意,只是草民还有些话要同国公爷私谈。”萧叔则稍垂了头,俊目只注视永平郡主,永平在他眸中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叨唠了郡主,还得让郡主独自先去,草民实是失礼,还望郡主赎罪。”
萧叔则言罢又拜,他一倾身,青衫上仿若带着松香,全吹向永平面庞。永平忙摆手道:“不失礼不失礼!赎什么罪赎什么罪!”
永平居然自己主动先离开了,生怕萧叔则会不开心。
待永平走了数分钟,高文才偏了头,对向萧叔则,很诚恳地告诉他:“永平对你有意思。”
萧叔则轻笑:“你都能看得出来,我又怎会不知?”
“那你对永平有意思不?”高文问道。
萧叔则性子太淡,单从萧叔则的言谈举止上来看,高文是看不出萧叔则对永平有无深意。
高文心想:那就随意猜一个吧!萧叔则这么客客气气的,就猜他对永平有意思!
高文便想到什么说什么:“永平就是鲁莽了些,实则不坏。不若我们去请皇上撤旨的时候,顺道让他再下个旨,把永平许配给你?你看这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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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萧叔则倏然高亢了声音。
高文从未听见过萧叔则似这般激烈说话,高文诧异回头,竟睹见萧叔则一张无笑的脸,他时时刻刻罩面的薄雾散去,五官神色在一瞬间陡然清晰,那眸中含着的除了辰光一般的闪烁,还有……厉色?
高文觉得这一刻的萧叔则有点陌生,令高文竟垂了眼睑:“有什么不可的?”高文轻轻地说:“若尚得郡马,你父兄对你的态度也会转好些。”
萧叔则不答,只听见他起伏粗重的呼吸声……不对!高文细听之后,发现粗重的呼吸声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萧叔则那边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很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不是波澜不惊,而是浅浅夹杂叹息的话:“永平王稍亲二殿下。”
高文不解萧叔则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高文想了一下,怒道:“你自己心里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这种直来直去的事还要参考党争?”
他无法理解萧叔则婚嫁还会首先顾忌党争的行为。
“你喜欢永平,就和她在一起,不喜欢,就拉倒,管段秦山段燕山甚么事!”高文气势汹汹,对萧叔则相当失望。
萧叔则几乎面对面受着高文数落他,不气,反倒心里缕缕万幸感慨:万幸这世道上还有高文这样一个人,不会瞻前顾后,不会将己事皆同利益挂钩。
恐怕只有高文这个心机不深也懒得深的人,才会在婚姻嫁娶上毫无计较,热忱、简单又快意。
萧叔则心底叹息:可惜他不是高文,永平郡主那是怎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他萧叔则自知之明,从一开始便未动念。再说他本就是个无争的人,自不愿卷进那永平王府的漩涡。
但萧叔则唇上并不作答,而是话锋一转,反问高文:“子文,我记着你以前同我说,你上心如夫人,是因为她在莲花寺后山顶撞了你。我有一好奇……”
“什么好奇?”高文不避讳地问。
萧叔则望一眼高文,淡雾重罩他眸前,一如既往令这个人看不分明:“好奇永平郡主顶撞了你十几年,你为何不上心?”
萧叔则这一问把高文问住了。高文自己反问自己:是啊,永平常常跟他作对啊,可他心里就是不记得。那年那日后山遇着徐卷霜,偏偏就将她记成了顶撞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上了心,就犹如在岔路口前迈步选择了一条路,越走越深,由上心逐成铭心。
可是永平郡主这一条路,他打一开始就无视了,就没想过选。
高文仔细想想,发现自己也理不清:面对未知的路人不都是随意走了么,走到一个岔路口,便临时做了决定?
这须臾间,大多人不是凭一时的预感做选择?
“但随心之所安吧。”高文嚅嚅唇:“对谁上心不上心,我的嘴又不是我的心,怎么能讲得清楚?”
心不是嘴,没有两瓣唇,发不出声,讲不出来,但是心里会默然放进去很多事,放进去唯一他爱的人。
这不就够了?!
高文觉得自己和萧叔则没必要在这个事上纠结。
“你还有啥事要对我说么?”高文问萧叔则。
谁料萧叔则瞬敛笑意,放低了声音:“有。”
他还真有最后一件事要交待给高文听。
高文抖擞精神,静待萧叔则发话。
萧叔则便徐徐启了双唇:“皇上虽然一再忍你依你顺着你,也终有限度。你这趟进宫,要求的事情可不是小事,皇上一言九鼎,断不会随意下这道圣旨。”
萧叔则凝视着高文那一张坦荡而刚毅的脸,只敢隐晦一提,不敢向高文点得太破——难道要告诉高文?这稍微明眼一点的人,都能看出皇上这道圣旨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下,明摆着就是要压制燕秦两派,扶持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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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叔则提醒高文:“你这次抗旨不遵,同以往的抗旨不遵也许不一样了,进宫后难免会同皇上僵持,骑虎难下……”
“刚才在卷霜院子里,这些你不都讲了么?”高文疑惑萧叔则为何又重复一遍。
“你需做最坏的打算。”萧叔则突然说。
两两沉默片刻后,高文问萧叔则:“最坏的打算是死么?”
