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缤纷,香留千古。
但有人不赞同这句话。我前妻即是。她举例说,妓女也是夜猫子。
我认为这个例子很不恰当。妓女虽然也在夜晚工作,但她们干的是体力劳动,岂能与我们的脑力劳动混为一谈。
我认为上等人与下等人的区别就在于两个字:思考──思考的长度与深度。上等人总是比那些下等人更沉缅于思考,更珍惜时间──尤其是夜晚的时间。
那些下等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就睡觉,且睡得很死,尿尿在身上都不知道,等到眼睛一睁──不好,天亮了,第二天了,日又出了,又要作了(当然妓女除外)……
而上等人常常越接近子夜思维越活跃,他们常常醒着迎接翌日的到来──当下等人念着一日之计在于晨满世界作得叮当响的时候,上等人则在朝阳的抚照下做着关于下一部论文选题的大梦,就像太阳和月亮在完成它们日复一日的神圣交接……
很久以来,我每天总要坚持到0点以后睡觉。当我眼睛一睁:今天并没有消失──今天还是今天!这多好啊!星期一还是星期一。星期二还是星期二……
当然我不傻,我知道星期一星期二并没有因此放慢它们无情的脚步,我甚至怀疑它们还加快了它们逃逸的速度。这就是我的不幸所在了。
1989年那会儿我还写过这样一篇论文:《论时间的不公正性》,认为时间对待每个人是不公正的:一年时间,对一岁的婴儿来说,就是一年;而对三十岁的成|人来说,它只是1/30年。难道不是吗。就是说,年龄越大,时间相对于他们就流逝得越快。
而那些写退稿信的老先生老太太们总是说我一派胡言,满纸荒谬。这篇论文后来我就一直放在家里发霉,不往外投了。
这篇论文失败的原因,后来经我自我分析,是我当时不小心仰头看天的缘故。所以我的结论是:天是看不得的。后来我就尽量不看天,也不写这样的论文了。我相信我现在写的论文都会很容易发表,比如《清代小说里宫庭筵席点心葱末的几种切法》(尽管还未写出来),诸如此类。
7四十如鼠
一天,又像往常一样地过去了。很不经意、很随便就消磨掉了。
上午起床已是11点了。外面的天很暗,很闷。风很大。不知来了几号台风。
没有电视,连天气情况都不晓得。我在想到哪里去弄一台旧电视来摆摆,否则看来看去总不像一个家。就是说,现场还得进一步地制造。
带来的那只小半导体撂在桌上,从来没得功夫听,那是因为,中午11点之前,我们在床上,12点之后就到了外面。这里只是个假装睡觉的地方。床是两张小铁床(原来部队的财产),到处硬梆梆的(今天我的脖子就睡落了枕,一直歪着头,动弹不得)。
我让儿子出去买了两包干吃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对快餐我不放心),再让他去医院通知一下他奶奶:今天中午去不成了,不能去吃饭了。浪费了一份病号饭,他奶奶(即我妈)肯定心疼无比,病情说不定要加重。同样由于台风和脖子的原因,今天我也没法去游泳了——让儿子一个人去吧。
吞完了方便面、火腿肠,我看看表,又到了午睡时间。
可我不敢再睡。我一个人坐下来,想做点事,比方写写那篇关于葱末的论文──哪怕写几个字也好。万事开头难嘛。
但不行。可能是气压低的原因,我头昏得厉害,心里闷得慌,浑身出虚汗,气也不大透得过来。过了会儿,胃子也不甘寂寞地疼起来。我想可能是昨晚上受了点台风。年纪大了,身体就这样了,不由你做主了。
吃了点药,还是躺了下来。心想,不服老不行啊。这部机器连续运转了四十年,钢铁还要生锈呢,何况是肉。
有位医生朋友告诉我说,人四十过后,骨头就开始发脆,血管就开始发硬,脏器的功能就会慢慢衰退,腰枝劳损,骨质增生,大脑迟顿,x欲减退,肌肉萎缩,皮肤燥裂,等等等等──这些都属于“年龄病”,和锻炼啊补养啊基本无关。
这是很怕人的,不是吗,人生还没有正式开始,就走下坡路了,就要结束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男人四十如虎吗?怎么成了“四十如鼠”了?……
后来很高兴疼痛止住了。我站起来,照照门后的镜子:赤膊的上身还很白,摸上去也还光滑,只是有些臃肿,尤其是肚子那儿,长了很多不该长的肉;再将短裤撩起来,一直撩到腿根,发现双腿的形状还没大坏,摸上去也还光滑,还有些弹性──过去我可是个不错的运动员呢,小时候受过不少训练:田径,篮球,羽毛球……
就是说,现在这样的身体似乎还不太犯嫌,还可以做点事情,就像一件旧衣服,还没有完全过时,还可以拿出来穿一穿,亮一亮,总之是不该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埋在箱子底下,不见天日,让它过早地发霉、发烂……不是吗?
