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苡旌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再问下去,如果问出来就真的没有意思了。
乔执已放开了这个拥抱,他没有看她,继续注视着墓碑,说:“你的路还很长,我想再看看。”
第三章 雷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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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战日在即》的成功,编剧乔苡旌功不可没。她从《涨潮》一发而不可收,近几年她的故事一直活跃在人们的视线中。因为《战日在即》这个混淆视听的名字,大家都以为会是剧情紧凑的视觉盛宴,却未想到——另外《战日在即》也是乔苡旌在电影节问鼎最佳剧本奖的作品。”
念着新闻的人念完这一段再也忍不住笑意,问着坐在地毯上捧着漫画看得如痴如醉,现在连眉头都跟随剧情纠结在一起的人说:“感觉怎么样,问鼎最佳剧本奖的乔小姐?”
闻言抬起头,注意力还大半在手里的漫画上,乔苡旌不以为意,“报道写得不错。不愧是老朋友,姜立阳还真会捧。”
前几天从电影节回来,接了《假日》的专访,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是姜立阳。彼此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笑了,不得不感叹,绕来绕去还是这些人。
“我看也不算是言过其实。”微微笑了,乔执说,“《战日在即》不是讲战争的吗?”
目光还在漫画上抽不出来,乔苡旌答:“不是。但具体拍成了什么样我也不清楚。”
乔执讶异地挑眉,“还没看?”
“电影节看过几个片段。具体的还没看,我不看自己的电影。”乔苡旌总算放下手里的漫画,留恋地往那边看了几眼。
细微的小动作让乔执笑了,他说:“不看怎么知道好不好?”
“我觉得好不好没有用,观众和影评人觉得好就行了。我的任务就是把剧本交出去,剩下就是他们的事了。”
无可奈何地摇头,乔执说:“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副愤世嫉俗的口吻了?”
看到乔执端着报纸,眼镜滑到鼻梁,只透出两只眼睛来看她,乍一看有着喜剧演员的效果。乔苡旌立刻被逗笑了,开始时低笑,后来干脆捂着肚子躺在地毯上。
被笑得不明缘由,乔执更加叹气,“你这个孩子,名气越来越大,规矩却越来越没有了。”
“我平时出门就够累了,在家用那种东西干吗?”乔苡旌随口说道,去抽乔执手里的报纸,翻了几页,“啊”了一声,抬头问乔执:“你要开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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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乔执点头,“最近正在准备。”
乔苡旌低垂着眼睛,“我怎么要在报纸上才能得知你近期的消息?”
她语气寡淡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刚说出来,就被敲了一下头,乔执说:“你还倒打一耙,你前几天飞来飞去的,哪有机会跟你说,回来整整睡了三天,现在还来怪我。”
乔苡旌想了想,再开口底气已经没了,“好像确实是……”
看了眼她放在不远处的漫画,似笑非笑地说:“少看那些小孩的东西,会让你智力退化。”
刚想反驳,想起证据就在身边,语气就更弱,“我忙了那么久,看看这些东西休息一下也是应该……”
干脆也把报纸放到一边,语气颇纵容,乔执笑着说:“你这就是找理由了。”
这才意识哦他们在一言一语地斗嘴,刚在想说什么的乔苡旌愉悦地笑了。乔执转过头,很好脾气的样子,“又在笑什么?”
