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往事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蒹葭往事-第6部分
    直接打来的,刚接起就被质问假期已经过了几天怎么还不见她人,言辞中暗示她不要因为《涨潮》而掉以轻心。乔苡旌静静听他说完,回一句“我辞职”便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假日》的人又打来电话游说她回去,她统统回绝,最后干脆关了电话。再过两天,看到文化版已换做他人,乔苡旌轻飘飘一笑,还有什么必须谁不可?

    这下倒真的无处可去了,天天在家里和乔执面面相对。乔苡旌不太下楼,吃饭时和乔执也无话。他们之间中断的争执被彻底搁置,谁都不提起。乔执一如磐石,用自己的方式运转,仿佛谁都无法撼动他。

    说不愤怒是假的,不难过也是假的,只是事到临头不得不压下这些。放任它又能如何?这么多年她一直怀着这样五味杂陈的情绪,放在心里太久,已经快磨成了灰。和朋友的聚会也不再去了,她周旋虚伪不来,太过索然寡味。

    正是这时候林冕来了电话。

    林冕近年来还一直在他的领域奋斗,他的诚实坦然为他赢得不少加分,又有天赋,渐渐初露头角。乔苡旌在街角的广告牌看到他的画报,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从乔苡旌回国后,他们联系渐渐少了,这次电话距上次联系至少有半年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约乔苡旌去吃饭。

    乔苡旌更加干脆,直接约在熟悉的酒吧。

    “你这是打算和我一醉方休?”乔苡旌一到,来不及去看林冕就先见到一桌子酒,忍不住笑着问。

    “庆祝你失业。”林冕更加直接。看到乔苡旌挑了挑眉,林冕便笑着说,“我看了《假日》,没看到你的名字,估摸你是辞职了。”

    乔苡旌不以为意,自己坐下,“只为这个事情就跑来安慰我你也太夸张了。”

    “之前那么忙你都没辞掉工作,猜想你是出了什么事。”林冕开门见山,自顾自喝下半瓶酒,“我没刨根问底的习惯,一起喝喝酒倒还是可以的。”

    乔苡旌露出近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很好,我现在也不适合推心置腹。”

    “那就喝酒吧。”

    林冕酒量不错,乔苡旌自从应酬的场合多了后酒量也大了很多,酒过几巡,桌子上的啤酒很快就见了底,乔苡旌觉得这样喝没意思,招手叫来酒保,直接上了洋酒。

    酒劲上来后原本两个闷头喝酒的人话头也被打开,林冕说:“你辞职得太突然,我开始还以为是忘记印上去。后来又买了几个礼拜,才发现已经换了人。”

    乔苡旌知道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嘲笑地说:“我一人无法兼职两份工。倒是你,什么时候你说话也开始绕弯子了?”

    林冕无所谓地耸耸肩,“《涨潮》我看了,那个男主角实在眼熟,看到后来就想通了大半,那个叫岳桓的和乔执太像,不知是该说导演会挑人还是说你会挑人。知道内情的人没几个,但只要看肯定能明白。”

    乔苡旌听到这里忽而厌倦,闷头喝了一杯酒后,苦笑着说:“这下好了,连你都看出来了。”

    林冕若有所思,“我能看出的不多,故事我是懂了,但你想说的就让人糊涂了……那样的剧情安排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指谁。是你和乔执么?看起来也不全是。”

    乔苡旌拿着酒杯出身,下意识地说:“这个无所谓。观众只看到故事就够了,至少票房不错,我也应该足够满意了。”

    “是啊,”林冕笑,严重锐光一现,“证明你不学画是对的。乔苡旌,抛却你没有天分这件事,你对于画画真的那么厌恶吗?”要我看,画画并没有那么可怕,你的天分也没有那么低,可怕的是和乔执重复的人生。”

    乔苡旌不喜欢她已经参透什么的语气和局外人的冷静,但她什么也没答:“你乱猜什么?”

