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弩箭,当作飞镖掷出去,击杀了那人。
王安仁落地之时,背脊微弓,双耳竖起聆听动静,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攻击。这帮人绝不是要杀息捷保土,息捷保土还不配,这么说,来人就要杀他王安仁?
他们怎么知道王安仁就是息捷保土?
王安仁一颗心沉下去,缓缓的转过身来,望向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何时,有一顶轿子已无声无息落下。
轿子旁站着一人,皎皎的月光只照在那巷墙上,投下一道暗影,盖在那人四四方方的身上。
王安仁瞳孔微缩,低喝道:“浪埋?”他目光敏锐,已认出那人正是浪埋!
浪埋带他入宫中,为何又要杀他?如今刺杀失败,浪埋为何不走,难道说他还有底牌在手?
王安仁一步步的走过来,盯着浪埋的举动,更留意他身边的那顶轿子。
浪埋见王安仁走近,突然道:“这些人,是我安排来杀你的。”
王安仁见浪埋直认不讳,反倒有些愕然,不由问,“为什么?”
“因为我让他做的。”一个声音从轿子中传来,满是威严肃穆。
王安仁一听那人说话,就知道应该没有见过那人。而轿子中人,应该是掌握重权之人。因为只有那种人,说话的口气才永远的高高在上。
王安仁不语,等待对方的答复。良久,轿中人终于道:“你我都有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杀了元昊。我本来希望野利仁荣亲自出手,但他建议让你来,我并不放心。”
王安仁反问,“野利仁荣为何不亲自出手?”
轿中那人道:“因为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
王安仁嘲讽道:“你不放心,所以就要试试我。你有没有想过,我若是躲不过他们的暗算呢?”
轿中那人冷笑道:“你若是躲不过那些暗算,不如立即去死。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有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最好早些死了,以免连累旁人。”
王安仁沉默下来,知道轿中人的意思。这次刺杀,已经过精心的策划,势在必得,若不成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都说元昊残忍好杀,他若不死,死的肯定不止王安仁一人。
轿中人放缓了口气,“不过……你果然不负我的期望。你若能成行,日后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不等王安仁再说什么,轿子已被抬起,出了巷子。明月照在长街上,如同凝了一层霜。
王安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些人的目的果然还是刺杀元昊!
然而王安仁的那一口长气还未落地,便又看到高墙之上还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枯瘦,青衣儒冠,如同一个文人墨客,然而王安仁见到这人,确实心神巨震!
因为这人,便是野利仁荣!
王安仁心中虽惊不乱,坦然笑道:“野利大人果然好算计,只是不知道到了最后,一旦事成,野利大人你又会是什么官职?”
野利仁荣凉月下,高墙上站着,嘴角带着分笑意,年轻而又沧桑的脸庞上浮现出意思莫名的悲凉,道:“王安仁,你有的时候,其实还是没那么聪明的,我让你来,自然不会是杀元昊,而是,保护元昊!”
王安仁心中更惊,那轿中之人他已猜到,八成是那野利旺荣,但是为什么野利旺荣令他杀元昊,野利仁荣却让他保护元昊?难道说,野利仁荣也早就知道,野利旺荣的阴谋宫变,根本不会成功,所以要为野利家留一条后路?
“我知道你本来是绝不会保护元昊的,只是元昊虽然只有一个,范仲淹,也是只有一个的。”野利仁荣又笑了一下,抬头望月,忽然道:“入秋的月,越来越清凉了啊。”
青衫在风中烈烈作响,野利仁荣倏忽从高墙跃下,只剩下那丝不绝的声音回荡。
“王安仁,我知道你聪明,所以一切你自己随机应变,就够了。”
王安仁站在高墙下,望着天外已然消失的那道背影,实在想不到,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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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子时入睡是宫里换班时的规矩,王安仁虽心中困惑,却仍旧入睡,因为他知道,明天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故,必须养足精神。
这一日入宫,王安仁轮值日班,前往养心堂值守。那里平日没什么人去,算不上要地。王安仁不等出发,就遇到浪埋。
二人虽早熟识,可彼此见面,从不多说一句。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浪埋突然对王安仁道:“你欠我的钱,是不是不打算还了?”