8有意栽花
腰(还是肝?)莫名其妙地疼了一天。胡乱灌了些药,一直躺在床上。挨到下午,屋子里热得实在呆不住了,我就拖着脚出了门。
想不出上哪儿去,只是随便转转,权当散步。那个医生朋友告诉我,散步对中年人是一项很好的运动,最好是每天傍晚,每天不要少于一个小时。
可我上哪儿去散步?到处是车水马龙,拥挤喧闹,到处是空调和马达排出的废气。医生朋友告诉我说,人在大街上吸进的有害气体是在家里的3倍。但没有办法,我无处可去。
往年暑假我早早就下乡了,乡下的亲戚朋友走一圈,五十天差不多耗掉了。可今年不行,今年我有制造生活的任务,我要制造一个生活的现场,一个家的现场,这项任务价值9500元,超过了我一年的薪水,当然更是目前的我一年“生活费”的几倍。
街上永远有那么多人,他们大都行色匆匆,横冲直撞。也有不急不忙悠然闲逛的,这种以老年人和年轻的姑娘们居多。
yuedu_text_c();
你可以多看看那些年轻的姑娘,可以看出她们出门之前经过一番精心的梳洗化妆,她们穿着很新潮因而也很露的时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街上走来走去,她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很讲究,很有章法,像走在舞台上一样,很少有破着与漏着……
总之那是很耐看、很有些看头的,我想如果城市里少了她们,这个城市该有多么乏味啊!但反过来说,假如没有了城市,这些姑娘上哪儿去找她们表演的舞台呢?互相需要,互相依存,这就是生活。
──而我怎么了?我干的一切就是以上等人自居,主动将自己关在生活的大门之外,连个观众都算不上——我又得到什么了?……
天色越来越暗。感觉特闷,气压好像低到了胸口以下。一阵阵旋风刮得街上飞纸走沙。
大商店里有空调,很凉快。听说这个城市最老的一家商场最近倒闭了,那是有百年历史的“水百公司”,报纸上说是停业整顿,可老百姓心里清楚,那是倒闭了。听说现在商场的效益都不行,商场太多,恶性竞争,加上老百姓手里没钱(今后住房、看病、上学、工作都要自己掏钱,有钱也不敢乱用),弄得好多商场都成了展览馆,柜台里的商品则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整天还让人瞧着摸着),想起来是有点让人恶心。这也是我不喜欢逛商店的原因。逛了,又不买,就有点调戏人家的味道,不是吗,至少有蹭人家空调的嫌疑。所以以前陪老婆儿子逛商店我都尽量站在门外,不得不进去时,眼睛也不对着售货小姐瞧,不好意思。
但今天我大胆地瞧了,心想活这么大,不瞧白不瞧。那太亏了。遗憾的是瞧不着她们裙裾以下,只能在她们的胸部和脸蛋上打转转。
不料今天一不小心,瞧着个面熟的──她正把头故意扭在一边和同伴说话,我只能瞧到她脸的侧面──那侧面的轮廓看上去相当动人,这刹那间,我想起了她的姓:陈?大概是叫陈娟吧。她是我们学校文秘系的一个毕业生,好像是北方人,普通话说得很好,当时在学校,好几次她参加朗诵比赛时我做过评委,被她的声音、表情和泪花打动过,并多次给她打过高分,没想到眼睛一眨她就毕业了,成这样一个大姑娘了……
这么想着,我就走了过去。我走到她面前,试着叫了她一声:小陈吧?
