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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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往事-第5部分
    执的手机。乔执回身翻找,动作一如什么都没发生般的镇定,在看到电话号码时微微一愣,还是接了起来,刚说了一声“喂”就没了声息。

    乔苡旌默默地等着,发觉站在几步远的乔执像是在后退。又或者是自己在后退,完全抽身其中,麻木地看着这场充满黑色幽默与暗示的闹剧。也就因此,心口的纷乱渐渐平息,一切都静下来,越来越静,像是投入深海,冷水灌进来,呼吸和思考都失去必要。

    这时乔执接完了电话,他的手垂在身后,电话还没有合上,对着这边木然的乔苡旌说:“现在收拾一下,我们要出门。”

    乔苡旌缓缓地抬起头看他,还没有完全领会他话中的意思。

    刚刚暴怒业已远去,在他身上散得不留痕迹,乔苡旌平静地宣告:“你爷爷去世了。”

    就在那一瞬间,乔苡旌听到维系她和乔执的最后一根线“啪”的一声断了。冥冥之中,一定有谁在他们的头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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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执坐在沙发一角,乔苡旌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画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乔执,手在快速地移动,乔执说:“你得快一点儿,我明天要和筹展人吃饭,我不想让他们以为我患了颈椎僵直。”

    “马上。”乔苡旌又涂抹了两笔,然后做了个“大功告成”的表情,把画递了过去,乔执眼神接触到画板的一瞬间便不可抑制地笑了,但却能明显看出是极力压抑的笑意,乔苡旌脸色阴沉地说:“没关系,你笑吧。学了六年画还在素描阶段就足以让人笑掉大牙了。”

    “我什么都没说。”乔执摊摊手。

    “但我已经知道了。”

    乔执似笑非笑地说:“那么了解我?”

    “我是了解自己。”乔苡旌没好气地哼一声,自己拿画板看,“其实也还算可以……”

    “至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乔执完美地接下去。

    乔苡旌瞪他一眼,刚想发作,再一看画板自己先笑了。乔执看她都不再忍耐,也低笑开来,后来不知是谁感染了谁,两人越笑越不可抑制了。干脆把画板扔到一边,不然笑意又被勾起来。

    发觉乔执今天的心情很好,乔苡旌说:“你刚才说明天要和筹展方去吃饭?又打算开画展了么?”

    “嗯,还在酝酿中,这次不是我一个人。都要明天谈过才知道。”他笑着,看起来极具耐心,接下来又回答了乔苡旌几个问题,在乔苡旌说起:“我在画画上没有天分,就不要丢你的脸了,干脆学些别的”,乔执还理科反应过来,说“休想趁这个时候钻空子。”随即想起那张画板,又笑了,“但也真够让人头疼。”

    乔苡旌吐了吐舌头,可能她不自知这时的自己尤其可爱,说:“哎呀,被你发现了。”

    拍拍她的头,乔执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啊,下次再说要找个我完全放松戒备的时候。”

    夺回被他拍乱的头发,乔苡旌一本正经的说:“我记得了。”

    乔执默默注视着专注地想抚平自己头发的乔苡旌,刚抚好头顶的却懊恼地发现耳后的又掉下来了——此时的她和过去没有太大区别,至少在乔执眼里是,她来时和现在除却身高抽长外几乎没有变化。眼下她头倚在自己身上,手又摸回刚刚的画板,刚翻开就发出没心没肺的大小,连自己的肩膀都被带得震动起来。

    乔执忍不住拍拍她,说道:你该去睡觉了。“

    身子还倚着他,头却转过来,他们距离 不过几厘米,乔苡旌耍赖般地一笑,“再跟你待一会儿。”

    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眼中又像是带着些许纵容,用连他自己都讶异的轻柔口气说:“好。”

    自从那天以后,准确地说是在转天乔执和筹展人吃完饭后,一切就不那么对了。他每天把自己关在画室,出来的时间极少。乔苡旌却能感觉他已经极疲累了,所有的精神都是靠咖啡和浓茶浇灌出来的。但另一方面,他的精神的确是兴奋的,每日神采奕奕,进入画室如赴盛宴。对乔苡旌的口气意外的轻柔温和,也是毫不在意的,他看着她,却又根本没看到她。

