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似水无痕,太多往事他已忘记,但怎能忘却那澄净若水的眼眸?
当年醉竹楼里,只此一望,一世相思。
只是王安仁刚想开口,便又已凝噎,因为他霍然发现,此人并非是云之君,脑袋昏昏沉沉之间,总觉得此人也有些眼熟。
那人是个女子,身着紫色罗裙,发髻如云,发间斜插根玉钗。她整个人就和这屋子一样,简洁,明了,高贵中带着典雅,典雅中又带着冷漠。
她肤色如玉,被那紫色的罗裙衬托,更像是白玉雕成的美人。她眼睫毛很长,忽闪了下,如盛夏幽谷中那安宁的梦,可她不动的时候,如冰山一样的冷。
王安仁望着这女子,这女子也正望着王安仁,王安仁用力甩了甩头,蓦地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兴平公主?”王安仁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兴平公主不是在青涧城么,为什么又回了这里,种世衡和张元并未在好水川一战前后发来警报,看来,必然是野利仁荣动的手脚,难道,野利仁荣竟是用范仲淹,换回了这个女子?
这个女子竟然比范仲淹还重要,这是为什么?
于是王安仁反而不能确定这女子到底是谁了。
“你是谁?”这女子不答反问,一双眸子冷冷扫在王安仁身上。
王安仁沉默了一下,他脸上当然还是息捷保土的伪装,他在这里本不该说出他的身份的,但他还是说:“我是王安仁。”
那女子竟然忽的笑了,道:“既然你是王安仁,那我当然便是耶律兴平。”
王安仁目光闪动,“那如果我不是王安仁呢?”
“那外面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兴平公主淡漠说着,慢慢转过头去,呆呆的望着桌面上一根红烛。
红烛垂泪,原来天还未明。
王安仁蓦地想起一件事,然而话还未出口,那个清冷的声音便已传来,“你想问狄青是吧?”
王安仁不语,只能点了点头,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已有了分紧张。
“我让他走了,跟你一样,被我治好了伤,装作死人被运出去了。狄青装死的本事,倒也真的不错。”兴平公主回过头来,又冷眼打量着王安仁道:“你中毒到是比他还深,只能让你在这里多呆几日,而且……你最好也不用回大宋了。”
王安仁眉头皱起,忽然眼珠一转,低头在床上找着什么。
“不用找了,你的梵月被我拿走了。”兴平公主淡淡的打断了王安仁的举动,道:“你虽然昏死过去,握刀的手,力气倒也够大。”
王安仁神色肃然,心中暗叹,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女子到底什么意思,自始至终,这个女子的存在似乎都是一个迷。
“把刀给我,我自己会想办法出去的。”
兴平公主忽然发出了一声笑,很短促的笑,也不回头,道:“你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不如你试试你的右臂,还能用这样的快刀么?”
王安仁悚然变色,右臂运力,却发现肌肉虽然还有力量,却再也不能一瞬间劲道灌注到手上任何一个部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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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中毒太深,右臂已经算是废了,你回去也只是添乱而已。最多,如果你愿意的话,留在西夏或者契丹当一个文官,我都会保荐你的。”兴平公主的话语还是淡淡,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关心。
王安仁不语,只是看着那废掉的右臂,默然不语。
久久之后,王安仁叹了口气,忽然之间笑了起来,一笑之下,似乎种种功名,都如过眼烟云般消散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还在脑海之中徘徊。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的兵马不够多,不够多到能逼着赵祯给他一个上朝堂的机会,更不够直接挥军去真的打下燕云十六州。甚至,他现在已经不能凭着自己的一己之力去接云之君出来。
文不成,武不就,难道要跟着伐世之盟的兄弟一辈子流窜在西夏,或许也用不着一辈子,元昊养好伤,估计便要拔出这颗在他西夏体内的钉子了。
长叹落地,碎了一地的不甘和热血,一时间天地宁然。
“你为什么救我?”王安仁轻声问道。
兴平公主仍旧不转过头来,似乎不想让王安仁看出什么,然是那张冷漠的脸上也的确没有什么,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却有了分雾意。
“你不是说过,在你面前,我不必演戏的么。我想救你,我便救你了,不可以么?”