她的脸顿时变得绯红起来,这使我相信刚才她就看见我了,只是装着没看见。
是马蚤……哦不,是钟老师啊,你好。她为刚才的口误掩嘴窃笑。
陈小姐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很动人。声音也很动人。现在能感动我的诗不多,能把诗读得令我感动就更不多。一个文秘专业的大专生和柜台有什么联系呢?对了,也许都有文字,也都有一些秘密。一个姑娘,长得不算漂亮,却让你感到漂亮,这就是气质在作怪了。我毫不怀疑她身上流着一种上等人的血液,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她能一眼看出我来吗?有句话怎么说的:“发现天才的更天才”,中国人最缺少的大概就是这种鉴赏力了。
我说你原来在这儿啊,这工作挺好,挺好的。
她红着脸说,好什么,临时混混吧。
这儿效益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吧。她说。
我看出她不安心,似乎不愿意多讲话。我说不打搅了,下次再来看你。
9婚姻猜想
下半夜里起一直下暴雨,台风撕碎了我窗上的三块玻璃。老姑娘趁着雨水将一盂尿作瀑布状倾倒在我窗台上……
这些我睡在床上模模糊糊地似都知道,什么也逃不过我的感觉。我就这样半梦半醒一直睡到中午11点多。
我发现人在半梦半醒状态心里特别清楚,总能感觉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你没想过、也没见过的事儿,像有一根线暗暗和冥界接通了……等你完全醒过来,这些事大部分就隐去了,比如今天,就只记得楼上老姑娘倒了一壶尿。
楼上老姑娘经常往楼下倒尿,特别是下雨天。人家说老姑娘有老姑娘的毛病,有些老姑娘是极其古怪、不可理喻的。他们说老姑娘的毛病大部分是因她们没有男人引起的,而这些毛病又让男人们畏而远之,让她们继续成为更老的姑娘。
这事也像这幢旧房子一样,进入了一种恶性循环。我们只能眼看着事情一步步地恶化下去,就像眼看着一个人慢慢老去、死去,而无力去改变什么。很多事情就像梨子,你只有亲自咬它一口,才会知道它的滋味。
我没做过老姑娘,不知道老姑娘长年累月寂守空房是什么滋味。其实找个男人结婚也不见得就解决问题。这幢房子里,哪家夫妻不吵得呲牙咧嘴。像这种大通道的房子,一家开仗,家家受教育──只有老姑娘的屋里没有这种战争的条件,最多就是唱唱卡拉ok,放放原版的美国之音。
很多名人、哲学家都给婚姻下过定义,有的说是鸟笼,有的说是牢房,还有的说是坟墓,只有钱钟书老先生的比喻文雅一些,说婚姻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十年前我是既想出来又想进去,现在是既不想进去又不想出来。照我18年的婚史经验来看,不结婚胃子会饿得难受,但结婚又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很为我发明的这个“定义”感到自豪。有人说结了婚的男人一不小心就成了哲学家,看来此言不虚(也是结婚的成果之一吧)。
两个人嫌多,一个人又嫌太少,这个世界就这么怪,就这么极端,几百代人都拿它没辙。
我想探索一种“有特色”的婚姻,也就是“一个半”的可能性。为此我还准备试行“一家两制”:在保持婚姻法律效力不变的前提下,实行夫妻分居,儿子两边跑跑(就算其中的“半”个)。
现在我就可进入实习期,进入过渡期,也叫“初级阶段”——条件虽然艰苦一些,但有个伟人说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连炎热的夏季都吓不倒我,今后长期住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10实战演习
yuedu_text_c();
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浑身肿得像结茧的蚕,皮肤红得发亮。
每次我和儿子去看她,她关心的却是查房子的事情,一遍遍地问,屋里是怎么布置的,照片、衣服什么的挂好没有,挂了什么照片,什么衣服,季兰(即我前妻)的衣服有没有挂(还真没想到这个,但我说挂了挂了,挂了好多呢)……
她躺在病床上没有事,整天就想这个,还假设自己是查房的,假设了一堆又一堆的问题,每次来都把我和儿子问得白痴白痴的没信心——觉得我们的西洋景肯定包不住,肯定要被戳穿了。她说小孩子嘴里掏真话,人家会盯着小孩子问的,所以每次她都重点拿孙子做实战演习:
——你家几口人?