    “你就当我是乱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糟糕。”林冕看着她,“你碰到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喜欢乔执的画多年,知道他一直是备受赞誉和维护的,但也是只通过画和关于他的报道去了解他,我曾以为这是最直接的方式,但实际上并不是。他的作品让人产生共鸣,却不可以走近他。”

    乔苡旌喃喃地说:“你们已经足够接近了,至少你可以叫他的名字。”

    林冕没有听到,他只见乔苡旌一直垂着头,继续说:“我试图从《涨潮》中寻找乔执,可是这么早就下了你们的结论,未免太过悲观。”

    听着里面的画,闪神中一个想法逼近了脑海,所有人都是用自己所能理解、所能触及的去揣测别人。就像她曾做的一样。然而事实永远不可能这么简单,真是早已被销毁,并生生不息地被篡改。现在她已经理解了乔执看到《涨潮》时所感到的可笑和荒谬。所以她说:“我根本不在里面。”

    乔苡旌一再说:“从一开始,那里面就没有我。”

    林冕原想再说什么,但抬头触到她的眼神,却又什么都不忍再问下去了。乔苡旌举杯向他致意,“无论如何你是我身边唯一一个,无论说什么都一派诚恳的认了。”

    林冕笑着跟她碰杯,“但也不能让你现在心里好一点儿。”

    yuedu_text_c();

    乔苡旌却笑了,“习惯了,它已经十几年没好过了。”

    那顿酒真是喝的狠了,乔苡旌站起来都觉得不对了,林冕也是,刚站起来就又做了回去。林冕苦笑,“幸亏这家酒吧开到天亮。”

    乔苡旌抬起手腕,实现却是模糊,眯了半天眼睛才看清时间,“现在也快到了。”

    林冕最终还是站起来了,还忍不住说笑,“需要扶着你吗?”

    没好气地撇他一眼,但走路确实也发飘了,“还是照顾你自己别摔了吧。”

    晃悠着往前走,林冕说:“我一直羡慕你,你知道吗?”

    酒吧昏黑,人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乔苡旌忽然听到他的声音,说:“啊,我知道。”

    “如果我是你,就能更近地摸到梦想。”

    乔苡旌回过头,紧盯他,语气半是戏谑半是认真,“你是说画画,还是乔执?”

    林冕眼睛里是挥不尽的希冀与遗憾,但他还是释然地笑了,不置可否,“什么都瞒不过你。”

    走出去天已经蒙蒙亮,林冕坚持先给乔苡旌打了出租车,弯下身子扶住车门嘱咐说:“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这一夜乔苡旌已经达到了极限,太阳|岤发胀,胸口有呕吐感,眼神是疲累的,“你也是。”

    回到家后路过书房看到已经醒来的乔执,彼此对看了一阵,乔执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皱起眉,“你这是喝了多少?”

    乔苡旌没回答,看着他,“你也起得很早。”

    说完便转身进屋了,撑着精神洗了个澡,随即爬到床上,睡得天昏地暗。接下来几天乔苡旌卯足全力去重新修改剧本,依旧累得浑身酸疼,咖啡喝得闻到都想吐。可是精神上确实完全振奋起来了,她除了工作不想其他。

    虽然天天在家,但和乔执的时差完全分开,如同一个屋子里的陌路人。

    又过了几天,乔苡旌碰到了岳桓。

    如果说是不想有交集的人,他当真也可以算是一个。

    那天正赶上电影公司的年会,乔苡旌已经正式签约,所以她也去了。显示碰到了李鹤,他笑眯眯地表示剧本已经看到了一半,和修改前完全不同,他很期待继续读下去。乔苡旌听他的口风,虽然细节修改时免不了的,但但办事没有什么问题了。

    然后就碰上了岳桓,连个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触到,乔苡旌拔腿想走,却发现岳桓已经朝这边走来了,她身边的朋友自然而然地招手,“岳桓,这边。”

    如果这时走的话就太过昭然了。岳桓走过来,和乔苡旌打了一声招呼,就一直和他旁边的朋友谈天,眼光有意无意投过来,桥已经没有回应。最后趁他们聊天借口先离开了。

    没想到刚走几步岳桓就追了过来,乔苡旌前一阵反复被《涨潮》和岳桓这两个名字缠住,这段时间刚淡忘一些,他就像又要来提醒,口气也不大耐烦,说:“你就这么追过来太明显了。”

    岳桓不以为意,“这是私家酒会,没有记者。”

    他们走到稍微僻静处,但岳桓却没有久留的意思,他笑着说:“你在这里也待得不耐烦了,我们不如出去坐坐。”

    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容,或许又是因为别的,乔苡旌没有反对,“是吗?你提议哪里?”

