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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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往事-第8部分(2/2)
点头,从这来看票房似乎真的不错。按号码入座的时候,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他也没太在意。

    只有岳恒知道,这部片子拍得人叫苦不迭,乔苡旌的剧本写得晦涩,陈永生又严格,一天都在不停地被喊“停”,演不到位陈永生又发火。整个剧组的气压从开机那天便没升过。杀青以后又被陈永生叫去补拍几个镜头,那时他正在别的城市拍照,照样坐飞机赶回去,转天又回来。活活折腾死人。想到这里时,灯光暗下来了。

    “花月佳期”这四个字一笔一画在屏幕上出现,写这四个字的人是个画家,听说写完便封笔了。原本岳恒在剧组看到他还很惊讶,愣了愣便和对方握手,却发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微抖,等在想体味,对方就先撤开了。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张特写,镜头对准男主角的侧脸,逆光,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里。岳恒看到这里微微笑了。旁边有一声咳嗽,他没有在意。

    电影里的男人在做着一些琐碎的事情,收拾书架、抽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转眼,特写到了手部,他在纸上写些什么。停止又在写起。

    进行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对话,男人总是固执专横地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又仿佛只是习惯。

    男人非常暴躁,他与人谈话,约人吃饭,答应女伴给她打电话。却一再失约。

    他的女友找他来说:“我该结婚了。”他说:“好啊,跟谁?”

    他下棋,他看书,他说话,但对面都没有人。他说:“将军。”再抬起头,对着一个空凳子,他的眼睛笑成一轮弯月,然后说:“我就告诉你下棋要专心。”

    他对空气大声喊叫:“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可是朝周围看去一无所获,他的眼睛锁定某一个点,镜头给了特写,能看到瞳人的收缩,岳恒心里一紧,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留下这样的表情。

    镜头又拉远,他突然倒在沙发上。

    这时镜头又跳,一片整草坡上尖顶的房子,住在阁楼里的男孩,对着窗外写写画画,夕阳的景色好漂亮,男孩又看向手里的画板,满足一笑。

    有人叫他去吃饭,岳恒看到这里笑了笑,知道梁迅出场了。再下楼时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女人坐在身边,说:“不要忘记刷碗啊。”

    声音动人温柔,镜头温暖,却有说不出的诡异。他们下棋,说话,那女人抚摸他的头发,一再叮嘱:“要专心。”

    他的年纪渐大,她又说:“我送你去外国读书。”

    镜头再转,他的每一个女友,名字不同,打扮不同,都由梁迅扮演,她们用不同的面目温柔的看着他,质问他,辱骂他。他却不听不看,仿佛根本不知道对面有人。

    他自己在家时却不断说话:“吃饭了。”又说:“不要忘记刷碗。”最后挂着温柔的笑意说:“你该去外国读书了。”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他也毫不在意。

    倒塌的房屋,地震后瓦片交错的荒凉废墟,伸向他的半截手臂。

    粱迅的脸上有伤有土,很肮脏,他伸过手却又缩回来。一片旷野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关于过去的梦中醒来,继续说:“快来,我们下棋。”镜头转向窗外,满目苍翠,象为了挽留它们作最后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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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恒叹了一口气,却听到旁边的咳嗽声剧烈起来,忍无可忍的回过头,然后一楞,屏幕的光打在对方脸上,显得他脸色异常青白,却也把五官显得无形,岳恒试探着叫:“乔先生?”

    对方转过头来,看着他,有片刻惊讶,刚想笑着打招呼却又掩口咳起来。岳恒用手拍着他的后背,“您感冒了?”

    “有一些,”他的声音有些哑,又接连咳嗽了几声,说,“这样会影响别人,我先出去。”

    岳恒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出去。”

    走出去后,他的咳嗽还是没有断,岳恒把手中没开封的水递给乔执,“先压一压。”

    乔执喝了些水,说:“不好意思,让你也没看成。”

    “我在试映时已经看过了,”岳恒耸肩笑笑,“今天没事做才来看第二次。”

    乔执点点头,接下来遍有些无话可说,岳恒有些尴尬,找说问:“您好些了吗?”