乔苡旌却停不住,一边摇头,“没什么。”
走到今日光景,两年前的《涨潮》都像是热身。一扇五光十色的大门向她打开,她只需走进去,并不断学习里面的规则。一时间只觉得目不暇接。新书新戏,新书发布会,新戏的开幕展,一切接踵而来。报刊文化版经常出现的名字。在《涨潮》的转年, 和李鹤合作另一部电影,《重温故梦》。还是原先的班底,只是换了女主角,岳桓愈加挺拔,并且为了更符合故事男主角的形象严重消瘦下来。整部电影打的是亲情牌,由女主角的回忆开始,纪念她早逝的父亲。李鹤依旧婉转,结局是温馨的一声叹息。
近两年岳桓的曝光度也在疯长,他只接了两三部电影,但每部都是重量级的。《战日在即》也让他拿到了最佳新人这个头衔。
《战日在即》除了岳桓以外是全新阵容,导演陈永生是老牌导演,二十年前凭借《栏目蜚声海内,后来组建了自己的电影工作室。他拍出的片子要么极为精彩要么不知所谓。为人也很古怪,但以乔苡旌看了,只要从监看镜后面下来,倒是个很和善的老头。要是剧组里被折腾得最惨的一个是乔苡旌,另一个就是岳桓。
乔苡旌对自己的工作是耐心很好的,但就连她都快受不了陈永生一会儿一边的主意了。至于岳桓,这部电影完全颠覆了他迷人健康的形象。他饰演一位郁郁不得志的青年。孱弱,落魄,潦倒,眼神有种病态的光亮,固执异常。脚步蹒跚地寻找一件东西或一个人,他坚信,就在明天或下一秒就将有一场战争彻底毁灭他或令他重生。
戏下岳桓都忍不住打电话向乔苡旌抱怨:“你设定的好角色。”
乔苡旌当时已经自顾不暇,“彼此彼此。”听到这句话,岳桓就知道乔苡旌已经濒临爆发。然而《战日在即》终于杀青。杀青宴上除却一片叫苦不迭的喊声,就是几位连“苦”都没力气喊得工作人员了。
思绪被电话铃声终端,乔苡旌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难得你还有时间打电话给我。”
那边轻笑一声,岳桓说:“看来你心情不错。”
看了眼瞧着乔执,他正拿起自己刚翻到一本的漫画看起来,满脸不认同,乔苡旌又笑了一声,“你也是。”
“谁说的?我被健身和增胖折磨得苦不堪言,”岳桓苦笑,“这次杂志的硬照出来,整个人都脱相了。照片是不能再上了,还得赶紧恢复正常体重,我被你害惨了。”
“你以为我能好得了多少?但我已经能休息了,这要比你好一些。”有寒暄了几句,才知道他是来道谢,乔苡旌说,“你太客气了,我们是互帮互助。”
岳桓说:“我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你帮我的却已十分明显了。”
挂断电话是,乔执也正好放下了手里的漫画,蹙着眉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学画了,看多了这些误人子弟的东西。”
“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确实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乔执问:“你刚才说你最近能彻底休息了?”
乔苡旌想了想,“手头还有一个在磨合的剧本,但看来陈水生最近应该没什么时间。所以能休息一段。”
“离准备画展还有一段时间,到时就真正得不到空休息了,但这两天还算闲。”
乔苡旌惊讶地转过头,“……你是说?”
“嗯,我们似乎从没一起外出旅游过。”乔执颇为愉悦地建议。
乔苡旌看住他许久,然后转过头,“我去跟公司说一声。”
在乔苡旌沉默的时候乔执低下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却见它不受控制地抖动一下。他几不可察地皱眉,用左手覆盖住,抬起头,“好,我们过几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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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对夏天没有好印象,黏腻邋遢,不待在空调房里洗再多遍身上也是不净的。她开始以为乔执是要带她去避暑,可车却往乡下开去,她没有问是要去哪里,即使问乔执也会绕圈子。到时候就自然知道了,于是专注地去看窗外的风景。约半天过后,乔执说:“到了。”
乔苡旌才开始觉得面前的景物有些熟悉,仔细看了才醒悟过来,喃喃地说:“这不是……”
“是。”乔执的笑容似乎在奇怪着什么,“那时候你来时它还是一片草坡。”
“这么短的时间就建起度假屋了?”显然她还没有进入状况,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建起的一排别墅。
“不短了,已经快十年了。”乔执眯起眼睛,跟她一起环顾眼前的景象。乔苡旌听到他说十年时有些怔忡,她想问“这么快就十年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乔执带她去其中一栋别墅,乔苡旌又看他拿出钥匙要去开门,“你怎么有钥匙?”