众人均是一怔,王安仁冷笑道:“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回话时他已知道,出手的时候到了。
浪埋一拳打过来,却被王安仁刁住了手腕,二人角力片刻,尚乞已过来劝道:“有事出去说!”
浪埋收了拳头,悻悻道:“你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他霍然转身离去,尚乞埋怨道:“你怎么惹了他呢?出去的时候,小心些……谁都管不了这些闲事。”
这本是宫中禁卫常见的纠纷,既然没有出事,众人自是见了就忘。
王安仁脸上满是怒容,拳头紧握,跟在尚乞身后,到了养心堂的时候,还有些忿忿不平。等独自一人逡巡的时候,王安仁这才展开手心,见到里面有粒蜡丸。轻轻的捏碎那蜡丸,里面露出薄如蝉翼的一张纸。
王安仁看了两眼,已明了了一切,将那纸搓成碎屑,小心翼翼的埋了起来。
日近黄昏,斜阳照过来,映的红墙如血,王安仁望着那堂顶的琉璃闪烁,目光也有些流离。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明日天和殿出手!”
命令简单明了,可为了这一击,端是花费了太多人的功夫。
明日出手,他今夜一定要潜到天和殿去。
王安仁有些皱眉,御围内六班直分三组,三组各二十四队,每队人的腰牌都在宫中详细的记录。这种措施不但防的刺客无法入内,就算对卫戍军一样的防备。
王安仁一直想不通,如果他突然消失不见,浪埋等人如何填补这个缺口。而一直与他同行的尚乞、嘎贾又如何交代?
王安仁正疑惑时,有一宫人走进,见到尚乞笑道:“尚乞,王爷说有事吩咐我,让我来找你,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宫中多少可随意走动的,也就是宫人宫女,这里是养心堂,看那宫人的服饰,倒像是御膳房的人。
尚乞四下望了眼,说道:“王爷说……”他蚊子般的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那宫人很是奇怪,问道:“你说什么?”可不等再问,陡然间双眸突了出来,因为一根绳子已扼住了他的脖子。
绳子的另一头,就在尚乞的手上。
王安仁远远见到,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什么。
尚乞杀了那宫人,扭头对王安仁喝道:“脱衣服,解佩刀。”他将王安仁的衣服、佩刀、腰牌统统的换在那宫人的身上。
王安仁想通了,息捷保土已死,而宫中少个宫人暂时无妨。尚乞杀了这宫人,不过是充当息捷保土的替尸,也就添了王安仁离去的缺口。
尚乞给那宫人穿了息捷保土的衣服,再为那宫人沾上了胡子,又在那宫人的脸上涂上了鲜血,就算是王安仁,也觉得躺在地上那人就是自己。
嘎贾已从假山处刨出一坑,取出里面的衣服让王安仁换上。
那是一套紧身的衣物,除了衣服外,尚有一双鞋,两个竹筒、一柄短剑和一小包吃食。
嘎贾在王安仁换衣之时,说道:“一竹筒是毒水,射程四尺。一竹筒是毒针,射程七尺!只有一次喷射的机会。均是在近身的时候使用,只要一点沾到对手,那就万劫不复了。这两件暗器都只有一个按钮,一按就发射。”
竹筒构造巧妙,黑幽幽的让人心生畏惧之感。
王安仁接过竹筒,妥善的放好,目光却落在那短剑之上。那短剑外有一短鞘,黑黝黝的并不起眼。嘎贾抽剑出来,那剑极短,仅有一尺,但森气凛冽,碧了拔剑人的眉发。
王安仁忍不住道:“好剑。”他甚至不用试,就能感觉到那剑能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嘎贾突然用拇指一按剑柄突出的花纹,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剑芒暴涨,倏然变成三尺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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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仁目光一闪,叹口气道:“好剑。”他不能不说,这些人为求杀死元昊,什么都考虑到了。
嘎贾按了下那花纹,长剑缩回,王安仁接过那短剑插在腰间,终于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不是他乔装的好,而是因为尚乞、嘎贾和昌里,本来就和他是一伙儿的人。
王安仁来不及多想,昌里已走过来道:“那处假山,有个凹洞,足够你藏到天黑。剩下的事情,需要你自己解决。”王安仁点头,已钻到假山之中。之后听警讯传出,脚步声繁沓,已有人向这方向奔来。
息捷保土死了,因不服命令擅自走动,被尚乞杀死。
王安仁望着那洞|岤,也同样望着手中的武器,心中更加疑惑,因为剑虽是好剑,那似乎里面装满暗器的桶子也是上佳的武器,但却总有一种批量生产的痕迹。至少……应该还有两份才对!
