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中一凛,不是因为听到了范仲淹的消息,而是因为他发现元昊的背,其实从来没有放松过,那向后微微靠的一下,也只不过是掩人耳目所为!
难道元昊早就对野利旺荣起了戒心?若非没有戒心,那野利旺荣又怎会造反?
“范仲淹……”元昊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似乎不知道怎么说起这个人物,然而转瞬间,元昊又冉冉笑道:“那不知天大王,又为何放了范仲淹呢?”
野利仁荣咳了两声,眼神倏忽飘向野利旺荣,他那同族的大哥。
终于,野利仁荣艰难地转过头来,脸色半年之间愈发的枯槁苍白,他本也只是未及不惑的年轻人,此时看来,却也已行将就木。
“启禀兀卒,臣以为,狄青之所以还能被宋廷制约,范仲淹在,是重中之重。如若范仲淹不在宋廷,则狄青行事无忌,那必定比王安仁更难以对付。所以微臣不待禀报兀卒,便放了范仲淹,望兀卒恕罪。”
野利仁荣慢慢的一躬身,起身时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元昊点点头,道:“天大王说的不错。”
野利旺荣冷哼一声,道:“兀卒可要小心,某些人精通汉文,居心叵测。”
这来自族中兄弟的打击,顿时令这脸色枯槁蜡白的文武全才更加萎靡,只是野利仁荣却终究什么也没做,一言不发。
元昊还在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又多了分冷然,忽的回头,慢慢望向了野利旺荣,目光也落在了那人微霜的鬓角上,开口悠悠,“精通汉文的人,便居心叵测,那其实有些不精通的人,居心,就不叵测了么?”
野利旺荣身躯微震,抬头盯着元昊道:“老臣为兀卒鞠躬尽瘁,莫非兀卒也怀疑老臣吗?”他说出这句话来,极为突兀,直如对元昊宣战般,众人皆惊。
元昊击鼓一样的手指停顿了片刻,这才道:“野利王何出此言呢?”
野利旺荣道:“兀卒若不是怀疑老臣,为何几天前突然派人去老臣的府上搜寻?难道说老臣家中,有什么东西让兀卒不安吗?”
元昊轻声道:“若心中无愧,让我搜搜又有何妨?”他这么说,无疑是承认了野利旺荣的指责。众人均是骇异,但都保持沉默。
野利旺荣放声笑道:“那兀卒可在老臣家里搜到了什么?兀卒认为,老臣是否想反呢?”
王安仁只见到元昊挥挥手,有侍卫捧个锦盒上来。
那锦盒样式再寻常不过,可野利旺荣见了,脸色倏变,似乎有了不安之意。
元昊慢慢道:“这盒子本是从你家搜到的,你也早已说过,这是种世衡为了施展离间计才特地送到你家的,但是……”元昊缓缓开启了锦盒,盒内有隐隐柔和的光亮闪过,竟是五颗闪亮的夜明珠!
野利旺荣此时脸上竟忽的带了份犹疑,慢慢开口道:“臣不知道兀卒也喜欢此物,兀卒若是喜欢,臣又怎么会留着如此奢华之物。”
“你竟也知道此物奢华,看来对中原珍宝也有辨别之力。”元昊轻轻拂过五颗白玉翡翠般的夜明珠,柔声道:“这夜明珠产自海底,不知沾染了多少采珠人的姓性命鲜血,才能把它们染得这么光耀照人。而种世衡把这价值千金都买不到的东西送给你,你为何就那么大方的收了?”
野利旺荣沉声道:“兀卒难道忘了,是兀卒令臣将种世衡送来的东西收下的,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么?难道兀卒要以这样的罪名,将臣处死不成?”
“是么?一直如此……”元昊说这前半句的时候还望着夜明珠,语气缓缓,可忽然间元昊大袖一拂,锦盒带着那千金不换的夜明珠,被元昊巨力掷下,砰然碎裂坠地!
众人有的不能喘息,有的喘息如牛,就算梁上的王安仁也有些震惊惋惜,不解元昊到底要做什么。
元昊不望一地碎片,只望着殿中群臣,一字字道:“英雄之生,当称王称霸,何必衣锦着绮!又何必要此俗物误我雄心!”
王安仁心头一震,元昊,仍旧还是那个元昊,雄心壮志不曾磨损半分!
