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招呼过去打牌。不知不觉中,宋书恩已经习惯了这种娱乐但很累的生活。
宋书恩心里很清楚,能这么快成为特稿部主任,除了他的努力工作之外,还因为他是林总的人。这其中,高上与林总的私人关系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宋书恩眼中的林总,以前是庄重而严肃,正派而幽默。那当然是伪装下的林总形象。进入他的生活,看到的形象才是真实的。报社里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才会看到他的这一面。宋书恩能够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当然是一种荣耀。能跟老总坐在一张牌桌上打牌,平等地享受麻将的游戏规则,或者不分高下地一起坐在鱼塘边垂钓,不是谁都有这种资格的。
这时候,老总就不是老总了,他是个与大家一样的男人。他会很自然地说粗话,说“轮船不是轮船——那叫贱,水花不叫水花——那叫浪”这样的涮话,在牌桌上把二饼说成“奶罩”把一条说成“小妮”。有时候还耍赖,显得小里小气的;也有时候咋咋呼呼的,像小男孩一样性情和不成熟。大家也少了在办公室的拘谨,称呼虽然没变,老大的位置没变,却多了一些随便,多了一份亲密。
林总的好玩与洒脱,令知情的几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经常泡在洗浴中心、保龄球馆、棋牌室和鱼塘边,在报社出没无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但管理却有条不紊,报纸越办越好。
林总说,一把手要会用人,把两个副总调动起来让他们干好自己就可以轻松潇洒;办公室主任工作弹性大,安排好就行了;各部的主任管好自己的手下就够了。我们可以抽出时间玩,其他人不行,必须有人守摊干活。
近来林总一直在为自己的副厅级努力。为此,已经请省委组织部省直干部处的处长吃过好几次饭,每次吃完饭还要去打保龄球。
自从林总确定向副厅级迈进,大家都为他的副厅级挂心。当然大家谁也帮不上忙,只能挂心。大家都盼着他提,他提了,对大家有百益而无一害。
林总的副厅级没解决,招聘的编辑记者的工作关系也一直没解决,只能在省人才交流中心挂着。宋书恩也不例外,他的档案从沙源县调到省人才交流中心,说到底他还不是报社的正式人员。能够把关系正式调到报社,是宋书恩新时期的又一个愿望。
陪老总打牌钓鱼的代价,是身体的亏损。长时间坐在牌桌上打牌,加上平时的久坐和不活动,宋书恩的腰椎和颈肩因为过度劳损而酸痛难耐,他不得不去按摩诊所按摩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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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固定在租房小区附近的一个阿英按摩诊所,其实应该叫按摩店。这个按摩店主要是针对附近的一个保龄球馆开的,设施有点独特,除了按摩、足疗等服务,还有一个小型浴池,可以冲澡。老板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女人,长相本分,性格温和,待人热情。最关键的是,她技术齐全,点|岤按摩,拔罐走罐,刮痧放血,修脚打耳,等等一应俱全,而且手法独特,技艺非凡。女老板还带了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他们在女老板的教导下都认真卖力,手艺也像模像样。
林总通常在洗浴中心按摩,一般不会光临这种中低档的按摩店。宋书恩在女老板的手下有过几次体验之后,感觉很好,就办了几百块钱的卡,隔三差五就过来做做治疗。
时间长了,跟女老板渐渐地熟悉,宋书恩知道她叫曹利英。她也是个命苦的女人,从小被生父母送给养父母,虽然备受老人疼爱,但当她懂事之后明白自己是被收养的时候,小小年纪就有了被遗弃的伤感,变得少言寡语。从上小学起,她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爹娘为啥把我送给别人?思来想去,让她对亲生爹娘充满了恨。初中毕业她没有考上高中,就回到村里务农,与男孩子一样,下地干活,操持家务。后来招了个上门女婿,有了儿子,一家人和睦幸福,过着平淡而快乐的生活。再后来养父母相继去世,她跟丈夫在家开起了豆腐坊,日子过得也越来越富裕。谁知道人有旦夕祸福,一场灾难从天而降,三十多岁的丈夫患了一种奇怪的软骨病,瘫痪在床近两年,治病欠了亲戚朋友一圈债,丈夫眼看自己痊愈无望,趁农忙服农药撒手人寰。办完丈夫的后事,她为了还债,带着儿子来省城投奔一个远房表姐,跟着表姐学按摩推拿,并很快自己独立开起了这个按摩店。