    “没事了。”乔执说。

    岳恒想起他刚刚也看了电影,试探问:“您……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乔执微微一楞,简要的答:“蛮好,你觉得呢?”

    岳恒看着他双手握紧矿泉水瓶子,象在控制什么,说:“我读剧本的时候没太看懂,现在更加糊涂了。我能看出那个男的是童年的阴影。他在空房间里说的话,也都是从前他母亲对他说过的,他的恋人都与他母亲的脸一样……其实他那些话都是自己对自己说的吧,就象电影里演的,那间房子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说完岳恒抬头小心的去看乔执的神色,却发现他温和的笑着:“也许吧。”

    随即他站起来。“我要回去了,谢谢你。”岳恒发现他比自己还要高一点儿,眼角的皱纹已经无法隐藏年龄,他非常有礼地伸出手来,在握过去的时候岳恒才知道他刚才在控制什么,他的手确实不可控制地抖着。

    看着他慢慢走出电影院,背影非常的瘦而萧索。岳恒又回想起在试映时所看的电影的最后一幕,男主角坐在饭桌前,对着对面絮絮说着什么,偶尔抬起嘴角。镜头再一转,对面却是一个和他一摸一样的人,一样的手势,一样的动作。再仔细一看,对面放着的,是一面镜子。

    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小憩的乔执一下子醒过来,他抬头朝外看过去,没有开灯,只有一团黑影,他厌恶地皱眉,“谢婉宜?出去。”

    屋里回荡一声轻笑。

    “我们太久没见还是你真的老了 ?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

    灯被“啪”的一声打开,对面的人穿绸缎质地的绿色长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灯光弱化了她脸上年龄的痕迹,那一刻乔执错觉她还是个少女。

    他们就这么对望。

    “谁知道是你?”乔执把腿上的书翻了一页,其实只是借这个动作让自己还混沌有着睡意的脑子清明起来,嘴边忍不住扯出讽刺的弧度,“连幻觉都出来了,看来我是真的不行了。”

    聂芮姿拿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淡淡地抱怨:“真是的,这时候还得见你。”

    乔执瞥她一眼,有点儿好笑地说:“是你自己来的。”

    “是啊,是我自己来的。”聂芮姿说:“因为我不得不来了。”

    见乔执不咸不淡地一笑,她环顾一圈只有两个人的房间,“什么时候,这房子变这么大了,都能听到回声了?”

    乔执看她一眼说:“你这个讨人厌的说话方式还是没变。”

    聂芮姿回过身,有些惊讶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也没变。”

    听到这句话的乔执脸色越发阴沉,却没有再回话。

    “不,应该说你是退步了。”聂芮姿慢慢走过来,说:“只是看了一部电影而已,就让你变成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乔执很快不耐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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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芮姿不疾不徐,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被打击了,原本我以为最了解你的只有我一个。”她艳丽的眉目染上困惑,“你的心思就这样被人剖白在电影上,现在的感觉肯定一塌糊涂吧?”

    乔执听了半天没有做声,再开口就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在其中,“你知道的还真多。”

    “是啊,而且比你想象中脑子还要好用。”聂芮姿始终是平心静气的,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现在情绪最深处的不止留给谁的怜悯和悲伤只有在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时候才悄悄探出头来,“不过这样也好,你肯定也松了一口气吧,多多少少又摆脱掉知道真相的两个人。不过……”

    乔执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投去示意“就此打住”的凌厉目光,好像他已经能预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然而聂芮姿丝毫没有理会,继续微笑,继续说:“我是早就走远了,但她怎么办?你看,这房子空荡荡的。”