殿中沉冷宁静,众人望着那堆碎片各有所思。
元昊突然起身,下了龙椅,缓步走到那碎瓷旁蹲下来。众人目露疑惑,有的甚至觉得元昊也有些心疼那些夜明珠被打破了。
那么完美的东西,本应该欣赏,又怎能只听声碎响?
元昊起身,修长的手指已从碎玉粉末中夹了一物,望向野利旺荣道:“是不是就因为每次都是这样,也知道我绝不会喜欢这些,所以,才有了这个东西。不知你能否告诉我,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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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利旺荣脸色又变,他已看到,元昊手上竟有粒蜡丸。蜡丸中,当然会藏着东西。
“这么精致的明珠里怎么会有蜡丸?”野利旺荣咬牙道。
元昊淡淡道:“或许就是因为明珠精美,所以没有人舍得打破它,自然也就想不到其中还藏着个不能说的秘密。或许……野利王,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秘密?”
野利旺荣竟又倏忽恢复了镇定,道:“种世衡善用反间计,我也经常派人去假降,这其中真真假假,兀卒你应了然于胸才对。”
“那次在青涧城传出狄青曾在城头刺杀王安仁的,也是你的人?”元昊一直不紧不慢。
野利旺荣咬牙道:“那人虽传错了消息,但用心的确是好的,兀卒,你信不信我。”
元昊舒了口气,漫声道:“你信我信你吗?”
野利旺荣一怔,半晌不能答复。
你信我信你吗?
这句话很简单,但意思却有多重。野利旺荣所言到底是真是假?无论真假,元昊到底信不信野利旺荣的解释?就算元昊说信,那野利旺荣信元昊是真心相信吗?
王安仁想的很想笑,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又应该问,你信我信你信我么?
但是王安仁终究没有笑出来,因为野利旺荣已经开口,道:“我信!”
然而元昊捏着那粒蜡丸,淡淡道:“我却不信。”
野利旺荣脸色巨变,咬牙望着元昊道:“这些事情,我本来尽数告诉你了。我派人假降宋廷,你也知情。到如今,你不信我?”
元昊凝视野利旺荣道:“这些我都信,但有些事儿,我真的难以再信。王安仁杀了没藏,你便为了追捕王安仁,调动了不知道多少宫中的好手,如今至少三成已是你的人,我还是暂且信你,可是,你抓了范仲淹,却并未告诉我,甚至偷取了信鹰,给狄青传信,你也不想一想,那信鹰,是我一手训练,你就算杀了它,报称死在那背叛的王云鹏手下,难道我不会亲自去查么?莫忘记了,我是怎么查出王安仁没有屠城,而是一张利嘴招降我党项雄兵的。”
野利旺荣还望着元昊,竟还能一言不发,只是我这的拳头越来越紧。
“到现在,我问你一句,我说这蜡丸里,其实便是你传给狄青的信,你信不信?”
元昊盯着野利旺荣,眼睁睁看着野利旺荣的信心一点点溃散,额头上冷汗已出。
不知过了多久,野利旺荣才一字字道:“不信。”
元昊陡然大笑起来,甩手弹飞了蜡丸,道:“好,好一个不信,其实这夜明珠中根本没有蜡丸,种世衡不会玩这么低级的把戏,这蜡丸是我刚才俯身时夹在手中的。”
殿中众人都屏气凝神,不知道元昊究竟要干什么。
“但是你说你不信,那我便信了,给狄青传信的人,真的是你!你要勾结狄青,杀我嵬名元昊!”
野利旺荣身躯陡然一震,此时众人也都豁然明朗,不敢置信的望着野利旺荣。
元昊却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知道,你从来不怀疑你兄弟的死,野利皇后的死,你只是疑心我疑心你疑心了,其实你本不必的,我一直在想,你到底疑心我什么?能让我一旦疑心,就把你杀了呢?”
“其实无论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如今大殿里还有三成是你的人,你不如出手一试,你还有这勇气么?”元昊又悠然转身,慢慢走回龙椅之上。
然而那看起来已失去出手勇气的野利旺荣忽然狂笑起来,一时间大殿之中,众人目光惊异,又纷纷望向了野利旺荣充满狂傲不羁的长笑,而王安仁居高临下,却是看到了野利旺荣那双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点燃!野心,是一种野心被点燃了!
“元昊!我告诉你,八部天龙聚,弥勒江山出。梵月狂士起,纵横我逐鹿!”
元昊豁然一凝,身躯陡震!