    他的这种状态乔苡旌非常陌生,每一句话都如履薄冰。她最后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他的宽和宠溺溢于言表,可口中却完全不是一回事,“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你也高三了,自觉些。”一转头又钻进画室了,再出来时胡子都已经冒出来,乔苡旌发现他剧烈地销售,精神却是极度满足。

    乔苡旌除了困惑就只剩无力,两人一起生活了六年,虽然乔执与她除了一起生活外没有涉及更深的地方,但乔苡旌却从未发现他这样刻苦,简直可以说为固执了。有次她趁乔执睡觉后去他的画室,却发现他的画室已经上了锁。乔苡旌当下的心是冰凉的,他没有给人一点儿窥探的机会,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问,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终答案还是从报纸上看到的,上面报到了“聂芮姿逝世十年纪念展”的全过程,附上聂芮姿的生平,并且在后面参展的人中有几位重量级画家的名字,其中包括乔执和程莲颂。

    及时这样乔苡旌也未察觉什么,她隐约觉得这次画展对于乔执可能意义非凡,却因他当时的状态没来得及深想。

    乔执的状态乔苡旌观察了很久,犹豫再三想问个清楚,乔执却根本没给她机会。这一天她在夜里醒来,本来就睡得不实,又觉得胃疼,想去厨房倒杯水。走廊没有像往常一样开暖气,她一哆嗦,睡衣没了大半。喝完了整整一杯水,又重新倒了一杯,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忽然被楼下朦胧的几线灯光吸引,脑子迟钝了一刻才分辨出光源应该是楼下的画室。乔苡旌特意转回起居室看了眼钟,发觉已经是凌晨三点之后,她犹豫了一下,不由自主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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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室的门是紧闭的,乔苡旌转动门把却发现依然是锁着的,最后不得已,只能敲门。敲门声在大厅里回荡,夜晚听起来尤其空荡,过了半刻才听到乔执声音,他在问:“谁?”

    乔苡旌保持着冷静,“是我。”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门被打开了,被乔执乔执的口气并不好,“怎么了?”

    乔苡旌被乔执的神色震得一愣,那是直接的防范和拒绝。

    “出来喝杯水,再回去就睡不着了。”乔苡旌垂下眼睛,“我能进去吗?外面很冷。”

    他静了半刻,让开身子,“我也没有开暖气。”

    乔苡旌走进去,发现温度简直和外面无异。不知怎么她无端觉得更冷,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果然在熬夜,大书架上的书被抽的七零八落,有的被堆在地上。咖啡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旁边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得要冒出来,整个屋子烟雾缭绕,异常寒冷。乔执穿着布裤子和一件衬衣,衣服上有颜料,他坐在木凳上,右手边是画布,他怔怔地看着,却不准备说什么。

    乔苡旌状若轻松地开口,“画得顺利吗?”

    “还好。”乔执说。

    “这次有几幅参展?”

    “一幅。”

    乔苡旌有些讶异,再确认,“一幅?”

    “一幅。”乔执再次说。

    乔苡旌尽力寻找话题,“听说莲颂也参展,不知她画了些什么?”

    乔执赫然转过头来,盯住乔苡旌,口气却轻描淡写,“听谁说的?”

    “报纸已经登了,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乔执疲惫地搓了搓脸,“我最近都没看报纸。”

    乔苡旌在画室绕了一圈,装作左顾右盼,“那你在画什么?我看到报纸上说是聂芮姿十年展,她是谁?很有名吗?她……”

    “不要再‘她’了。”猝然打断她,乔执的脸色变幻莫测,半刻后也发觉自己反应过激,但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乔苡旌被吓了一跳,嘴张开又合上,反复数次。再也找不到再次张口的话头。她走向旁边的书架,打算找一本书看。乔执却先开了口,“你先回去睡吧。”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乔苡旌说:“我还不困。”

    乔执笑了,语气中依稀带着厌倦和准备就绪的戒备,“怎么?还想跟我讨论什么?”

