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手遮住脸,是滚烫的,乔苡旌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掌中透出,瓮声瓮气,“不要让我一辈子都觉得……”
没等她说完,乔执再次开口:“既然是一家人,就没必要这么泾渭分明。”
乔苡旌微微一震,过了半刻慢慢放下遮在脸上的手,猝不及防撞上乔执看往这边的眼睛,这次他没有立即转开,就在这时乔苡旌还在分神地想,幸亏是行使在郊区,不然肯定要出事的。乔执眼神像是一道公尺,严酷地计算他们之间的距离。乔执再开口时,那刻他语气当中的情绪乔苡旌还不懂得,他说:“我过去已经不能改变,就像你的也一样。所以试着改变未来吧。”
车子行使在暮色宽阔的路上,转眼就变成一个微小的黑点。
天色渐渐地暗了。
第2章 霁月难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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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刚出学校的门就看到乔执的车停在路口,对方也发现了乔苡旌,打了几下车灯,这下乔苡旌便真确定了。
她拉开车门坐定以后问:“你怎么来了?”
乔执看了她一眼,“沈梅要和你吃饭,我送你去餐厅。”看乔苡旌挣扎着要接安全带,“你反应不要那么激烈,她只是想跟你谈谈。”
乔苡旌不再挣动,放弃般地停下来,转头去看乔执,“我不想去。”
“别任性了。”几乎是立刻的,乔执语气平淡地接口。
乔苡旌不再说话,一路开到餐厅前他们的气氛都如是沉默,到了餐厅,乔执却没有下车的意图,乔苡旌说:“你来不来?”
乔执平铺直叙地说:“我参与不好,你们谈完就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拽住他的袖子垂着头,是当真的低姿态了,乔苡旌低声说:“你在不行吗?”
乔执微微挑眉,笑容随之而来,乔苡旌抬头看他,只觉得他目光堂皇,仿佛这目光本身就是一条笔直的公理,他说:“这是你们母女之间的事。”
乔苡旌缓慢地放开手,手指手心都汗津津的。
乔执又重复一遍:“你们谈好就打电话给我。”抬手揉一下乔苡旌的头发,毫不留恋地撤开。
那真是一次灰心的重逢,乔苡旌后来想。
彼时的沈梅珠宝和头衔已一样不缺,见到乔苡旌不免激动地站起来,嘴唇抖了抖叫出她的小名,声音里愧疚和想念俱全,只是在乔苡旌眼里欠缺了真诚。
坐定后一时无语,乔苡旌也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叫了一声“妈妈”便不再做声。沈梅霎时红了眼眶,喃喃地说:“没想到你还肯叫我。”
乔苡旌愣了片刻,心想,就算不承认又能怎样,彼此的联系可以就此抵消吗?只要血缘还在,一切赌气都是无谓的。
尽力平复了情绪后,沈梅语气复杂地问:“你恨我吗?”
出乎沈梅意料的是,乔苡旌毫无多想地摇头,平静地说:“如果你不回来,我已经忘了你。”
沈梅听到这句话怔了半天,忽然叹一口气,像是没了力气,连口气都轻缓下来,她说:“你在怨我。”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乔苡旌又摇头,带着几分无动于衷,“不,我既不恨你也不怨你,我习惯了没有你。”
“可是现在我回来了。”沈梅再次激动起来,“你需要一个母亲……”
“但让我再接受你,就像失去你时一样困难。”乔苡旌抬起头,好像听到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无比困惑地说:“我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你已经放弃了我六年,现在却对一个快成年的人说‘你需要一个母亲’?”