    “这样的话你已经说了两遍了,已经够了。”乔执蹙起眉头的神情已经清楚地在他脸上映出“厌恶”两个大字。

    “不够啊。”她提起裙子,一步一步走到乔执的面前,慢慢的抚摸他的脸,低声喃喃地说,“你有些老了,但性格怎么比年轻的时候还固执?你还确定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吗?”聂芮姿微笑着,说,“但我对你不需要我这件事已经释怀了。”

    看着乔执眉毛微微动了动,聂芮姿不在掩饰自己口气的悲悯,“把一块石胚精雕细琢几年,等它成了玉石的时候就丢到角落里去?你不能总是一个人的,你雕琢它的时间也不可能就此抹杀。我说的不是从她的记忆里,而是从你这里。”聂芮姿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

    乔执的眼底闪过一丛光,但又在瞬间被更顽强的东西冰封住,他用彻骨冰冷的目光打量聂芮姿,“你就算死了也要帮别人完成心愿,爱我爱到这个地步?”

    聂芮姿偏了偏目光,很久没有说话。乔执知道这句话伤到她了,却不可能道歉。就在他以为僵局会持续下去的时候,聂芮姿却又说话了,那种温柔的语调乔执从来没有从聂芮姿的口里听过,但此时确确实实是她的,“是啊,我还爱你,你需要的不就是有人爱你吗?爱你,却不能被你依附,我早已经死了,乔执,你没有秘密了,你还在怕什么?还是正是这样才让你害怕?”

    她用力压住乔执的双肩,不让他站起来,而乔执只是全身僵硬地坐在那里,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终于,聂芮姿弯下腰去拥抱他,耳语一般说:“亲爱的,你不需要我。可能你从来就没有需要过我。你需要的是你的母亲。我现在告诉你,你母亲想要带你一起坐上那辆车,她并不是不爱你想杀死你,只是你的父亲不在她太寂寞。你最后幸运地活下来,不是背叛你的母亲,而是你不想放弃你还没开始的人生。她的死是因为她性格里悲剧的成分,不是你的错。至于我,乔执啊乔执,我曾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恼火的是,那个孩子是你唯一的骨肉至亲,如果他在,可能不会放任你变得那么孤独。我哪里是在意那个孩子,我是恨你明明有个人能够陪你,你却要孤零零的过。”

    说完聂芮姿放开手,直起身子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怔在当地血色尽失的乔执。他面无表情到极点,坐在这里,手指茫然地翻过一页页的书。“你和任何人处不长久,你千方百计摆脱任何一个和你的生命有关联的人,是因为你觉得总会分离,你宁可自己主导一切,像你习惯的那样。”

    说完这些,她静静地看着乔执。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乔执扶了扶眼镜,露出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微笑来,“可你已经死了。”

    “是的,但是乔苡旌还活着。”她低头看着面色惨白的乔执,闭了闭眼,似乎这样还能看到那个坐在草地上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对她说“我迷上你了”。可是眼下,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早就周身沧桑的冷硬。聂芮姿轻声的说:“不要因为我死了才记住我,即使我现在活着,我也不会是你最终的那个伴侣。你的母亲已经死了,我也死了,乔苡旌明知却为你埋下秘密——这些到底是为什么?我们都希望你重新开始。但我们只能看着。乔执,如果仅仅因为你想要对她的家人的补偿,你会对她宠爱、娇惯、纵容?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你会做得更好。”

    乔执笑的极短促,像是有口戾气哽在喉咙,“你是想要做做救世主?”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不管你怎么以为也好,你一直按照你的‘以为’活着,不是吗?可是不可能人人都如你所愿的。我们不可能依照你的章法来做事,如果有一人出了差错不符合你的心意,你会怎么办?立刻切断联系作为惩罚吗?你是在惩罚谁?”