王安仁听了,笑了一笑,他的笑容中此时竟然没有了过去的憔悴落魄,只剩了点沧桑,更多的,却是寂然宁静。
如同梵月一般,死一般的宁静。
“我知道,你其实还是想出去的,只是你现在最多只剩下一身轻功,又能去哪里呢?”兴平公主淡然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回的来是么?其实张陟天和殿上所说的那个计划,本来是我对元昊说的。”
兴平公主仰首望天,道:“其实我本来只是想挑拨西夏和大宋,但是我知道元昊会看出来,而契丹真的也没人对我好,于是我便想为元昊出谋划策,但是元昊一样对我敌视。几年前,我得过一场病,本来快要死了,但是,我还是挺过来了。因为我天天笑意嫣然的在元昊和西夏众臣之间,时而凄然,时而妩媚,时而起舞,时而高歌烂醉,时而冷漠如冰之中,我想起了有个人说,我其实做我自己,也会有人喜欢。所以我才不想死,所以,我活到了今天。”
王安仁一样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天,目光中露出笑意,不知道到底是信或不信。
“我知道你想走,那我就让你走好了。其实这间房子本不是我的,是元昊的,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但不知道在天和殿还是这里,于是……我就住在了这里,幸而,我还发现了条密道,你走,那便走,也不必说什么,更不必留。”
四壁色青,红烛光冷。
王安仁心中只如一片死水,再无波澜。
兴平公主讽笑一声,似乎在笑自己,手,轻轻按在桌案上的红烛之下。
机簧声中,王安仁所在的床板豁然一翻,再次翻过时,王安仁竟已不在!
“这条路,直通吐蕃雪山,希望你能在哪里好好冷一段时间吧……”
正文 第四十三章·世外桃源雪山下
更新时间:2013-8-2 1:36:07 本章字数:3190
甬道里很黑,就如同王安仁现在的心境,身如不系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涂。
不知道走了多久,王安仁嘴角上挂着莫名的笑意,似乎在嘲笑自己,又似乎在感慨唏嘘,终于,甬道尽头有了分光亮。
王安仁就站在那出口前面,不知该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这外面,到底是什么。
他右臂已经不能再使大力,但是面对前方的未知,他终究不想坐以待毙,左腕一翻,一柄飞刀赫然出现在指间。
只是下一刻王安仁却又苦笑起来,我就算能活着出去,我还有什么用呢?
脑袋里乱哄哄的,王安仁就这么一步一步挪到了甬道口,甬道尽头是一道阴阳鱼形的门,门外透出丝丝光线和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
“一念妄动,而起欲爱。于本空中,幻出色身,终此天年。但见百苦交煎,诸怨环逼,闻法而觉醒者,方惭愧痛苦之不暇,又何喜之足云?痴儿,痴儿,夫妻父子,无非宿债牵缠,安富尊荣,尽是生理境界。是以觉王眼底,在在可悲。”
王安仁隔墙闻言,心中忽如惊雷劈下,如是以往,或许他早就嗤之以鼻,可是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忽然听到,忍不住缓缓拉开了阴阳鱼状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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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壁悬崖凌空,巨石突兀而出,一个中年和尚正闭目讲经,而对面一个剑眉朗目的俊秀少年正听着昏昏欲睡。
那少年骤然听闻石壁隆然,吓得从美梦中惊醒,抬眼望去,那双大大的眼睛落在王安仁眸中煞是可爱,王安仁便忍不住一笑。
他笑的很温和,如同脱离世俗之外,无大悲大喜,只是不免,也有了份空洞。
只是王安仁风采绝佳,兴平公主虽然为了治伤脱去了他的盔甲,一袭紧身黑衣却尚未换下,袍带当风,如神仙中人。
那少年眼前一呆,愣愣的望着王安仁,那和尚却仍然一动不动,盘膝端坐,仍然念着他的佛。
“生本无生,无生而生。法身寿算,本来无有限量。其现在幻驱,乃从业报中来,报尽便休,无异昙花一现,何寿之足云?痴儿,痴儿,妄造怨孽,贪恋无足重轻之虚誉,对众即为欺世,问心是足惭汗。”
王安仁脸上的笑容更加无力,渐渐消失不见,过往种种尽皆袭上心头,王安石因他而死,狄青和范仲淹也算是因他而活,更多出了几个能堪重任的人物,如今西夏恐怕已不可能胜了来年的定川寨之战了。他也终究有了些作用了。
一念执着,云之君翩然起舞,然而到底他真的能给那个半世流离的女子一个安稳么?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女子想要的是什么?