三个。
你妈妈呢?
出差去了(教的)。
上哪儿出差去了?
……不晓得(没教)。
呆子,上北京。
上北京。
什么时候去的?
……不晓得。
呆子,去了好几天了。
去了好几天了。
什么时候回来?
……(摇头)
过几天就回来了。
过几天就回来了。
晚上你们怎么睡觉?
我和爸爸一人睡一张床。
呆子,爸爸妈妈睡大床,我睡小床。
呆子,爸爸妈妈睡大床,我睡小床。
呆子,呆子不要讲。
呆子,呆子不要讲,嘻嘻……
你这个小孩子,真是呆子,长这么大,都要上初中了,一点都不会灵活机动,不会随机应变。再问你:你家电话号码是多少?
54565……
不要说。就说没装电话。那破房子里哪来的电话?再问你:你在哪儿看电视?
在家里。
又呆了。那房子里哪来的电视?就说还没买。问你为什么到现在不买?就说爸爸说等以后分到新房子再买……
yuedu_text_c();
14(马蚤客) 制造现场 假装生活
辣文 更新时间:2011-12-19 15:29:47 本章字数:10085
11鸳梦重温
“这本书挺好的,推荐给你看看。”
柜台后面陈小姐的脸倏地红了,她用手推了推书,说,我们上班不许看书的。
我说你可以带回家去看。
她表情很不自然地将书翻了翻,看了看书名:《鸳梦重温》。
──哦,这本书我看过了。她说。
陈小姐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说你不想再看一遍吗?
她说谢谢,这本书我家里有的。
既然这样,我只好将书收了回来。
我无法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我已经很久不玩这样的游戏了。幸好事先还准备了第二道题,否则真要在昔日的学生面前出洋相了。
我强作镇静,挣扎着从书里抽出两张舞票,说:这是银行的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今天晚上7点半,我临时找不到舞伴,你有空吗?
陈小姐低着头,想了想,然后挺果断地抽去其中一张,说:你别等我,有时间我一定去。马蚤老师,谢谢你。
(陈小姐说:“马蚤老师,谢谢你”。)
12梦醒之后
——你家厨房在哪儿?在哪儿烧饭?平时吃什么?奶奶问孙子。
我家没有厨房,我们中午到外面吃,晚上也在外面吃……
又不对又不对了,不能说在外面吃,就说这里好多人家都没有厨房,都将炉子放在房门口烧,中午晚上都烧饭吃。
孙子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再问你,平时洗澡在哪儿洗?
冬天上浴室洗,夏天就站在外面用水冲。
这就有点对了,但还不准。你要说夏天你和爸爸站在外面冲,妈妈用盆在房间里洗,天冷了就上街上的浴室里去洗……
我哪记得这么多话?……
再问你,你在哪里大小便?
这你不是问过啦──上街上厕所呗。
还有,你住在这儿,认得哪些邻居?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这我晓得,左边住的是田周家,他爸爸是开出租车的,以前坐过牢,上个星期把一个老太甩到车外面摔死了;右边住的是张池家,他家养了只小狗,脸像狐狸,可好玩了,他爸爸踏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