因为这些武器之上,有过一个人留下的痕迹,那分明是一个古篆文,三。
王安仁不再多想,心中虽然无奈,但是,如果为了杀一个元昊,而令大宋没有范仲淹,他也绝对不会去做的。王安仁那双眸子里,似乎忽然倒映出范仲淹那寂寞悲悯,却又时时春光明媚的眼神。
夜色无声无息,悄然笼罩了西夏皇宫。
王安仁终于从洞口探头出来,如狸猫般,从一侧柱子攀沿而上,轻踩琉璃瓦片,到了天和大殿的偏上方,寻了半晌,掀开几片瓦,闪身而入,藏在大殿横梁之上。
一个绝对的死角,能看到这大殿几乎全部的布置,却极难有人发现的了他!
王安仁已潜伏,然而明日到底还有什么,王安仁仍旧一无所知,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矣。
正文 第四十章·风满楼时气凛然
更新时间:2013-7-30 1:36:48 本章字数:5664
雄鸡三唱,东方微白,王安仁早醒,调息运气,稍活动下筋骨。他在此休憩的时候,已小心翼翼,连粒灰尘都不让掉下去,他知道不久后……元昊早朝的时候就到了。
听说就在昨日夜间,自从好水川半年之后,元昊才刚刚回来!
元昊不是早已归来了么?莫不是归来之后又再度出去,那元昊又是去了哪里?
王安仁没有多想的时间,他只知道野利旺荣必定不可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必定还会有人来刺杀元昊,虽然保护住了元昊,范仲淹也不一定得救,但是如若元昊死了,范仲淹必死无疑!
王安仁从怀中取出干粮,一点点的咀嚼咽下,野利旺荣令人给他准备的吃食,他分毫不动。
很快,那两扇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缕阳光从外照了进来,只撕开殿中暗影的一角。
秋日的晨光,带着分南飞大雁的凄凉。王安仁望着那晨光,突然想到,原来每日见到晨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鼓乐声起,有执戟侍卫分两列而入。他们不用再检查什么,因为他们自信,以这里防范的森然,就算鸟儿,都很难飞得进来。
有值殿官喝道:“百官入内。”
进来的十数个臣子,王安仁大多不识。他虽在宫中月余,但和这些官员却少有见面,他是个侍卫,更不会问太多的事情。
王安仁能认出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那满是书卷气、刚刚被提拔的中书令张陟,另外一个当然就是曾与他交过手的野利仁荣。野利仁荣站在文官那一排,创制番文重任完成后,便已升任元昊番部的没宁令,人称,天大王。
只是每个党项人都在惋惜,因为都知道这位文武双全,甚至只在张陟的协助下一力承担起创制文字重任的野利大人,久病难医,怕是过不了多少时日了。
而还有一个人,排在张陟之后,同野利仁荣并肩而立,文武分列,那人额头很高,鼻梁挺直,鬓角微染霜白。赫然站在武将之首!
野利王野利旺荣!战功赫赫,百战难敌,即使是王安仁,见过他手下精兵如铁,也只能从此人手中溜走,而不敢埋伏硬攻。
只是这一次,那轿中人若就是他野利旺荣,元昊岂非无论如何,都要再折一臂?
王安仁脑中神思电转,却仍旧不露半分痕迹,只是静静看着下方。
群臣就位后,乐声又起,群臣肃然垂手,恭候元昊前来。王安仁听偏廊处脚步沓沓,斜望过去,见那里走出两队护卫,左右各八名,均是身着金甲,手执长戟,极具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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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仁心头沉重,他已就看出,那十六名护卫均是步履沉稳,渊渟岳峙,显然都是武技好手。
可那十六人就算金甲长戟,气势非凡,却也掩不住中间行来那人的风采,王安仁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个无论你在什么地方,第一眼都要留意、不能不看的人。
那人身着白衣,头带黑冠。白衣胜雪,黑冠如墨。
他浑身上下,可说是没有半分华丽的装束,因为他已不用龙袍金冠来维护所谓的尊严。他若是龙,走到哪里都是龙,何必衣锦着绮?