曹利英比宋书恩也就大个一两岁,却非常像一个大姐。还有一点,她长得有点像他的姐姐宋书燕。
第一次,宋书恩默默注视着曹利英脸庞的时候,思绪却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年,十四五岁的宋书燕已经出落成一个有模有样的大姑娘,因为还处在生产队时期,白面馒头不能敞开吃,主食还是红薯、胡萝卜等粗粮,但她身上一点也没有营养不良的迹象,高高的个子很壮实,胸脯已经开始鼓胀,臀部也有了成年女人的模样。宋书燕初中毕业时候文*还没有结束,上高中靠推荐而不是考试,她尽管学习成绩不错,却仍然没有被推荐上,只好回到村里开始在生产队劳动。一年下来,她就锻炼得结结实实,啥农活都能干了,而且成了帮助娘做家务的行家里手,照顾起弟弟们来一点都不比娘差。
那天下午放学,宋书恩听同学说集上放电影,回到家纠缠着姐姐带他去看。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放电影是农村最盛大的文化活动(除了宣传队演样板戏、说书,几乎没有其他的文化活动),而看电影是农民最主要的娱乐项目(与样板戏、说书相比,电影的形式既新鲜又生动)。一个月四十天才能碰到放一次电影,三里五里甚至十里八里的村放电影都会跑过去看。金马村离集上有三四里,有了电影村里除了老的小的走不动,几乎全村人都去看。宋书恩让姐姐带他看电影的要求不算过分。
那时,宋书恩刚刚八岁,已经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了,也能很认真地看电影了。吃过晚饭,姐姐带着他跟二哥宋书仲高高兴兴地出发了(大哥宋书魁早就跟他的伙伴们结伙走了)。爹因为娘生病却没有去——他们也很爱看电影,平时断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的。
天很冷,路边和地里的积雪白茫茫一片。那时候,中原的雪下得很气派,下的时候铺天盖地,很快就把大地覆盖,而且是厚厚的一层。之后,还没等上一场雪融化完,又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如此,整个冬季里,积雪都不会消失。
宋书恩被宋书燕牵着手,因为穿着厚厚的棉袄,他像一个圆球一样颠颠地在路上滚动。姐姐的手柔软而温暖,他一点也不感觉冷,也不感觉累。二哥宋书仲在前边一蹦一跳地跑着,不时回过身对他说:“小三儿,你走恁慢,还让姐扯着,放开姐姐的手往前跑。”
姐姐说:“你不想跟俺在一块往前跑吧,我跟小三慢慢走。你个二猴猴。”
宋书仲因为瘦,又好动,被伙伴们称作二猴。
宋书仲只好放慢脚步,讨好地说:“姐,你别生气啊,我是说小三的,让他跑快点。”
姐姐没好气地说:“跑啥跑,绊倒磕住咋办?你个二猴猴。”
宋书恩在姐姐的牵扯下走着,到了电影场身上热得出了汗,头上雾气腾腾,脚下也热呼呼的。电影还没有开映,电影机放在人海中间,靠着电影机立着一个竹竿,上边吊着一个瓦数不小的灯泡。因为他们个子矮,姐姐只好领着他们到前边离银幕很近的地方。不一会,电影开映了,是彩色片《海港》。对于宋书恩与宋书仲来说,这部电影的内容显然有些深奥,他们还有些懵懂。但他们还是专注地盯着银幕,从头看到尾。一边看,宋书仲对宋书恩说:“不是打片,一点都不打,不好看。”
宋书燕在宋书仲头上拍了一下,说:“好好看,别吭声,就知道打片,打仗有啥好看的。”
宋书恩虽然看不懂,却一直认真地看,他想说这片子没有《闪闪的红星》好看,姐姐一吵宋书仲,他就没敢说。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动,一直拉着姐姐手的宋书恩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开了,慌乱中,他抓住了不知谁的手,很快被那人甩开。他随着拥挤的人流身不由己地流动,嘴里喊一声姐姐,喊一声二哥,他的喊声虽然洪亮而焦急,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当电影场上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人和在收拾东西的放映员的时候,宋书恩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连姐姐与二哥的影子都没有。他无助地站在那里,嘤嘤地哭起来。一个老太太问他:“你是哪村的?别光站在这哭,知不知道路?”
