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转过头被吓了一跳,他死死盯着她,肩部的肌肉绷起来。然后猝然别过脸,差不多三秒就平缓下来,唯有眼神明显不再看向乔苡旌。
他怔怔地远望着云霞的尽头,忽然问:“我最近是不是不大对劲儿?”
沉默片刻,乔苡旌说:“是有一点儿。”
“抱歉”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追究下去,乔苡旌问:“你知道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厌恶画画,却喜欢画你的素描吗?”
她不等乔执回答,也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迅速地说下去:“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我能理所当然地一直看着你。”
乔执顺着话音去看乔苡旌的眼睛,他们对视片刻,乔执的眼神瞬间竟有些闪躲,但不消一霎就恢复正常。
乔苡旌笑了,仿佛自己也因这样毫无道理的情绪深受其扰,“从小到大,我一直仰望你,崇拜你,爱慕你。我已经习惯了,即使你回避我,我也习惯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领养我,你有着责任,或是最简单的不想拖欠我家,你有种种理由。可我除却了爱,就一无所有了。”
无迹可寻,千方百计把手挽进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身边,不敢惹怒他,屈就他。最后退无可退,就用亲情去涵盖。嘻嘻笑笑地再度过一天,偶尔有不和谐的荒唐感划过心脏也视而不见。
早都习惯了。也早就知道,不为别的,仅仅因为对方是乔执,他们的关系就不能成立。想到这里,乔苡旌不自知的笑了笑。
从乔执这边看去,乔苡旌脸上笼罩着某种年轻才会独有的光辉。仿似殉道者的悲戚宽悯般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带着湿润的潮气,一点儿不知道退让,也好像从来不怕受伤。最后以乔执撇过了头倒退一步告终。
乔苡旌听到他笑着说:“你看,夕阳肯定再不会是这样子。今天没带相机来是个错误。”他迎着乔苡旌的目光,坦然得像对刚刚的话充耳不闻,“所以多去些地方,多些经历,你看到的,都是一生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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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低头叹息,“我反驳不了你。”
乔执什么都没说,加深着笑容。
乔苡旌后来想,那一刻他们同时做了决定,但却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可是他们当时若无其事地聊着闲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几天一切更加正常起来,在一个早晨,乔执状若平常地宣布画已经画完。乔苡旌也宣布自己不要再上绘画课,因为高考时间渐渐近了。虽然不再去上课,但和林冕的联系没有间断。她觉得她和林冕有着某种默契,当然不是指绘画这件事。
聂芮姿纪念展一天天近了时,乔苡旌甚至还为林冕找乔执要了门票,当时乔执的脸色有些许古怪,但很快恢复平常,把票给了她。
乔苡旌也有点儿遗憾,“那我就白要了”
“你去看看也好,回来顺便给我讲讲。”林冕露出异常洁白的牙齿,拍拍她的肩膀,“就交给你了。”
乔苡旌看回手中的票。
乔苡旌最后还是打算把票退给乔执,刚下楼还没开口就被乔执抢白,他说:“你过来看看。”
闻言走过去,翻起乔执放在沙发上的东西,越看下去就越加心凉——那是一叠外国艺术学校的资料。再抬起头,说:“这是什么意思?”
“学画的话,英国应该不错,意大利也可以。那里的艺术气息很浓,能得到更好的熏陶。”
他的话被乔苡旌的笑声打断,乔苡旌几乎忍不住这讽刺的笑意,说:“我只是笑笑,你继续说”
“年纪越轻越容易接受新的事物,那里对你的专业有更好的提升。你可以考虑,想好了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联系学校。”
乔苡旌目光一凛,想要坐直,这时乔执又说:“我只是建议。”
他的声音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般的轻松悠然,乔苡旌说:“然后呢?你还有什么建议?”
“选哪所学校我不能替你拿主意,你挑好了可以告诉我,我去联系。”
“你已经决定了。”喃喃地说完,乔苡旌露出个有点儿讽刺的笑容,“如果我去了国外,大概一年只能回来两三次吧?”
“大致如此。”
“这些天你酝酿的就是这个?”乔苡旌微微眯起眼睛,“你认为你这样说出来我比较好接受?”