然而王安仁心思震惊的同时却无暇思考,因为他知道,那张纸上说当野利旺荣吟诗之时,就是他们动手刺杀之时!
正文 第四十一章·病中垂死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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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7-31 1:36:28 本章字数:5700
倏然间,寒光起,宝剑出,鲜血淬厉!
第一个对元昊出手的人竟然是刚刚被元昊提拔到中书令的张陟!那前一刻还在为元昊出谋划策谋取天下的张陟!
不但元昊心头一惊,就是梁上的王安仁,也是心头一震。
张陟不但逃跑的方法数不胜数,诡计多变,那一道袖中剑,竟也堪堪刺出了三分兴庆府第一高手的风采!
剑气光寒,寒了一殿的杀气,已堪堪刺到了元昊的身边。几乎在张陟出手的那一刻,殿前侍卫已有两人冲出,手挥长戟断了元昊的退路。
三人联手一击,已罩住了元昊的四面八方。
元昊根本没有留意张陟,他只关注天下大业,英雄逐鹿,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张陟这一个低调却又想展露才能的微弱书生之上。
殿中遽然响起“嘁嘁嚓嚓”的声响,那声响中带着血腥之意,甚至让人听了想呕吐。在刘平出手的时候,殿前侍卫已陷入了混战中。
元昊知道,殿前侍卫中被野利旺荣换了不少,但他的侍卫根本不知道谁被野利王收买。
背叛的侍卫当然要出手,因为他们输了就一个结局——死!没有背叛的侍卫被迫出手,因为他们若不出手,死的就是自己,可他们不知道到底有谁背叛,因此死的也就更快些。
混战中,殿前侍卫倏然就和风吹草浪一样,倒下了半数。
元昊不理,抽身爆退。他似也没有想到张陟会出手,更没有想到张陟剑法如斯犀利,但他不惧。
他虽然不知道张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要置他于死地,但是他已看到张陟的眼神,那股狠戾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论国事的书生!
元昊已退到长戟之前。他已看出宝剑霍霍,隐泛绿光,宝剑上,本来就是淬了剧毒。
可那长戟风起,已堪堪到了元昊的腰间。
元昊奇异般的一扭,黑冠不颤,白衣翩翩,倏然已到了长戟之上。他脚尖一点,握戟力士只觉得双臂被大力带动,戟尖已刺入了另外一人的小腹。那人疼呼声中,长戟横出,正砸在同伴的腰间。
元昊有如清风扶柳,根本不看两力士互残,他已退到龙椅前。
元昊虽在退,可倒退之间如身形如电,持剑而追的张陟,竟然被元昊撇下数丈。张陟眼中寒芒再涨,他知道元昊武功高绝,但他更知道如果他杀不了元昊,死的就是他!
张陟脚尖怒点,马上就要冲到元昊面前,陡然间!瞥见元昊长弓在手,箭壶腰畔,张陟心中微凛,身体急倾,剑锋狂转,仍是感觉一股锐风穿透身体,带来了严冬的寒意。
张陟才扑到半空,背后忽然暴出一股血泉,已如石头般坠了下去!
他只看到了元昊的弓,看到了元昊的弓弦如琴弦般震颤,但他终究没有看到元昊的箭。他至死都没有看到元昊搭过箭。
长箭透胸而过,“夺”的刺入了天和殿的柱子上。
箭簇颤颤,灰若心死,死灰难燃。
众人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也没有人顾得上吃惊。今日既然反叛,不生即死,他们早知道元昊武功高绝,箭法犀利,但他们已别无选择。
殿中侍卫已死了大半,死的多是元昊的护卫。
并非那些人功夫不够好,而是他们陷入混乱,四处为敌。甚至拥护元昊的护卫,都彼此相残,因为他们已分辨不出敌我。
最少有七个侍卫冲到龙椅前不远。
可就在此时,已有两队各八人挡在了龙案之前。盔是金盔,甲是金甲,就算那些人,看起来也是金色的。
十六人,已在元昊身前筑起了金甲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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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昊无论早朝、出游、狩猎或者出征,身边总带着这十六金甲勇士。这些人只忠于一人,那就是元昊。就算是野利旺荣在十年前筹划这次刺杀,也不能收买这些人手。
元昊明知野利旺荣想反,却听之任之,他是不是也想凭借这些勇士,诛杀所有谋逆他的叛将?
谋划的越久,参与的人越多,那杀起来,岂不越是痛快?元昊从不怕杀人!