他哭着说:“我是金马村的,我知道回家的路,我把姐姐丢了。”
老太太说:“那你快走吧,你姐姐丢不了,说不定在前边等你呢。”
宋书恩就停止了哭,小跑着往回走,一边走着,一边喊着:“姐,宋书燕,二哥,宋书仲……”
宋书恩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却一直不见姐姐与二哥。跑到家,见大哥二哥都回来了,却不见姐姐。他恼火地对宋书仲说:“你光顾自己回来,咱姐呢?”
宋书仲说:“咱姐不是跟你在一块吗?她还没来啊。”
宋书恩对爹说:“爹,我把姐姐丢了。”
爹笑笑说:“你个小屁孩,你自己回来就中了,你姐丢不了,一会就回来了,跟你哥去睡吧。”
宋书恩躺在被窝里,却睁着眼睛睡不着,他一直支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等着姐姐回来。过了很久,他仍然没有听到姐姐回来的动静。他对宋书仲说:“二哥,咱姐怎么还不回来呀?”
宋书仲说:“你睡吧,她可能都回来睡了。”
宋书恩说:“没来,我一直都听着哩。”
这时候,堂屋里有了动静,爹说:“这小妮咋还不来?我去找找她吧。”
娘说:“让书魁跟你去吧,你去他爷那骑个洋车,都恁晚了还不回来,我这眼老是跳,书燕可别有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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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说:“能有啥事啊,我去看看,说不定跟她一茬的谁在谁家玩呢。”
爹叫着大哥出去了,宋书恩一会就睡着了。等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赶紧叫醒二哥起来去上学。他看见大哥的床上空着。
宋书恩站在堂屋门前大声说:“娘,俺爹还没回来啊?”
堂屋里却没有声音,他又叫了几声娘,还不听娘答应,一看门锁着,才知道娘不知道啥时候也出去了。
宋书恩对宋书仲说:“二哥,你说咱姐能去哪呢?”
宋书仲说:“你问我我问谁呀?走上学吧,别瞎操心了。”
宋书恩生气地说:“咱姐丢了,咋叫瞎操心啊?咱姐对你恁好,你一点都不着急。”
宋书恩见到姐姐回家,已经是在半个月之后。聪明活泼的宋书燕,回来之后成了一个傻子——在看电影的那天夜里,她被**后扔在马路沟里,光着下身冻了大半夜,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送到医院抢救了好长时间,保住了命,人却傻了。
姐姐出事的第二天,娘哭得一塌糊涂,爹也像霜打了一样整天不说话。宋书恩和两个哥哥也哭成了泪人。
一个月后,更大的悲剧再次降临到这个家庭——傻了的宋书燕跑出去掉到河里溺水而亡。宋书恩扑在被水浸泡得苍白而臃肿的姐姐身上,久久地哭叫着姐姐。
他清楚地记得,姐姐被装在一个小木匣子里抬走,埋在了离家很远的地里。每次他从那里经过,脑海里都会出现姐姐的笑脸。
曹利英激活了宋书恩记忆中的姐姐,他开始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姐,对她特别尊重,还特别体贴。他带她孩子玩,给孩子买玩具、买吃的,还总是趁生意冷淡的时候去,时不时地介绍朋友来照顾她的生意。她对他也投桃报李,每次他来治疗,她都会亲自动手,划卡也马马虎虎,很多时候,无论做几项服务都只按一次十元的按摩划卡。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关系犹如亲姐弟般亲密,在一起无话不谈,亲情浓浓。
今年,宋书恩又帮助曹利英解决了儿子入学的困难,不光孩子进了省实验小学,还让她省了五六千元的择校费。曹利英感激不尽,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就像亲戚一样经常走动。
老婆孩子搬来之后,曹利英专门带着孩子去家里做客。宋书恩告诉吴金玲她像自己的亲姐姐,一见面俩人也很投缘,亲密得如同亲姐妹。新家虽然离按摩店远,宋书恩仍然经常去。吴金玲也有颈椎劳损,跟着他去的时候也做治疗。