乔执说:“这是两回事。”
乔苡旌状若平常地转过头,装作平常的微笑,“爸爸,你总是能提前把一切想得很周到。”
乔执看着她,不再说话,下一刻,乔苡旌陡然把手里的所有纸张都砸在地上,“你这是干吗?你什么时候决定这么做的?”说完她暂停了一下,脸色变为了然,却又夹杂着难以理解,“你是从那天就决定了?在你说‘走远一点儿多看看’时就打算这么做了?”
乔执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再难以控制怒气,乔苡旌的语调也彻底冷下来,“如果我不去呢?”
乔执缓缓开口,依旧是平静的,“我没有要求你怎么做。你可以选择,是出去冷静一下,暂时不能回家,或者是,永远不能回家。”
乔苡旌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么僵持了片刻,终于放弃般地说:“我太高估自己了,你甚至从没拿我当过亲人。”
乔执眼神沉着,从容不迫地开口:“你不是也一直用‘父亲’这个称呼讽刺着我吗?”
乔苡旌看聂芮姿十年展,展厅充满怀旧的气息,同时也笼罩着沉重。看展的人都很安静,一幅一幅平静掠地过去。
最先看到的是程莲颂,是一个捰体的女人蜷缩成一轮皎洁的满月,头发散成了漫天繁星。看到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一盏灯被点亮了般,眼前徒然一亮,像是从来没有掩饰过的孤独,她的孤独被挂在天上,来得如此敞亮豁达.让人看后不由得在心里深深为这样庄严的孤独致敬.
在接下来,她看到乔执的,在那一瞬间,她睖睁片刻.最终忍不住笑起来,为自己的驽钝和愚蠢,一直以来的迷雾终于散去,又或者根本么有什么迷雾,那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她不断加深这如泣的笑意,连身体都跟着紧绷起来.
乔执的那幅画很简单,只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正在画画,穿着白色裙子,露出纤细的脖颈,头发梳起来别上一枚碧绿的簪子,那只簪子躺在抽屉里时乔苡旌没来得及细看,却在画中一下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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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名则更加简单——《芮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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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执打开门看到程莲颂,他扯开一点儿笑意,〃刚送完机?〃
一句话却又让程莲颂回想起那张落寞却负隅顽抗的脸,她不快地挥手,〃知道就别来问我.〃
〃还顺利吗?〃
〃你处处都算计好了,能不顺利吗?真是,没想到这种事你都交给我去做.〃
从坐在沙发上开始,程莲颂就不由得冷笑,〃聂芮姿十年展,你那张画还真是帖题.〃
乔执点起一根烟,一场轻松地说:〃你是专程来告诉我看后感的吗?〃
程莲颂不可救药地看着他,摇摇头,〃这么多年你都用这种方式来逃避话题.乔执,你真是一点儿没变.〃
乔执耸耸肩,〃好了,你什么都知道.〃
程莲颂眼镜雪亮地看着他,〃老实说,那幅画真是一塌糊涂,你画的时候不觉得知道真相的人会感觉这根本是莫大的讽刺吗?哦,对了,现在根本没有知道真相的人了.但是乔执,你还要这样蒙骗大家多久?〃乔执几乎是下意思地投去〃就此打住〃的目光,却不能阻止程莲颂继续说下去,〃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样还不足以吓到我.〃
〃哦,你是来质问我的?〃
〃我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你?乔执,我还以为你变了,实际上是我错了〃终于不饿可以避免地想起乔苡旌的脸,她看起来已经很累了,却迟缓地转动目光,别无他法地拉扯出笑容,可不知那只是在运动脸部的肌肉而已,那怎么能算是〃笑〃?瞬间,程莲颂所有的愤慨都被油然而生的凄凉所取代.