等到发觉沈梅彻底沉默,乔苡旌知道是自己让场面变得难堪了。这个时候按理她们应该一个带着愧疚不停地忏悔,一个满腹委屈地发泄,最终彼此抱头痛哭,这才是属于亲人间充满温情又狗血的欣然结局。
看这样的结局注定她不应抱着如此般的心情,就像她现在的心情注定不可能迎来这样的结局。
“你离开后的很长时间我都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你一点儿犹豫也没有,爸爸的葬礼刚刚办完你就离开。只剩下我和你的生活,就这么难以面对吗?”乔苡旌把头转向一边,神色平静得甚至有些荒谬,“血缘到底可以维系什么?若它只能维系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源源不断的惦念,我已经做到了。可也就仅此而已,我不能因为惦念而去做些什么。”
沈梅彻底地哑口无言,只能呆坐在那里听她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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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那么年轻,即使现在也是,更不要说六年前。你没有理由把你全部运气和未来都赌在我的身上,我也没资格去替你结束它。”像是要用轻描淡去抵消所有曲折,将所有的懊恼苦痛为彼此一笔带过。
抱着不明究竟的揣度,不知度过了多少年,之后又是许多年。那些疑惑反而已失去了意义。
乔苡旌说完好像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气喝到底。气氛却没有因此转好。沈梅挣扎出一个苦笑,却凄惨得像哭,“这情况比我原想的还要糟。”暂停了一下,她好像在调整情绪,过了一会儿,脸色有了些缓和,但依旧苍白得很,“我以为你会对我破口大骂,或直白地怨恨我,你这样反而让我……”“让我愧疚无处可去了”。这半句她还是没能说出来。努力呼吸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表示她内心的难以承认。
“我真是失败,没有提早想到,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失去也是必然。”沈梅抬起头,“没想到你看得比我清楚。”
“因为,我失去得比你早。”乔苡旌微微笑了,难道要抱着绝望的期待一直等这天来临?等到又如何,她失去的再也追不回。
听闻这话沈梅颤了一下,直觉去看乔苡旌,却发现她神色没有丝毫特别,普通得好像只是陈述事实。心更是深深地坠下去了,现在的局面对她来讲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心下了然以后,她状似轻松地说:“好吧,那这次你就当我是来探望你的。”
用了一会儿才消化她话里的意思,乔苡旌完全地诧异了,“就这样?”
沈梅笑了,她的笑容依旧很美,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仿佛是弥补从她那里拿走的已经太多。
“我无意勉强你,看到你已经很欣慰。你现在安静、懂事,也很乖巧。你的成长比我想象的要好,但糟糕的部分也比我想的要糟。”沈梅微微蹙眉,“你的表情和口气……都太过早熟了。”
乔苡旌没有答话。
“你身上几乎没有什么与我和乔越相像的地方。”沈梅些微遗憾地说。
听到父亲的名字,还是有些陌生和怀念。那种怀念像是来自很深的骨髓而陌生是因为时间一刻不停地流淌。
沈梅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乔以旌答,“一切都好。”
“这就够了。”沈梅稍许欣慰地笑了,是今天露出的第一个属于母亲的笑容,宽容又多了许多了然,“你觉得开心就好。”
“你也是。”乔以旌主动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是意料外的温暖,“你现在看起来过的不错,要继续下去。”
“会的。”她们默契般的一同笑了。
又聊及一些其他,时间渐渐有些晚了,沈梅适时的说:“你不准备和我回去,那我们见面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嗯。”乔以旌也跟着站起来。
“以后如果还回来的话,我们可以再见面。希望不是以这种沉重的气氛了。”沈梅的声音微微颤抖,“你长大了许多,我不知高兴还是悲哀。”然后拿起椅子上的手袋,不愿让乔以旌看到他的黯然和沮丧,简短的说,“再见,旌旌。”
乔以旌呆愣了一阵,趴在了桌子上,把头深深埋进胳膊里,整张脸因惭愧而滚烫着,指尖感觉到热度,像是要渗进骨头里去。
就在刚刚,她残酷地、决绝地、不留余地地抛弃了沈梅。她人生中第一个郑重其事的选择,被用作放弃血缘的联系。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待了许久,直到侍者过来提醒已经打烊。对方被她满是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乔以旌肚子乘出租车回家。回到家后,客厅是暗的。她走上楼,去巧乔执卧房的门,依然没有人应,然后又走到书房,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的声音,“以旌?”