萧叔则颔首肯定,却又道:“皇上圣明,自然有十层之九不会下死令。”
“那就是还有十分之一要死了。”高文举手抱在脑后,满不在乎地说道。
“是。但如夫人不入宫,这十分之一是你死,如夫人入宫,这十分之一就挪到如夫人那去了。”
“为什么?”高文脱口惊呼。
话音刚落,不待萧叔则继续说,高文旋即自悟:杀鸡儆猴,那也是先挑示弱的鸡杀啊!永平王肱骨重臣,动不得。他高文……皇帝老子哪天怒了,没准有可能把他这私生儿子给杀了。但是徐卷霜一个妾室,后背无人,皇帝要是发起怒来,肯定是由她来抗,莫说铡刀,就是打板子也由她先挨啊。
高文情不自禁呢喃:“那她为什么还要主动去呢?”
萧叔则垂了眼帘,少顷唇勾一笑,拍拍高文的肩膀道:“这就是国公爷的福气了。”
话不易多说,萧叔则拖着瘸腿离开高文,不远处亿仞已备好马车久待了。
亿仞见着萧叔则走近,忙扶他上车。
萧叔则的马车伴着轱辘声走远,只留下高文一人独伫在外墙旁,怔怔发呆。
过了许久,他觉到身上丝丝冷,尤其是脸上冰冰凉凉的。高文抬手一摸,脸上有雪花。
高文仰头再望:原来又下雪了啊……
这地上的积雪都还没化呢!
又过半响,百尺在高文背后唤“国公爷”,高文这才缓缓转身,问百尺道:“你怎么来了?”
百尺当即作个揖:“国公爷一直不回去,如夫人记挂不放心,命小的前来请你回去。”
高文一听,心里更难受了,说不出来的滋味。
高文自然是去徐卷霜的小院,徐卷霜已站在院门口迎他:“回来啦?”
因为信任,她不会多问他缘何去了这么长时间。
高文不发一言,拽起徐卷霜的手,拉她三步两步进屋,再把门一关,满世界风雪都关在门外。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徐卷霜起手就拍高文的肩,又轻拍他的背,口中笑道:“你瞧这满身是雪的。”
高文忽地将执着徐卷霜的手往怀中一牵:“你不是很怕死的吗?”
“是啊,我现在都怕呢!”徐卷霜自嘲地笑道。
高文脸上却无一丁点笑容,目光炯炯胶着在徐卷霜面庞上:“那你为什么要进宫?”
“嗯,这个啊。”徐卷霜模仿高文语气,目光投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仿佛开玩笑般轻松道:“因为和你老牵着手,放开了都不习惯了,所以就事事一起吧。”
高文起先不语,继而手臂微颤,胸膛与双肩亦震,激动质问徐卷霜:“我何能何德啊?”
他何能何德,令她平日隐于他身后,关键时刻总是一言不发为他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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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卷霜却从面色到语气均不激动,平静对视高文,不紧不慢道:“文子,你出征前日曾赠我宝剑,说宝剑千金买,不轻易许人,将宝剑予我是因为我比宝剑重要,比这些人和事更重要……”
高文随着徐卷霜的话语,渐渐开始回忆那日的情景。
“……你说,你这辈子,剑可以离身,我不能离。”徐卷霜继续把话说完。
高文清晰地忆起来了,那日他向她表露心迹,他等了许久,最后等来令他激动且欢心的四个字:我也一样。
“我也一样。”此时此刻,徐卷霜在房内又重复道。
高文再闻原音重现,心中巨震:这才明白,徐卷霜当日那四个字,不是简单、随意且平淡的回应。
这不是回应。
虽然四个字里没一个字说情道爱,盟誓许诺,但它却是她在经过慎重考虑后,做出的坚定,无悔,比分量最重的承诺。
高文双臂一缩,猛地将徐卷霜拉入怀中。他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你就真不怕死啊!”
“怕啊!”徐卷霜旋即就答——她这个人最舍不得就是一死了。
徐卷霜仰头望着高文笑:“我一直怕死,有点怕死到腻了。想着人生不冲动一回,实在遗憾。那这次我就主动做个不怕死的人!”
她笑得灿烂,说得轻松,心里其实想了许多:以前,她心底始终梗着父亲不瞑目的死,贪着生就想知晓那层层疑团的真相。上次皇帝在鹦鹉楼向她道破了,她又撼不动天,不能报仇……于是也就没什么顾忌挂念的了!
徐卷霜发现高文眼圈红了,忙踮起脚尖,用袖口给他擦擦眼眶,口中嘲笑他:“你别感动啊!”她又嘲笑自己:“没准等会我贪生怕死的劲又上来,就反悔又做缩头乌龟了。”
高文凝望徐卷霜,吸吸鼻子,顺道把眼泪收回去:“你就是乌龟我也喜欢。”他缓缓扬起嘴角:“我就是那个壳比你更大的乌龟,驮你。”
大乌龟,一辈子驮她,直到她变成老太婆。
徐卷霜听这话心里也甜滋滋的,禁不住回味了又回味:他这是一辈子的誓言么?
但是等等不好!为什么她再回味之后……忽然就想到了“千年的王.八万年鳖”。
徐卷霜刚想向高文开玩笑,就感受到唇上挨了两团肉的柔软温柔,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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