程莲颂说:〃你还和过去一样,不,你比过去还变本加厉.你在靠乔苡旌回忆什么?〃她不顾乔执越来越难看的脸,毫不犹豫地说下去,〃你不能因为你的遗憾弥补不了,就去改变乔苡旌的人生,你没这个资格.〃
乔执脸上明显布满厌恶,再开口时却越发轻佻,〃看来你婚后是真的很幸福,已经有空关心和干涉别人了.〃
程莲颂垂着眼漠然不闻,再抬头时眼神锐利,口气极为平静地叙述:〃乔执,你才活该孤独终老.〃
同样平静地望着她,被下结论的人说:〃我知道.〃
再也压抑不了语中的颤抖,眼泪掉在手背上她都浑然不觉,喃喃地说:〃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乔执短暂地合上眼,然后又露出他惯有的不动声色的迷人微笑来,〃你应该饿了,我听说一家不错的法国餐厅,要不要一起去尝尝看?〃
一切都是徒劳,程莲颂终于承认,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所说的话,只消一眨眼的工夫,只要他想,都可以立刻被扔到看不到的地方去。程莲颂闭了闭眼镜,再开口时叹了一口气,“是啊,辛劳了一早我很饿了,你也应该请我吃饭回报一下。”
乔执捻熄烟蒂,不无遗憾地笑着说:“那走吧,我欠你太多,弥补已经晚了,希望这次还算及时。”
说着乔执先站起身往外走,程莲颂待在原地,忽然眼眶发热,就一下子,滚落了一串眼泪。
乔苡旌到英国的第一天,伦敦的天看起来有些雾蒙蒙的,从下飞机到学校,途中下了两三次雨,每次却只有五六分钟。把行李放在宿舍,一切都安顿好后,浑身都被疲惫占领了,但还是去学校有名的餐厅,点了一整份特餐独自吃完。顺便咬了一些甜酒,伦敦弥漫着一种严谨而小心的气息,所有人看起来都彬彬有礼。
餐厅里放着一首古英文歌曲,开始没有注意,但最后两句倒是真正入耳了,乔苡旌坐直身体,找来侍者问了这首歌名字,对方说他不清楚,有些抱歉地笑笑。
晚上的时候接到程莲颂的电话,她说:“那边怎么样?”
“都是人。”乔苡旌笑着说。
“废话。”程莲颂笑骂,旋即她声音低下来说,“你辛苦了。”
乔苡旌一愣,笑着说:“这是从何说起?能够留学不知是多少人想做而不能的。应该庆幸。”
又寒暄了几句,被乔苡旌以早睡为名挂了电话。其实是真真正正的睡不着。
那天晚上住在学生宿舍,她睁眼看着上面的床板,意识稍一模糊就被楼道里的脚步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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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密密实实地捂住脸,铺天盖地的黑暗以团陷的气势遮过来。不能这样下去,这时候必须想点儿什么,想些什么这个夜就能很快过去。也许这几年都会很快过去,就在她这么说服自己的那刻,她在黑暗的尽头看到了乔执,他回过头,眉头微微蹙着。她想起在餐厅时听到的最后两句歌词,“谁都在亲手把所爱毁掉,你亲自钻进绞索的圈套。”
就这么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都做了梦。
乔执的梦里,他看见乔苡旌站在他曾带她去过的那片草坪上,她背后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能看到屋顶尖尖的阁楼,不知名的野草在夕阳下深深浅浅地绿着,微风拂过,泛着金光的草浪一层层低下去,野花的香味却在同时浓郁起来。乔苡旌被这些茂密的植物包围着。而他站在远处,乔苡旌仿佛知道他在看着自己,转过头对他蓦然一笑。
乔苡旌的梦则是另一番情景。他们驱车到一个从没有去过的地方。窗外的景色大片大片掠过,她问乔执:“我们去哪儿?”乔执说:“哪儿都无所谓。”没多久他们便下车,两人并排走,偶尔勾手偶尔放开,她被路边的景色迷住,往一边跑去。乔执无可奈何地说:“别乱跑,快些过来。”等乔苡旌回过头去,却发现他的手里有一把钥匙,他一直在笑。乔苡旌听到头上候鸟扑闪翅膀的声音,却见它落在乔执的肩膀上,一瞬间就把钥匙衔走了。乔苡旌刚想去追,却听到乔执说:“没事的,已经不重要的。”再想回头,却被密密麻麻的拥抱包裹住。他重复着说:“已经不重要了。”阳光洒在他们肩上,乔执落在耳边的呼吸,像是涌起的涛声。
乔苡旌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乔执预言般的生意,他说:“每一个梦,都是愿景。”