    岳桓嘴角再次划开笑容,“我的朋友开了一家酒吧,应该是说话的好场所。”

    “我在停车场等你。”乔苡旌先往外走出去。

    嘴角还依稀有着笑容,岳桓却是摸不透的,他不明白,这个人在几个月前被他处心积虑告白时抬起脸一脸清醒的笑意,说“你真是刚入行,演技还太过拙劣”,今日怎么会就这样变了态度?但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和是否懂得这个人没有太大联系。

    岳桓所说的酒吧不大,比较有趣的是最上面有个一露台,只对熟悉的人开放。乔苡旌咕哝着笑,“你似乎对这里特有偏好。”

    岳桓挑了挑眉,“因为在这里才是‘第一次看见’你。”

    yuedu_text_c();

    他咬重了“第一次”和“看见”这两个词,乔苡旌的表情有片刻躲闪,旋即笑起来,“是吗?”

    岳桓发现,两个人相处时,乔苡旌也能保持坦然,绝无四顾,一时竟然什么都说不出。这次换做乔苡旌问:“你在犹豫什么?”

    “有吗?”

    这两个字刚出口,岳桓便觉得自己问得徒然。

    乔苡旌再次笑了,自己先提起,“上次在停车场,你不是镇定得很?”

    “那是装的。”沉默半晌岳桓开口说,这是他沉默下来,“在做前我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你的胃口。但看来适得其反了。”

    乔苡旌直接点明主题,“你想接李鹤下一部戏?”

    岳桓僵了一下,没有挂起圆滑的笑意,“是啊,他似乎特别偏爱你的故事。对你的建议也很重视。”

    “你很聪明,”乔苡旌下了结论,“但有一点你猜错了。”

    “什么?”

    “你在停车场那一套对我还是很管用的。”

    岳桓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样的表情是不可能从乔执脸上看到的“你是说……”

    “如你所愿。”她低声说,并短促地笑了一声。她做了一个手势,打断岳桓接下来想说的话,“但我不需要你交换什么,你是我目前最理想的男主角,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岳桓挑眉,“但你说我的演技不足。”

    “不是你的演技不足,而是我太过苛刻。”乔苡旌若有所思低笑一声,“要知道找到一模一样的人是不可能的。”

    对她话的意思一知半解,岳桓微微皱起眉。乔苡旌却已经甩掉刚才的话头,环顾这个阳台,“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明白“适可而止”这个词,岳桓什么都没有问,默契地转移话题,轻轻颔首,“你喜欢就好。”

    清晨再次打开家门时,乔苡旌头疼地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喝到清晨才回家了。

    但奇怪的是却不见乔执的人,他的卧室是大开的,书房也是。乔苡旌原本还打算跟他好好谈一下,找完一圈正困惑地坐在沙发上,眼神触到一旁的墓园介绍。开始没在意,后来则像是顿悟般立即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就出去了。

    清晨车辆很少,从市里开到东郊也不过个把小时。到了目的地后乔苡旌停好车,然后走进去。直奔目的地的话走路也会很快,终于,她在一座墓碑前看到乔执。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显得正式而挺拔,乔苡旌从远处看了一会儿,发现乔执毫无动作,然后朝她走去。

    乔执听到脚步声往这边看来,忽地笑了,阳光打在脸上,显得十分柔软,“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来找你?”乔苡旌一边笑着,脚步慢了下来,仿佛在享受走近他,最终站在他身边的过程。

    他们站在一起,墓碑上写着乔丰楷的名字。旁边摆着鲜花,应该是乔执买的。乔苡旌说:“怎么这时候来?”

