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出来了,反正打一开始就听得懂二黄的话,人很豪气,笑起来也十分爽朗。
俩人来到牛屋,马巴锅也回来了,他和队长说好了看场的事。他见了这侉子也很高兴,赶紧拿下肩头上搭着的烟袋递过去:“侉老哥嘎你歇着先吃两口……”
老侉子就把背上的二胡取下来靠到牛屋的垃泥墙上,又把肩上的两个包放到地上,人就坐到墙根的小板凳上,接过马巴锅的烟袋用烟锅子在烟叉子里挖了一下满满的烟丝子出来,用手按按实,就点上火吃了起来。
这时“吱吱嘎嘎”地推着木轱辘小车子,一路喊着“豆腐留??”的邻庄王大婶的大嗓门从庄上传来。二黄赶紧出来跑到社场边朝王大婶喊:“他大婶喳,m也换点豆腐啊!”
“噢,一转脸就去社场上。”王大婶远远地应着。
这顿晌饭少有的丰盛,炒豆粒子,豆腐炒大椒子,三人坐下后,这老侉子又竟从怀里掏出一大块熟狗肉来,摸摸裤插子,又掏出两大把熟花生。
马巴锅火的合不拢嘴:“呵呵,老侉子这全身都是宝啊……”
二黄这没有酒杯子,酒就倒在碗里,三人一样多。
这原干酒果然厉害,三人一斤酒喝完竟都说话打结了。二黄拿来几块凉朝牌到火盆上烤:“我说老……老侉哥呀,你家到底山东还……还就徐州新沂那拐子的呀?”
徐州和新沂人说话也是一副侉腔。
“你这声音有山……山东腔,又和年……年年来这里种瓜的……炕小鸡子的山东侉子不……不一个腔呢……”马巴锅也有些疑惑。
“今朝有酒今……今朝醉,你管俺那……那段的汉……反正俺几年前就蹲牛棚了……喜欢这儿的味就……就是了……”侉子方言夹侉腔,听得二黄两人直一楞。
“俺吃……吃饱了,你俩吃。俺兴头上给……给你俩拉段曲子……”
那老侉子就歪歪扭扭地打开布袋子,拿出他那把除了两根弦是白的外,旁的都一身黑亮的二胡来,拖个小板凳坐到门口墙根的太阳地里,调调弦,就闭上眼睛摇摇晃晃拉了起来。
拉的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那曲子呜呜咽咽的象一般细流就从老侉子的指缝间淌出来。
马巴锅也不吃了,坐到老侉子旁边的地上,听着曲子,叹了两声,打了几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就倚墙根睡着了。
二黄也不知道这叫什么曲子,但觉得酒入愁肠愁更长,让人心酸不已……有时又想向天大喊,一吐郁闷……听着听着,自己的身世便也不觉浮现到眼前,从小三岁死了爷,十岁死了妈,跟大爷过。大爷家有五个孩子,那能照顾得到自己。冬天穿得前头露脚指后边露脚跟的蒲鞋不说,一天三顿能有一顿吃饱也就不孬了。上到二年级妈死了后就没有上学,和一帮小孩在一起打溜湫,经常追只鸡逮条狗跑野天湖沟底烧着烤着吃……
罗大麻子吃过晌饭,小翠自己刷锅碗,催他出去走走。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这是最近她常挂在嘴边的。
小翠也请了几天的假,城里的家让孩子的舅爹舅奶暂时照看着,自己先把老罗这边安顿好了才能放心回去。这乡下的空气好,又安静,对老罗的脑供血不足肯定是有好处的。怕的是自己不在他忍不住会抽烟,再就是不肯活动。这脂肪肝,医生说活动比吃药效果还好。
这罗大麻子出了门不一会,就听得这如怨如诉的二泉映月无限凄惶地一波接一波河水样地流了过来……
罗大麻子是个行家里手,或者说是个识货的,乖乖!这二胡是m庄上那个拉的呀,我怎不知道有这么个高人呢……他就象条逆流而上的鱼,顺着二泉映月这流淌的二胡声,罗大麻子就来到了社场上的牛屋前。