他们做梦时,却正是对方最为清醒的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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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丰楷的葬礼办得简单而不失隆重。
乔丰楷的身体一直硬朗,他去给学校电子专业开讲座,是学校特别邀请的,就这样,在课堂上毫无预料地倒下去。送到医院时心脏骤停,使用电击也回天乏术。他们家境冷清,奶奶在几年前也去世了。乔苡旌是唯一的答礼人,背后操持的却是乔执。三天眨眼间过去,等到真正的葬礼时,两个人都已经疲累不堪。
乔苡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来的全部都是乔丰楷的学生和同事,她一一答理谢过。念悼词时看到坐在宾客席的乔执,连觉得讽刺的力气都没有,只得继续念下去。整个葬礼流程进行得太快,感觉再复杂最终也被疲惫摧毁得支离破碎。
乔苡旌从台上下来,又有一拨拨人上去告别遗体,也夹杂着哭声。转头看见乔执,他无可避免地瘦了,但依旧挺拔并且整洁,她很平淡地说:“你是他的养子,好歹养过你十几年,你却坐在宾客席。”
他不动如山,只是答:“这里的主人是你。”
乔苡旌半分周旋的力气都已使不出,但还是撑住精神回了一句,“既然这样,还要感谢你赏光莅临。”
说完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便转身去往刚来的宾客那边了。还是一样的道谢寒暄。乔苡旌扶住多年前乔丰楷的学生,现在已成为俊杰的某个男子,他看起来异常悲痛,乔苡旌却分神了,机械迟缓地环顾满场,丧事又岂是这一场?
墓地选在城市东郊的一处墓园,下葬已经是十几天后,只有乔苡旌和乔执,再多百感交集最终也只是无语。
回家后累得来不及回想,转眼就睡去。转天醒过来天光已经大亮,睡时没有拉窗帘,显得格外刺眼。乔苡旌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这半个多月的记忆统统回笼,因忙碌产生的麻木渐渐退去,这时才真正感到悲痛。悲痛之外却更加荒芜。
举目望去,世上萧索一片,再没有和她有血肉联系的人。但事实上时间并不间断,接踵而来的忙碌又让乔苡旌对这样的感觉无暇多顾。日子不知过去几多,乔苡旌同样是无处记录的。
朋友举办的酒会也去了,席间依旧热闹,从外看去五光十色。乔苡旌却觉得乏味异常,觉得所有亲热寒暄都毫无道理,以默然离席为告终。
乔苡旌以最快的速度赶完了新的剧本,依然是交给李鹤,李鹤看后打电话给她,声音并不轻松,只是客气地说:“乔小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乔苡旌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没有点明,“确实忙碌了些。”
李鹤不明其中就里,以为她真是太忙碌,听她这么说便更确定了,就说:“你现在还有《假日》的工作,时间自然缩减了许多,乔小姐,你若当真想继续编剧这行,也可试试全心投入。依我看来,《假日》的工作意义并不大,或可说换谁都行,但电影就不一样了。你的新作我看了,里面有些地方太过模糊仓促,不像你一直以细节出彩的习惯。或许是和《涨潮》挨得太近,你又有工作缠身,放下心来静一静再写,也未必不是好事。”
对方说得极婉转,却还是让乔苡旌愣了半晌,最后她涩然地说:“我明白了,我会考虑。”
李鹤笑了,宽慰地说:“你不必太勉强,时间还多的是,我也不急,我很看好你的作品,有限的时间还能等下去。”
乔苡旌知道他这样许诺已经表达出了对自己十分的厚望,却也是有限的时间。重整下精神,她语气很轻松,“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交给你满意的作品。”
又说了几句,无外乎道谢客气什么的。一放下电话,也就懒得再掩饰疲倦颓唐,乔苡旌把手机扔到一边,还嫌不够,干脆塞到枕头底下。奈何刚这么做它又响起来,乔苡旌任它去响,但打电话的人看起来极具耐性,刚停下来又再次响起。最终还是从枕头下翻出来,打开一看,是《假日》的电话,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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