    “照你的话,我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动物,也不会有人合我的意,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在说这番话前,还存着幻想。”聂芮姿低着头,又抬起,眼中有着熠熠的光,“乔执,乔苡旌不是你。你明知你这样的性格不会幸福,你却把她培养出来,延续你的悲哀。你接来了乔苡旌,你拿她当你的罪过,怎么可能好好对她?这些年你抹杀自己的感情,剔除身上的软肋,这就是你想要的?乔苡旌不是你的罪过,她更不是真正的罪过。你没有资格这样对待她又放弃她。乔执,她不是你。你不能......”

    “苪姿,”乔执暂时放下书,口气轻柔的打断她,他的眼神格外柔软,想她刚刚看着他是一般。以至于聂苪姿停下口,怔怔地看着她。乔执短暂的合起了眼,然后又露出他惯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迷人微笑,“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这样的人容易活不久的。”

    聂苪姿一顿,就看他伸出两只手,他们不受控制神经质地抖动。聂苪姿赫然倒抽一口凉气,“你……”

    乔执还没有停止那种笑容,却有点得逞的意味,“不好意思,你今天都白说了。”

    聂苪姿缓过神来,却还盯着他的手,表情已经完完全全变作悲戚,“我们都猜错了,到了现在,你全都想到了。”

    说到了最后,连叹息声都听不到了。

    乔执是被书房里的亮光刺醒的,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谢婉宜便推门进来了,把咖啡放在他的桌上,看他毫无动作,问:“怎么了?”

    “没什么。”乔执用右手端起咖啡杯,随即“啪”的一声,杯子滚落到了地上。一时间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动,乔执怔怔的看着地上的杯子,因为铺着低糖所以完好无损,他又缓缓合上了眼睛。

    听到谢婉宜擦地毯的声音,淡淡的说:“不要擦了,有时间换了吧。”

    “你真的没事?”谢婉宜的声音像是在耳边。

    “没”皱了皱眉,乔执说,“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谢婉宜抿了抿嘴唇,严肃的问:“我没问这个,我是说你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隔了半响,她听到乔执亲描淡写的声音,他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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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苡旌去英国两年后回国,这两年中她扔掉了之前的sim卡,换了新号码,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络。回国后又搬了家,不再住程莲颂给她找的那间公寓。在这里安定下来,时间又恢复了非常慢的速度流动着,却在每次翻日历时又发觉它是如此生生不息。

    闲暇的时间她在阳台种一些花草,没过几天就发现枯死了。开始没在这上面用心,可是接二连三的枯死也让乔苡旌较上了劲。从集市上买回了一大堆种子,在院子里大张旗鼓地翻土,想着怎么样都要种活哪怕一种也好。

    她正在拿着铁锹搏斗得面红耳赤时感觉身边站了一个人,对方好像在研究她的动作,看她直起身来忽而笑了,说:“翻土不是这样翻得,我帮你吧。”

    当时正赶上乔苡旌头疼的时候,听到他这么说也没推脱,把手里的铁锹交到了他的手里。他接到手中,用锄头的姿势有模有样,等二人都休息下来,乔苡旌问:“你怎么会这个?”

    对方刚洗了手,甩着一手的水珠笑着说:“我大学学的是水稻养殖。”

    乔苡旌了然的点点头,又想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不可能住在这里,就听到他说:“后来主职是炒股票。”

    看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异常单纯明媚,乔苡旌也跟着笑了笑,说:“要不,我请你吃饭?”

    对方毫不犹豫的点头说:“好啊。”反而让乔苡旌有些惊讶。简单的四菜一汤,边吃饭边闲聊,乔苡旌笑着问:“你多大?”

    对方听她像问小孩的口气,理直气壮地说:“我二十九了!”

    这下乔苡旌倒是惊讶了,上下打量他,“你?”

    “我显小。”说这句话是对方也有点儿头疼,按着从口袋里左掏右掏,找出一张名片来,上面写着:江黎。

    乔苡旌把名片放在桌子的一旁,笑着说:“我没有名片。”

    江黎一边扒饭一边说:“那总有名字吧。”

    “有,”乔苡旌说出自己的名字,江黎不太在意的点头,举着手里的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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