元昊还没有出刀,单单只是凭着一手尚未娴熟的箭术便击落了张陟,然而元昊出箭,天和殿乱,局面失控,元昊本镇静如初。但他一箭射出,遽然有了心悸。
那种心悸许久未曾有过,当年他十来岁在野外遇虎的时候,有过一次。此前在佛窟流沙坠落的时候,也有过一次。
但危机来得却比以往所有危机都要猛烈。
危机来自头顶!
头顶是梁,有人早就潜伏在梁顶,是野利旺荣安排的?元昊脑海中思绪电闪,吃惊的不是野利旺荣的心机,而是来自头顶那磅礴的杀气。
元昊头也不抬,脚尖点动,龙案倏然飞起,直击半空来人。而在桌案飞起之际,右手一伸,已扼断了青罗伞盖。
他是兀卒,也是青天子,示意和大宋黄天子有区别,但他一直就想将青罗伞盖换成黄|色。
但他换伞之前,必须要活下去。
伞断,青色的罗伞浮云般向殿左飘去,而元昊闪身出了罗伞的屏蔽,竟去了殿右。
他早习惯了虚虚实实之法,算准常人见到伞盖向左,多半会追斩那罗伞。避其锋锐,击其惰归,眼下杀手实力不明,元昊并不急于和他过招。
元昊看似狂妄,但绝对是个能忍的人,他要出手,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才出了罗伞,就见一道剑光斩来。那一剑如同劈开了殿顶,引了青霄的红日,耀得天地失色。
殿中只见剑光。
元昊立即明白,头顶刺杀他的那人绝非野利旺荣可比拟,此人心机灵动,不下于他。最少那人没有被罗伞吸引,最少那人也能忍得。那人也能算,算准了元昊虚虚实实之计。
那人算得和元昊一样精准。
元昊退无可退,退不过那让满殿失色的剑光,他擎弓一架。
剑光追斩在铁弓之上。
“呛”的一声大响,直剑正中弯弓之上,声响如龙鸣,似虎啸。剑弓相击,激荡出比紫电还闪亮的火花。
电光之中,王安仁的脸色陡变,因为他认出了那人手中的剑,竟跟他的一模一样,那个人,竟也是他的熟人,那人赫然便是狄青!
狄青一剑被拦,心头微沉,可斗志更昂。他终于见到了元昊的脸,火花中,他瞥见元昊额头宽阔,鼻梁很高,眼窝凹陷,满是个性的一张脸。但狄青只凝视着元昊的那双眼。
火花爆闪,照亮了元昊的一双眼。
那双眼炽热、讥诮,尽是雄心壮志。虽在躲避,但眼中没有丝毫惊惶,只有沉冷和无边的战意。
火花不等散尽,狄青已借力飞弹,空中又是一剑劈了过去。
大殿中陡然失色,一声嘶哑的鸣吼如同压抑了千年的恶龙,又如沉寂了数百轮回的修罗,一朝重见天日,愤然力战帝释天!
这一次火花光耀,几乎令狄青和元昊同时难以睁眼。双双抽身暴退。
“天地无边,草木无量,阿弥陀佛!”
一个清越却又深沉的声音陡然回荡在大殿之上,就在那火花光耀吸引住众人目光之时,忽然一个本来默默无闻的白衣汉官踏步走出,一声佛号,双掌成印,猛然推出,似缓,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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遽然间便按在了元昊背上!
那声音如同天籁佛音,却又如地狱梵咒,那手掌看似无力,却按在元昊背上如千斤巨锤!
元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白衣,黑冠掉落,整个人已被那轻飘的一掌击飞了出去……
狄青弹身再上,那不过尺余的短剑一寸短一寸险,硬是逼着元昊贴身肉搏,受伤的元昊如同负伤的饿狼猛虎,不颓然倒地,反而能猝起杀人!
天和殿全部的杀气已凝聚在这二人的身上,众人见虎跃龙腾,听金戈鸣响,虽有不少人围过来,可竟沾不到二人飘忽的身形。
而梁上的王安仁目光开阔,更是看到了十六个金甲护卫死了五个,殿前侍卫亦是毙命不少,但人数远比金甲侍卫要多。
尸体已遍地。
最后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那白衣汉官,王安仁也早已看清楚,本来如同遮着一层面巾薄纱似得的面庞骤然拨云见日,赫然是那藏边僧人,旦增晋美!
而此时旦增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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