她直接推开了门,看到乔执坐在沙发上,整个房间显得雾蒙蒙的,刚走进去就被呛得咳嗽一声,“你这是抽了多少?”
乔执看到她也不惊讶,文不对题地说:“你没有打电话给我。”
“忘了,等发现时已经坐上出租车了。”乔以旌走近他,“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听到了脚步声,还有敲门声。”
“也是,这房子太静了。”乔以旌慢慢的说,“你现在闻起来像只烟灰缸。”
“一小时没注意就抽的多了。”仿佛是轻笑了声,乔执怕拍旁边的座位,“过来。”
乔以旌走过去坐下,倾身挽住乔执的胳膊,“你在画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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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那在做什么?”
“在看书。”
乔以旌把头伏在他的颈边轻轻笑了,“你想知道结果吗?”
乔执低下头看她,笑笑,不置可否。
“我又回来了。”乔以旌抬头看他,他嘴边的笑纹已经有点儿深了,乔以旌忽然想到,不久前画素描的时候,他看了说:“下次把我的皱纹画的淡一些,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很老了。”那时她突如其来的感到一阵伤感。
乔执脸上还带着笑,眼睛深处却有着不为所动的冷光。乔以旌更靠近他,她抬起头,“我看见她,发现她竟然没怎么变,奇怪吧?但是我和小时候已有了许多不同,她却也能一眼就认出我来。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吧?她的气质还是很高贵,从以前我就觉得,她这样的人配爸爸太糟蹋了,不孝吧?所以她后来的选择,我也没有太多的惊讶。”乔以旌说的很缓慢,像是意图从遥远的记忆里捋出一条完整的线,“我真的没有怪她。但或许,我说我怨恨她的话会让她更好受些。”
“所以呢?”
“很奇怪,我知道她是我的母亲,知道我来自于她,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却找不到我们之间更确切的联系。”乔以旌轻轻的笑了一下,“就这么多。”
乔执轻微地答:“嗯。”
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冒头,乔以旌语气却是近乎哀求的,“我不想走。”
“你不是已经留下来了?”乔执说,“哪怕我不在你也处理得很好,并且留下来了。”
“不是这样的。”乔以旌急切地说,“我是想要你也想让我留下来。”
半晌没有听到乔执的回话,乔以旌抬头去寻找他的眼睛,他的脸上有笑意,却进不到眼睛里,他丝毫没有被打动的迹象。
即使意料之中依然挡不住失望,乔以旌低下头,头发遮住了眉毛和眼睛。她深吸了口气,从牙关迸出两个字,“爸爸。”
等待的过程让人僵硬又颤抖,终于乔以旌感到乔执手抚上了她的头发,他似笑而笑地说:“你说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我是说我不想走,爸爸。”重复这句话时乔以旌闭上了眼睛,“但愿你和我想的一样。”
乔执的回应很简单,“嗯。”
接下来换乔以旌沉默,乔执的手还放在她的头上,于她来讲像是鼓励一般,乔以旌涩然地开口:“我开始是抱着为了要留下来必然要伤害她的决心去的,但到最后我发觉她并没有试图阻止我什么,仅仅是开看我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一个更好的环境。我倒害怕去伤害她了。”接着又跟了一句,“但还是伤害了她。”
抚着她的头发的收顿一顿,乔执的语气没变,“那是你们母女之间的事。”
维持这个姿势没动,乔以旌觉得自己生困了,更深的疲累从身体的深处翻上来,令动作和声音都迟缓起来。像是想打破现在的氛围,她莫名和乔执说笑起来,“我一直好奇你的画到底有多少,都拿出来能埋了这个房间吧?”