功名利禄,或未活过,又能如何呢?那么多人最后归隐山林,那么多人最后孑然一身,难道都比不上我王安仁聪明么?
只是……
王安仁心中再次一叹,迈步上前,双掌合十作揖,躬身问道:“敢问大师,十丈软红之中,若无一念执着,那又为何而活?”
那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缓缓站起身来,也不看王安仁,只是道:“何必身处红尘中,惹一身是非。”
王安仁呆呆的望着天空,被和尚的话当头一棒,敲晕在了这断石之上,也没有发觉,背后那道门缓缓的合上,里面机簧震震,似乎毁掉了什么。
“老头……你又忽悠了一个,不过你忽悠他也没用啊,咱还是下山淘点饭吃吧。”
“……阿弥了个陀佛的,你小子又破坏我高人形象,你,你别跑,看老子不打死你!”
王安仁陡然一惊,从惊愕里反应过来,正看见那和尚追着那个少年,少年腰间的一截木剑和和尚沾满了油脂的前襟顿时让王安仁苦笑不得。
很多年之后,当王安仁又问起这个名叫西门天华的少年,西门天华还是使着木剑,但是已经啃上了烧鸡,嘴里塞得满满的,道:“那老和尚当年杀了不少人,我爹我娘就是他杀的,不过貌似我爹娘和该杀的样子,于是他养着我我也认了。不过貌似就是我让着老家伙真的开始是不是念两声佛了。但是总觉得这老和尚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丫一个和尚吃肉比我还多,酒量比我还大。”
于是王安仁也不知道很久以前,曾经在这大漠之中,那个和尚戒刀染血,一个人杀了一百多个马贼,看着遍地黄沙染血,和那襁褓中的婴孩,陡然彻悟。
不过现在王安仁当然还不知道这么多,只是看着眼前追打的和尚少年,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心胸,再也不是那样死气沉沉的了。
至于这是为什么,他也并不清楚。
终于,少年还是身法不够和尚快,被和尚一脚踹在了屁股上,顿时很没有形象的摔倒在了地上。
“小子,以后给我记住,在外人面前,怎么着也要给为师点面子!”说完和尚有抓抓他那光头,回头讪讪的冲王安仁一笑。
王安仁也只能报以苦笑。
“小子,我看你此行心中甚有负担,似是身如不系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在这世上有种莫名之感,是也不是?”和尚又似乎恢复了肃穆,只是偶尔瞥瞥少年的恶狠狠目光,实在有违大师风范。
王安仁心中虽然想笑,可又觉得风尘之中多奇人异士,这个和尚虽然不是大师,却更像奇人,便同样恭敬应“是”。只会这一次,王安仁却也不再双掌合十了。
“喂,这位大哥,你别听这老和尚的,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这明明是庄周逍遥游,老和尚一说,肯定又会劝你什么脱离红尘纷扰乱七八糟的,他跟我说的时候,就说的是让我一入红尘,说什么要让我有七情六欲,要有心仪的女子,要有天下扬名的欲望,到你这就成了……哎,老和尚,你怎么还不打断我?”
少年回头望去,却发现和尚正一脸莫测的淡然笑意,望着那个忽然出现的青年。
“他说的……你懂了么?”和尚的笑里似乎有了很多东西,“那我说的,你又懂了么?”
王安仁低头默然,忽然间嘴角又浮起微笑,目光中神采奕奕,笑道:“说即是不说,不说才是说,法无定法,大师果然高深。小子不才,一直以为佛家教人放下执念,脱离所谓苦海,却忘记了,很多人喜欢苦海。如今大师为在下解惑了。法无定法,人人心中皆有佛。有人的佛,便在执念之中。少年人的佛,只能在红尘之中。”
“你懂了,却还没有悟。你还不知道你的佛,究竟在何方。”和尚说完,朗然一笑,大袖飘飘道,“西门,走了,下山看看去,且看这远峰苍暮,若隐若现,林静鸟飞,残灯不华,多好一个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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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跟着和尚轻轻跃下山崖,王安仁似乎还能见到少年撇了撇嘴,喃喃道:“老和尚又在拽文……”
王安仁一面笑笑,望着澄净寂然,湛蓝如海的天空,心里忽然有种寂然廓然的辽广。
于是王安仁一声长啸,也跟着那师徒二人纵身一跃,跳下了巨石。
······
“大师来了,大壮,快来快来,这便是救你命的大师!”