    隔了半晌,乔执平淡地说:“葬礼办得闹哄哄,都没有真正和他好好告。”

    “是啊。”乔苡旌柔和地回答。

    乔执一笑,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上以后猛吸一口,接着毫无预兆地开口:“我七岁时被他接到家里,比你还小。他是个很平凡的人,你奶奶也是,还有你爸爸……都是很平凡的人。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平淡得让人觉得有些许乏味了……我那时学画,总是想,不能和他们一样。我十八岁时生父回来找我——”

    说道这里他看到乔苡旌差异的眼神,笑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我父亲一直活着,直到我回国没多久才去世。他和你爷爷是旧时,所以才把我托付给你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然后他找到我,想要赞助我出国。我当时对他充满恨意,但是还是决定去英国。就当是而言,我已经受够了平淡的日子,觉得每天都是消磨。”

    说道这里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糅杂着前尘往事的痕迹,语气却是轻松的。乔苡旌注意到他紧绷的下巴,心里一紧,“于是我去了英国,呆了五年,再回来没有多久我父亲也去世了。我当时就觉得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一直没拿他们当过亲人,一起生活了十年,确实相敬如宾。他们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没有过吵闹。在我离开以后和他们生活的痕迹也渐渐忘了。”

    “你也看到了,以前我每次回去都是例行公事。”乔执又抽了一口烟,像是在组织词语,“但这次你爷爷去世后,我却常想起以前的事情。你爷爷是个很普通的人,他很少发脾气,却严肃,显得很耿直——”乔执说到这里笑开了,却又皱着眉,“可是十几岁的青少年,真是很糟糕很糟糕……总是用最误会的方式去理解别人,不知道死命维持什么。越是生气越是想不开,就越要装作不在意。也多亏是他才能包容下来。”

    yuedu_text_c();

    乔执又又用力抽了口烟,“现在他死了,我才想起来。才想到这个时刻,我确实不再有一个亲人。”

    听到这里乔苡旌微微皱眉,有些懊恼,“也许我先死掉你才能想起你最后一个亲人是我。”

    看到乔执蓦地转过头来,乔苡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握住他那只没有拿烟的手。这个动作让乔治微微一震,慢慢苦笑,“我失态了。”

    他的额头稍微有了皱纹,乔苡旌想要抬手去抚,她也知道,即使这样,无论是她去英国的四年,还是他们间更多的时间,仍不会回来。

    乔苡旌说:“乔执。”

    这个名字叫出口没有想象中苦难,乔执也随着她这一声看向她,她说:“和人建立一段关系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学院也没有必然的联系,重要的是我们生活的这些年,就像是你曾和我爷爷他们生活的那些年。不是挥一挥手就能抹去的,就算当时是,也早晚会回来。就像你现在开始怀念他们。”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格外清明,“我爱你。我认知这份感情的时候也就同时知道了他的不可能。我曾经尽力扭转我们的关系,尽管这也是徒然。我现在才明白,只要你活着,就比什么都要好。只有你活着,一切才有可能。你不用刻意去回避,因为我根本没有想过改变你什么。或许你觉得我太执着于你的过去,我承认我的确是,那是因为你对他的之年太多。”

    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乔执严重的避让,瞬间就转为泰然自若。露出“就此打住”的笑容,她缓缓过去拥抱他,夹杂着她自己尚不可知的无能为力,“至少,别再避开我。”

    阳光打在他们的悲伤,炙烫而温暖。乔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听到乔执在上方微微叹了口气,“作为你的父亲,我从未避开你。”

    这句话传到耳际,乔苡旌一怔,这情景,明明人如此安然,却已经让她闻到结局的味道,“我总是觉得,你的义务尽完就要抽身了。也可能是我一直在暗暗期待我们的关系完蛋,这样……就可以重新开始。”

    她把“重新开始”说得很轻,好像咬重一点它就会碎。再想说什么时乔执下一句话也已经到了,“如果我是在尽义务,这些年也太长、太令人疲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