“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乔执一时出神,想再说些什么时,却发现她的呼吸一句平缓,应该是要睡着了。眉尖却还蹙着,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一手冰凉的湿意,大概不是好梦。
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天空呈现一种异常苍白灰蒙的颜色,仿佛是失明的眼睛。乔以旌不知为何一直觉得这青黄不接的天色最让人绝望。这么呆了半晌,四周寂静得要死,乔以旌却觉得自己像是被谁拉扯进漩涡里,等旋转起来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
“浑蛋。”她听到了自己轻轻的,狠狠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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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以旌变得小有名气是在出了长篇小说《涨潮》一年后。
《涨潮》出版以后因为内容晦涩并没有太大反响。但奇异的是,一年后它被影视公司看中,买下了版权,演员阵容不能说是华丽但也全是国内的实力派,导演是国内厚积薄发的新锐李鹤,第一部作品《青岛一夏》在两年前非电影黄金时期爆了冷门,票房一路飘红。李鹤作品以长镜头为特色,尤其爱拍优美晦涩的作品。自此一来找乔以旌约电影剧本的人逐渐变多。仿佛一时间,人际脉络被打开,应酬比平时多了许多,生活嘈杂了,不少但也多了不少乐趣。
《涨潮》上映在电影黄金期,竟然就起叫坐,带动书也再版了几次。乔苡旌参加了电影的发布会和最后的庆功宴。
宴会开在某个高级酒店,气派不失优雅,大厅里一片灿烂,笑容和衣着同样明丽,觥筹交错间映得人满目辉煌。相比发布会的紧张严谨来讲,庆功宴气氛要随意轻松的多。票房已有了保障,有事私人宴会没有记者,所以连导演在内都放松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乔苡旌被进了两杯酒就到偏僻的角落去看热闹。独自喝了两杯甜酒,又吃了一些点心,她分神想,主办人真是用心良苦,连食物都这么应心。
这时看到男主角正和导演站在一起聊天乔不常看电视,但那个男主角她印象尤其深刻,名字似乎叫做岳桓。后来才知道之前是一直在做模特,本是打算勤工俭学,后来被李鹤挖掘,《涨潮》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但他的潜力和前途都让人看好。而且他面相非常讨巧,是亚洲和欧洲的混合,眼窝深陷,皮肤偏黑,下巴的线条冷淡地收紧。这样深邃分明的长相是非常上镜的,他本身的气质是具有了亚洲人的压抑和爆发力,附之淡淡的哀愁感。笑起来阳光灿烂,不说话却显得阴鸷孤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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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在旁边看着,一般猜想《涨潮》到底被拍成如何模样,倒也期待起来了。电影上映后,她一直琐事缠身,先是错过了试映,最后连上映期都没能赶上。闲杂已经到了映期的末尾,希望还能买到票。
喝了酒觉得指间额头都渐渐发汗,大厅里又实在是太热,连思维都粘连起来。乔苡旌干脆走到阳台过风,也让昏涨的头脑清醒一下。却发现早已经有人先到了,看那张脸转过来有些微的晃神,对方说:“来透气?”
乔苡旌直觉反应回答说:“你也是?”
不愧是模特出身,花了的礼服在岳桓身上毫无繁琐之感,??着头,有些窘意。“不太习惯这种场面,拍戏时还好,那是工作。现在反而无所适从了.”
他的笑容还很青涩,未被染上职业化,乔苡旌想,真好,笑容也带上了些许亲切,“慢慢就好了。”
岳桓不失机敏地笑了,说:“是吗?那乔小姐也在慢慢适应当中?”
“这种场面对我来讲还是稀少,所以可以消极怠工。”乔苡旌挥挥手。曾有一次去片场探班,正赶上岳桓演一场生死离别的戏,趁休息的时间他们聊过几句,乔觉得挺投机,话也就多起来,“但酒和食物都不错,不能对不起主办方的心血。”
“既然这样……你等我一下。”说着留下乔苡旌转身就走了。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开好的香槟和两只酒杯,乔苡旌又笑了,“你是打算在这里和我喝到结束?我酒量可不怎么样。”
他们坐在阳台摆设好的藤椅上,中间是一方矮桌,乔苡旌又笑,果真用心,连这里都照顾到了。
“我会扶你出去。”岳桓一边倒酒一边笑。
“你是想在这里待到酒会结束?”乔苡旌说。岳桓没回答,反而问:“听说你以前是记者?”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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