曹利英经常说,书恩这个大记者,不嫌弃俺这个姐,跟俺来往,是俺的贵人,要不是他,小孩儿上学不知道咋作难哩,别说上重点学校,连个赖学校也不好进。
宋书恩笑笑,说:“姐,你太客气了,你也是我的贵人,要不我这腰,还有颈椎,不知道得吃多少苦呢。”
曹利英说:“那可不一样。你是大记者,能力大,我这么多客人有几个记者?会按摩的人就多了,我不给你按,总能找个好手给你按。”
听着曹利英的话,宋书恩一边摇头,心里却特别舒服。是啊,作为一个记者,除了按摩,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能用得着一个按摩技师。
下部 第二十七章/温水煮青蛙(113)
更新时间:2011-4-4 9:43:54 本章字数:1680
113
特稿部,也算一个很特别的部门。在记者岗位上,与省会部、地市部、热线部等相比,特稿部有着特殊的地位。顾名思义,特稿部就是专门写特稿的,这其中,包括很多深度的批评报道。报社内部都说,特稿部主要就是搞舆论监督的。
舆论监督,说起来也是一种权力。哪个单位、部门或个人,一旦成为被监督的对象,就得接受质疑,纠正错误,改正问题。不然就登报曝光,还要跟踪报道,让全社会都来鄙视你,让上级部门和执法部门来惩处你。
当初,刚当上记者的宋书恩,热情得如同一匹吃饱喝足、精力旺盛的狼,把工作干得有声有色,不光高产,还写出了一篇篇文彩飞扬的精品稿子。特别是他写批评类稿子,采访深入,事实准确,文笔犀利,一针见血,得到了单位领导、同事和圈内同行的称赞,成了中北省新闻圈里的一匹黑马。
那个时候,宋书恩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妙笔生花”。采访中,他思路灵活,反应敏捷,总是能发现新的东西;写稿时,他入木三分,独具匠心,妙语连珠,不但把文章写得趣味横生,还有独到的见解。
用“铁肩担道义,妙手写文章”形容宋书恩刚刚踏上记者之路的状态,一点也不夸张。曾经,他感觉自己就是正义,自己就是真理。他同情弱者,为弱者呐喊,向假、恶、丑挑战。当他拿起笔写作的时候,他甚至想到了鲁迅先生,手中的那支笔也沉重起来,真的像一把匕首了。
宋书恩曾经采访过一起恶性案件,几个基层干部指使工作人员殴打一个在朝鲜战场上立过三等功的老党员,最后导致老党员死亡。而这位老党员惹来杀身之祸的原因,竟是因为说了几句实话。据说,那位无儿无女的老党员在一间小屋里被关了四个多小时。村民们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样的摧残,当有人发现他被扔在路边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十几个小时后,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宋书恩来到村里了解了真相以后,无比震惊,数百名悲愤的村民跪倒在他面前,他热泪盈眶,对村民们说了一句话:“我用我的人格和良心保证,这件事我一定管到底!”
为了写这篇稿子,宋书恩三下村庄采访,掌握了大量证据和细节;采访中,当地有关部门几次请他吃饭,还给他送红包(那是他当上记者之后第一次遭遇红包),他都拒绝了。回到报社,分管副总编厉总找他,说有朋友来说情,只要不发稿子,地方上愿意给报社拿五万元赞助,他自己可以拿一万五千元的提成。
宋书恩冲动地说:“五百万也不行,要是报社不发,我就把稿子给省外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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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总见他这么坚决,没有硬压,尊重他的意见把稿子发了出来,并引起了强烈反响,省领导迅速做出批示,责成有关部门进行查处,有关涉案人员被处理,村民们很满意,敲锣打鼓给报社和宋书恩送来锦旗,给他的锦旗上绣着金光闪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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