“我租下来了啊。”乔执理所当然地答,开门进去。里面很敞亮,有着又高又深的厅堂。装修也很舒服,有些欧式风格。乔执先把空调打开,拉着还没有回神的乔苡旌逛了一遍屋子。后来逛到屋顶朝一边倾倒的阁楼,乔苡旌说“这里不错”,但随即受不了没有空调黏闷的空气,自己跑下楼去了。
乔执倒自己一个人在楼上待了一会儿,下来后也是满头大汗,在乔苡旌不客气地嘲笑他自讨苦吃的声音中冲澡去了。再出来时神清气爽,一边擦头发一边摆棋盘招呼乔苡旌过来下棋。
乔苡旌又惊讶了一次,“这里连棋盘都有?”
乔执笑眯眯地说:“我让房子的主人准备的。”
抽回不可思议的目光,乔苡旌慢腾腾地坐过来,“你真是神通广大。”
他们一盘棋就下了一个钟头,乔苡旌想暂停,乔执又不许,只能陪他继续下下去。下到后来乔苡旌头昏脑涨,十几分钟就输一盘。发现房子里竟然有酒,就自作主张开了,倒了一些来喝。乔执不可救药地说:“你现在是什么习惯?别人下棋都是喝茶,只有你喝酒。”
虽然这么说,但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乔苡旌抿了一口酒,集中精神,“清醒赢不了,胡乱没准儿就让我赢了。”
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乔执说:“那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又下了两盘,看时间已经十点,乔苡旌先放弃说要回去睡觉。这一睡就是睡了两天,乔苡旌像是忙碌了一个夏天,到冬天时终于捞到睡眠的蛇。除了吃饭时没有什么时间是清醒的。乔执倒是四处走,像是采风,但不带画板也不带相机,就整天整天泡在外面,顺便开车去周围的自购站采购。
这样一来乔苡旌先有了错觉,两人像是真的与世隔绝,并且极为习惯这样的日子。
睡过了两天乔苡旌也恢复过来,跟着乔执一起到处游玩。发现这地方真是僻静,人丁稀少,旁边的住民也都深居简出。背阴靠山,还有湖。她不禁取笑说:“你打算在这里养老吗?”乔执笑笑没有回答。每天照样往外跑,乔苡旌缺少锻炼久了,受不了这样的折腾,中午就回来睡午觉。乔执倒是乐此不疲。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支鱼竿,坐在湖边垂钓,乔苡旌也跟在旁边,但看了一会儿就乏味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乔执的肩膀上,乔执说:“幸亏你醒了,打从刚才就觉得我的肩膀像是塌了。”
双目放空,应该是还没醒,乔苡旌机械地答:“你应该叫醒我。”
乔执没说话,回头一笑。
缓过神来乔苡旌才发现已经傍晚了,夕阳正要落山。红霞洒在身上,被衣服的褶皱剪碎,像是窗花。回头一看,拿来装鱼的桶里空空荡荡,乔执也不在意,收了鱼竿,一手拉着乔苡旌一手提着渔具往回走。回家后各自洗澡,乔苡旌煮了海鲜面,吃完后继续下棋。
乔苡旌忽然兴起要去爬山,乔执只得陪她一起去。过程没有乔苡旌想的那么容易,她抱怨说:“这山头看着不高,真走上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除了天气热蒸出的汗外,乔执并无关于“累”的任何神色,“是你平日太缺乏运动。这山不好爬,很陡。”
乔苡旌反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短暂的沉默后,乔执答:“在你睡觉那几天我都来过几次了。”
发觉心中有些什么不合情理的心思冒头,一闪而过,乔苡旌也没有去理。等到终于爬上山顶立刻就放松了,险些膝盖一软扑在地上,幸好被身后的乔执一把捞住了。乔苡旌说:“你先别放手,我现在浑身使不出一点儿力。”
乔执任她倚着,想到更严峻的问题,“那一会儿下山怎么办?”