他就是那么缓步的走上了龙座,静静的坐下来,手指轻弹。一把长弓置在案前,一壶羽箭轻放手边。
而腰间斜跨的,正是那柄古朴幽冷,杀气森然的修罗刀。
王安仁见了此人,见到了此人的眼神,比那半年前明月长城下所见的野利仁荣,更多了几份疯狂的野心。
王安仁一直凝神不动,此时却终于嘴唇上下开启,无声的两个音节蹦出。
元,昊。
钟磬一响,万籁俱静。元昊终于开口道:“中书令,我志在一统天下,好水川一战后,又过半年之久,不知你可有了取天下之策?”那声音不带丝毫的狂傲,甚至可说是漫声轻语,但其中语意决绝,不容置疑。
中书令张陟应声上前,恭声道:“启禀兀卒,定天下之计早有,无非是尽取陇右之地,据关中形胜,东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结契丹之兵,时窥河北,使中原一身两疾,其势难支撑久矣。”
元昊听罢,只是笑而不语,秀气纤长的手指轻轻扣动着桌面。
不知为何,王安仁蓦地心惊,从他敲击的动作中,宛若看到力士擂鼓,金戈铮铮。
元昊再也不只是那个在敦煌佛窟所见到的j诈狠辣之徒,就算他是如同李继迁一样的雄狐,阴谋狡黠而又睥睨万方,那他也是一个超过了李继迁的狐王,就算他只是帝释天下无所谓的狰狞矮小的修罗,此时也俨然是一个修罗之王!
帝王龙气,傲然八方。
他元昊已不再是不是露出那股狂傲之气,然而却在每一个动作中,都多了分高高在上的威严,他虽在笑着,却仍能谈笑之间轻易取人性命,那双笑意之后藏着无限波诡云谲,无限狠辣的眼睛,也多了一分无上的权威,不容置疑般的坚定。
大殿沉寂,悄无声息,但每个人心中都像有战鼓擂动,咚咚响个不停……
“中书令,我军已在好水川再次大败宋军,然而契丹仍旧没有丝毫反应,更有狄青、王安仁这两人再度联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下一步,该如何用兵。张大人也已经与二人交过手,而且算得上两战皆平,不知中书令有何想法?”
元昊的声音也不像四年前那样讥诮,而是令人如沐春风,用人之道愈发娴熟。
只是张陟却听出了元昊话语里的那几分讥诮,忙不迭地愧然上前,道:“微臣不敢,只是下一步出兵,微臣倒是有对付狄青之计,然而王安仁,却仍旧束手无策。”
“哦?”元昊扣动桌案的手蓦地停下,抬首望向张陟,脸上带分笑意道:“难道中书令认为,狄青比王安仁,更容易对付不成?狄青的身份,其实没有那么简单的。”
张陟躬身拜道:“微臣不敢妄言,只是这狄青毕竟受范仲淹知遇之恩,则必受宋廷牵制,王安仁声名大噪,却又行事合情,纵然微有不合大宋法理之处,赵祯也不敢妄为。且王安仁行事不羁,多半,不会离开西北。”
“我知道,王安仁,是把我当成他功成名就的垫脚之石了。”元昊还在笑着,眼神中却突地又涌起了一股狂热,棋逢对手的狂热!
“王安仁,狄青,我等你们好久了……”元昊的嘴角,忽然又扯出了分充满战意的笑。
张陟见了也不敢多言,躬身再拜道:“另外契丹方面,杨守素杨大人也该出使归来了,想必很快就要有一个结果了。”
元昊的身子微微向后一靠,忽然换了话题,眼神飘向野利旺荣,“野利王,我听说……你昨日带兵围了天大王的府邸。这是为何?”
野利旺荣上前一步,回道:“启禀兀卒,天大王不知为何,从微臣手下那里诓骗了一人,昨日已放那人离去!”
元昊似乎对野利旺荣的话很有几分兴趣,本来向后靠去的身子,又向前一探,手指继续轻轻扣着桌案,道:“那不知这个人,是谁呢?”
“范仲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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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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