    一时无言后,乔苡旌抽出一本书,“我什么都不想讨论。我只是你旁边看看书。”

    拿了一本书在看,却读不进半个字,也不肯再去看乔执。这边乔执面对画布一阵,上面几抹红色尤其刺眼,最终放弃地搓了搓脸,站起来说:“都去睡吧。”

    走廊很暗,乔执却没有去开壁灯。只听到他说:“牵连到你了。”

    “你用不着这么说。”乔苡旌听到自己若无其事的声音。

    “你好好关心自己的成绩就好,这边的事不用太在意。”乔治的声音很冷静,他们贴得很近,那句话像冰凉的丝绸划过耳朵,“过阵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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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黑暗中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吹灭最后一根烛火,缓缓地重复,“很快就结束了。”

    两个人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黑暗,摸索着往前走,乔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以防她摔倒,他的手在冰冷的房间待久了也是凉的,乔苡旌干脆闭上眼,任由他领着自己。终于到自己的房间了,她重见光明。

    这天过后,乔执的情况依然不见好转。他简直像是一头走入死路的困兽,并继续一意孤行。

    乔苡旌睡醒下楼吃早饭时一般能碰到乔执,但却是因为他那时还没睡。他两颊已经凹陷,眼睛却极亮,步履轻盈,背脊挺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乔苡旌说这话,大多数时间还是沉思的。乔苡旌想,这简直是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她认识了林冕。

    林冕和她同届,平时没有深交。乔执在开始准备展览的画作后便不再教她,而是专门给她请了绘画老师。对方是城里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先生;人是程莲颂找的,听说曾经是当初她的大学教授。徒弟若干,门楣很高。乔苡旌从每星期在家上课变成坐公交跨半个城市到老师的住处。

    林冕也是那位老师的学生。

    碰到时他们都有些吃惊,但也就一瞬,谁也没说出来。在第三次下课的路上乔苡旌听到有人叫她。

    “乔苡旌。”回过头,就见到林冕站在身后,他笑了笑,“一直不知道你也是学画的。”

    乔苡旌却不愿多说,只答:“嗯。”

    林冕开门见山,“我一直在注意你,之前学校的艺术展你没有参加,我还在想,乔执的女儿竟然不画画的吗?”

    乔苡旌瞬间愣住,立刻反口问:“你怎么知道?”

    林冕的回答更加直接,“我喜欢他的画很久了,关于他的一切报道都读过。如果我没记错,曾有一篇报道上有你的名字。不过我想,除我之外大概没人会记这些事情了。”

    说着便笑了,乔苡旌却笑不出,“你也看到了,我画得不好。”

    林冕不置可否,“确实。”

    乔苡旌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到这个地步,一瞬间有些接不上话。林冕继续说:“我也有些意外,所以……我太鲁莽了。”

    “没什么。”乔苡旌问,〃你为什么喜欢他的画?〃

    林冕想了想,非常简洁地说:“矛盾。”

    “嗯?”

    “他的画中到处都充满矛盾。像是在燃烧着绝望去希望。又像是极力隐藏什么却又呼之欲出。但你看着,明明知道是矛盾的,却又什么都猜不出。真是让人崇拜又挫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辉煌的向往,乔苡旌一时间看得愣住了。

    他看到乔苡旌并不说话,有些羞赧,“对不起,我瞎说的。”

    “不,”乔苡旌缓缓地开口,看着他,喃喃自语般,“你所得不错。”

    乔苡旌回到家后乔执意外地在客厅坐着。腿上摊着报纸,看到她后微笑着说:“你回来了。”

    “你还没睡?”

    “早上醒的。”他一直维持着笑容,却又和之前的不同,“刚去拿了报纸,正打算看。省得你抱怨我一点儿都不了解时事。”

    乔苡旌愣了片刻,终于发现哪里不同,他现在的笑容重新染上了人间烟火般,恢复了最初的样子。乔苡旌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口气软绵绵的,“我哪有?”