那个拉二胡的一身和二胡一样黑漆漆的小老头就坐在墙根的小板凳上,闭着眼,身子随着拉弓的手臂幅度不大地前府或后仰,那清泉一样的声音就从他的腿上流出,或清冽,或甘醇,或低回徘徊,如泣如诉,或浪花飞溅,抗争不平……
太阳暖洋洋的,那一身黑漆漆的侉老头的两只眼角,有东西在太阳里反着光。
罗大麻子竟听得痴了,好象马巴锅和二黄都不存在,甚至那拉二胡的小老头也不存在了……他轻轻地坐到地上,闭上眼,沉浸进面前这把二胡给他营造的瞎子阿柄的世界。
一曲终了,侉老头深深地吁口气,收了弓,慢慢地睁开眼,让太阳光一刺又赶紧地闭上。他把二胡靠到墙上,揉了揉眼这才又慢慢地把眼睁开来,就看到一个汉子老僧入定似的坐在面前不远处的地上。
是刚才自己一时兴起,拉的这首曲子陶醉了眼前这个人吗?这人竟是个难得的知音?
这三、四年自己到处流浪,走街串乡,拉的大多是时下到处听得到的什么《北京有个金太阳》、《八月桂花向阳开》及《北风那个吹》之类的。但坐在地上那块写着“祖传膏药”的白洋布后边的小马扎上,身边的小炉子上的铜盆里,黑膏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时得停下伸手去搅搅,那拉二胡的心境也就可想而知了。
象今天这样和二黄、马巴锅这两位一见如故的老朋友敞开心胸、无拘无束地喝到微熏,心中块磊埂塞急于渲泄,于是,才有了这第一次在不是为了招揽生意中拿出了二胡,借以一舒胸臆。
这一拉,自是无意中放出了自己的手段,那是一般人能拉得出来的?
这侉子再仔细打量这眼前之人,乖乖隆的咚!一丝不乱的头发朝后梳着,宽大的额头有一种轩昂之气。脸上虽坑坑洼洼的,但却仿佛在昭示着胸中的乾坤。上身是一件海军军官穿的那种厚实的蓝呢子制服,下身的黄裤子好象也是部队上的,脚上的皮棉鞋更是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这根本不是一个乡下人,更不是一个平常人,这是从那儿招引来这么个当官的呀?
侉老头赶紧拾起脚边装二胡的长布袋子,要朝二胡上套。他不想和这些当官的打交道,早点收拾上牛屋里睡个晌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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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麻子这时睁开眼来,爬起身朝老侉子一拱手:“老先生且慢。”
这几年老侉子打过交道的最大的官就是各集上的工商所收地皮费的,对他大多是吆打二喝骂骂咧咧的。这个罗大麻子毕恭毕敬的一声“先生”,不由得让他有些感动,又有些诚惶诚恐:“老弟,你这是……”
二黄也清醒过来,爬起来伸开膀子打个哈欠,道:“侉哥,这是m庄上在、在县里干局长的罗、罗大局长。”
“罗大麻子就罗大麻子,你这二黄鬼子不噎死也防止给我弄死!”罗大麻半真半假地朝二黄骂了句,他俩本来也是卵子拖堂灰一起玩大的朋友,小时候没少在一起吃狗肉。他又转向老侉子:“先生见笑了,m俩都是发小。”
二黄心道:“我乖乖,这几年干部当的,风度有了,说起话来也人模狗样的了。”又想到自己,要不是被俘,要是能象别的战友那样挂着大红花胜利归来,自己在部队至少也该是个营长了吧?就是转业到地方,起码也和你罗大麻子一个级别了,也就伦不到你罗大麻子在我跟前老b老吊的了……
老侉子笑笑:“罗局长平易近人,难得的难得的。”
二黄又奇怪了,这卖狗皮膏药的老侉子今天怎么也他妈的孔老二放屁,文气冲天了呢?