“大师来了,大师还要啥酒肉么,咱家里还有不少。”
“大师,我媳妇生的真是男娃,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了啊。”
“……”
王安仁刚刚下山,便见到山下村子里的人们都纷纷向前迎接,不禁诧异问向那少年,道:“兄弟,你师父到底干了什么事情,怎么这一村的人都过来了?”
少年懒洋洋的双手抱胸,道:“我叫西门天华,不用叫什么兄弟了。另外这老和尚,没少帮着村里人干什么事情,又懂点岐黄之术,顺便看个病什么的,还能有时候接个生。所以……”这少年又耸了耸肩,望着王安仁一副你懂得的模样。
王安仁听的哑然失笑,此时村里人跟和尚寒暄完了,又都齐齐向他望过来,数十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王安仁。
好在王安仁也算领兵将军,这等阵仗还是见过的,还能含笑微微看着。
“这是贫僧新收的弟子,叫……弟子,你叫什么名字?”和尚抓了抓头,此时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这个青年到底是谁。
王安仁哭笑不得道:“弟子王安仁。”
于是一村的人又都露出了笑脸。这里没有人听说过外界的事情,也没人知道王安仁,没有大宋西夏,没有吐蕃契丹,没有一切一切,王安仁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很不错。
不远处还有人耕作着,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茶肆酒馆里虽然破烂,但还是有不少汉子在里面呼喝。
风从北方慢慢吹来,吹到王安仁身上,王安仁微微闭起了眼睛,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就在这里住些时候吧,世外桃源,这是多好多好的地方……”
王安仁闭目仰首,双臂微微张开,似乎在拥抱着什么,然后这样想着。
正文 第二章·少年红尘早多误
更新时间:2013-8-3 1:36:39 本章字数:4947
夕阳下,一个放羊的孩子挥舞着鞭子,驱赶着群羊,并不怎么干净的羊群在夕阳之下显得身上更添泥泞,只是那空中炸响的一记鞭花,却没有一丝丝的血气。
王安仁坐在茶肆里面,这茶肆之中总会有一个老汉伴奏,一个水灵灵的可爱姑娘在这里卖唱。
“日融融,草芊芊,黄莺求友啼林前。柳条袅袅拖金线,花蕊茸茸簇锦毡。
鸠逐妇,燕穿帘,狂蜂浪蝶相翩翩。春光堪赏还堪玩,恼煞东风误少年。”
茶肆中,晚风里,随着红牙板儿声,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轻启朱唇,一支曲子一首词,唱得又清又静,仿佛娓娓道来,不尽的缠绵,些许的愁绪。末了一个余音,断断续续,终还是袅袅散开。便象是一只唱到斜阳的黄鹂鸟儿,不舍得就此收声,留下一串清啼飞去了,让人听着余音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王公子可还喜欢奴家这首曲子么?”唱罢,翠色衫子的金钏儿深深一福问道。
她蹲下身去的时候,如霜胜雪的小手上那对青玉的镯子隐在轻纱袖口里。王安仁投在镯子上的视线被她翠罗纱的袖子一遮,这才想起来抬头对身前拜倒的金钏儿点点头,微微含着笑意。金钏儿发间簪的一朵玉兰花就在他面前,他不由的探头去嗅了嗅玉兰的香气,还有金钏儿发间的馨香。金钏儿逃了一步开去,又不敢真的跑远了,抬起有点惊慌的大眼睛瞅着王安仁,只见王安仁站在原地微笑着看她。
看到金钏儿瞅自己,王安仁哈哈笑了起来,道:“还是个小丫头,就有那么多心思。”
不知为什么,金钏儿就红了脸。直到王安仁拿着一锭马蹄金塞在她手里她才回过神来。十两一锭的马蹄金捏在她手里,把金钏儿吓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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