    一声轻笑后乔执去揉乔苡旌的头发,“去帮我上卧室拿来一下眼镜,床边第三个抽屉。”

    乔苡旌听话地上楼,格外安然的,一切终于归回原状,她打开乔执的房门。进他房间的次数并不多,目的明确地打开第三个抽屉,却发现整个抽屉空空荡荡,眼镜盒放在一旁,还有一张照片和一支碧绿的玉器做的头饰,应当是簪子。她好奇地把照片拿起来,是张黑白照片,里面的女人非常美,像是异国血统。她不禁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门被大力地打开,发出“咣”的一声,乔苡旌手里的照片就这么落了地。乔执的目光从她身上滑到照片上,虽然面无表情,却已经能看出咬牙切齿的意味,疾步走过来,拾起地上的照片,扔进抽屉里,然后“啪”的一声重重把抽屉合上。

    乔苡旌被这激烈的举动惊得动也不动,直到他完成了一系列动作,才回过神来,喉咙不听使唤,发不出声音来。乔执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过激,也不打算解释,只是说:“吃饭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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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苡旌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也配合他站起来,“是呢,我已经闻到菜香味了。”

    乔苡旌觉得一觉睡得很沉,又正逢周末,下楼时乔执依然在,看到她扬起笑脸,“你起得竟然比我还晚。”

    “你恢复正常作息了?”

    乔执无所谓地说:“不恢复也画不出来,顺其自然吧。”

    他们一起吃了早餐,二人谁都没提起昨天傍晚的突发事件,那之后微妙而僵硬的气氛也自然屏蔽了,总之,这一早醒来,一切都照常运转。

    吃着早餐的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乔执依稀还有倦容,但却用寻常口气问:“一会儿出去走走吧?”

    乔苡旌愣了很久,试探着问:“我们一起?”

    乔执笑着说:“不然呢?”

    这一段气氛实在压抑,仿佛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是春天了。

    乔苡旌走出去才发现空气和温度都那么正好,乔执的车开往郊外,车速很慢,乔苡旌把头扭向窗外,专心致志地欣赏景色,满目苍翠。乔苡旌说:“这是要开到哪里去?”

    “到了就知道了。”乔执笑着说。

    其实乔苡旌根本不在意目的地,这时的情境实在太安逸,她像是要沉溺进去。又开了一阵,乔执踩了刹车,说:“到了。”

    下了车,乔苡旌发现是非常普通的地方,一大片田野,郊区的风比市区的要大,吹过来异常舒服。她有些疑惑,但也只能跟着乔执走。走着时乔执开了话头,“小时候家里的房子很大,我住在最顶上的阁楼。白天光线很好,光线下尘土飞舞,外面嘈杂,窗户上晒着玉米和红辣椒。当时只觉得美,就坐在床上用笔画下,后来找不到了。”

    乔苡旌听入了神,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她讲起过去的事情,乔苡旌说:“我小时候的记忆不多,只记得过年时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家住得很远。晚上睡觉很不踏实,外面的麻将牌声和聊天声嘈杂得很。一连几天客人都很多,你总是最后一个来。”

    乔执笑了,“你出生不久我抱过你,那时我不会抱孩子,刚接到手上你就哭了,尿了我一身。”

    乔苡旌不好意思,“还有这事情”

    “是啊,沈梅当时就笑我姿势不对,就把你接过去,你立刻就不哭了。她之前一直不喜欢小孩,抱你的姿势却有模有样,母亲的天赋真是与生俱来的。”

    “是吗?我从小就跟她不亲,虽然相处的时间多,但是我更多都是盼爸爸回来。跟爸爸在一起我就不会那么小心翼翼,爸爸出事那天我在家,先见她接了一个电话,呆了一下才哭起来。我没听过那么哀戚的声音,觉得震天震地,满室阳光都凄凉了。去医院后发现你们都在,才知道我们来晚了。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再出去玩忘记回家或考坏成绩,妈妈肯定要生气,又说又骂,没人再去安抚她的怒气,没人来原谅我”

    乔苡旌说到最后才发现乔执没有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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