“我连想都不敢想。”乔苡旌懊恼地说,“真小看了这座山。”
乔执事不关己地摊手,大有看笑话的神色,笑着说:“这就是自不量力的惩罚。”
懒得回嘴,乔苡旌积攒了一些力气推开乔执,才看清楚山顶只是一大片平坡的草地,中间立着一座凉亭,剩下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让乔苡旌瞬间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他们在山顶上待了大半日,趁傍晚之前下山。好事是,下山比乔苡旌想的容易得多;难过的是,接下来她又在床上躺了两三天,身上酸痛得好像被大象碾过。又无处诉苦,乔执已经出门跑得不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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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过,平淡无奇得像是要看不见尽头。这方草地像是有毒,日子过得比别的地方慢,每一分钟都丰满厚实,在这里享受生活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
那天他们又摆好棋盘,乔苡旌下棋依旧没下过乔执,被乔执笑着激了几句,偏杠上了,说下不过他就不回去睡觉,两个人手边摆着酒,边下边喝,乔执抱怨被乔苡旌传染了坏习惯。乔苡旌不以为意地说:“还不是你一直忘记买茶叶回来。”
他们坐在阳台上,夕阳洒进来,把乔执的眉毛发根都镀了层金,他抬头示意乔苡旌快点儿下,乔苡旌有片刻的失神,又重新低下头去看棋盘。
其间乔执接了个电话,没说几句就简短地挂了。但乔苡旌仿佛听到了归期,手一抖把棋子放错了地方。乔执把“车”往前一推,稳稳当当一句“将军”落在耳边。
乔苡旌笑着收拾棋盘,“我赢不过你。”
“你分神了。”乔执说。
“嗯。”
就听到乔执慢慢地说:“《战日在即》我看了。”
乔苡旌听到这句话就僵硬起来,乔执却意外的坦然,“你好像很中意那个男主角,没看错的话,《涨潮》也是他主演的吧?”
乔苡旌说:“真是偷懒,你的画展都快忙不过来了还有时间去看电影。”
“现在还是展前。”乔执说,“这次他演得不错,比起几年前长进太多。”
“大家都这么说,他很努力,也有潜力。还有挖掘的可能。”乔苡旌耸耸肩,“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去看。”
“因为这个名字么,你却说不是战争片。”
“不,”乔执若有所思,慢慢地说,“意外的贴题。”
这下乔苡旌彻底不知道答什么好。她无意冷场太久,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也是一时兴起想的。”
“说起来,”乔执转过头,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很久没有真正去写一本书了。”
“是啊。”
停止了话头,乔执依旧摆好棋盘,漫不经心地说:“明天就回去吧,筹展人来了电话,接下来一时都休息不了了。今天都早睡吧。”
乔苡旌“哦”了一声,有些许遗憾地笑,“那看来这盘棋也没法下了。”
转天他们动身回到市里,特地选了傍晚。车子在田野间开得飞快,看到限速表又加了一格,乔苡旌不得不提醒,“再加下去会出事的。”
“我又没喝酒。”乔执不在意,直把油门踩到底。
“你那么快往回赶,可是我觉得你根本不想回去。”乔苡旌往那边看一眼。
听了这话车速真的慢了下来,眼睛直视前方的乔执口气不以为然,“你想哪儿去了。”
“或许吧,是我想多了。”乔苡旌有意调笑,“我还在猜难道你真那么想和我一直待在那里?”
乔执往她脸上瞟了一眼,夜色下神色是某种面对极大的荒谬反而得以彻底从容应对的平和,也是他面对即将说出口的话彻头彻尾的不信,“也许吧。”
没过几天,乔苡旌去往别的城市为《战日在即》作宣传,还有一些小奖项典礼也纷杂而来,另一边,乔治也异常忙碌起来,在展厅和画室两边奔走。有一次因为气流乔苡旌误了飞机,无论给家里打电话还是打手机都找不到乔执。正心急如焚的时候乔执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透着疲累,说是一直在画室,手机没有带进去,所以都没听到。乔苡旌这下连抱怨都说不出。回到本城后,在家看到乔执才发现他这才叫真正瘦得脱了形,笑着都掩藏不住疲惫,听觉和视觉也异常迟钝,乔苡旌说一句话乔执要很久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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