罗大麻子自己到牛屋里摸出条小板凳,坐到老侉子的旁边,从他膝上拿过二胡,仔细摸看了一遍,赞道:“好胡子!真的是一把好二胡子!”
老侉子从黑棉袄的口袋里掏出黑烟叉子,解开口从里边掏出一乍长的小烟袋,朝罗大麻子让让,罗大麻子摆摆手:“我不抽烟,你老请。”
老侉子的烟袋虽不长,杆细嘴子也细,但烟袋锅子却和马巴锅的尺把长的那大烟袋的烟袋锅差不多大小。那杆子细,装烟袋头时绕了几圈子布条子在上面。看罗大麻子对自己的二胡爱不释手,知道他也是个行家,就边装烟边说:“蒙老弟谬赞,你要不嫌粗笨也来拉上一曲如何?”
爱骑马的将军看到了好马自然想骑上一圈,爱弓箭的勇士见到了好弓也必想拉弓搭箭射上一箭。这罗大麻子心底其实早已技痒,只是因为不认得老侉子,又见老侉子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言语得体,也没好莽撞。此时听得这话就坐坐端正,把二胡放到膝上,道一声:“那老弟就献丑了”,闭目稍作调息,就拉了起来。
马巴锅还抵在墙根睡他的觉,头歪着,口水象根蜘蛛丝挂在从嘴角到衣襟那。
二黄吃着烟,眯着眼睛在听罗大麻子拉的曲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云天雾罩地就丢头袭来,不由地就打个冷颤。
这曲子一开头就和老侉子拉的不一样,一下子就把人带到一个四野无人烟的荒蛮之地,一阵阵西北风夹着雪花迎面吹来……那孤独的人儿在风雪中拖着快要冻硬的双腿在艰难地走着,在诉说着,在抗争着……
“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
胡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
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
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
请为游子吟,泠泠一何悲……”
苍冷又有些沙哑的侉腔响起,二黄睁开眼,发现侉老头手拿烟袋站在那,就象变了个人,背也不驼了,周身流动着一股凛然不可犯之气,嘴里念着这听不明白的句子。
罗大麻子则完全沉浸在自己拉的曲子里,毕直地坐着,没有平常人拉二胡的左右摇摆或是前仰后合,唯双臂在调弦运弓,说一场发生在风雪无边的苦寒之地的事情……
“丝竹厉清声,慷慨有余哀。
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
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 ?仰内伤心,泪下不可挥。
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
再看老侉子,早已泪流满面。二黄虽没什么文化,但心里对这两人却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景仰之情。
第七章 干大喜欢吃锄头 〖本章字数:3634 最新更新时间:2012-10-11 06:39:15.0〗——
桃花在盆里洗生面团,一边洗一边和在理韭菜的烂红眼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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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干净了呀,等会烙好了你先给干大(干爹)他们送十几块过去,干大最欢吃‘锄头’了,干妈也欢吃,但她包不好,城里小炉子上弄饭,又没草锅好烙。”
“噢,喊他们过来吃不好嘛?顺便和他喝几盅。”
“不好!”桃花把生面团捧在手里,来到洋井前的水池子前“来,拿水瓢舀水再冲一下。干妈看得紧,一般不给他喝酒,喝也不许超过二两。他来了你那倒头相两人不喝一斤会让他呀?就是你让他他恐怕也不肯让自己就喝那点,到时干妈又要生气。”
“噢,那就不喊来,省得还要过河去买冷菜。”烂红眼用水瓢舀下水,慢慢地冲着媳妇手里的生面团,看她那双细嫩的手在面团上洗着,心里于宠爱之中忽然泛起一丝酸酸的滋味。嘴里不由就柔声叫道:“桃花……”
“吗?”
“过几天二娘回县里去了,你就不要老往二爷那跑了,人家背地会瞎嚼的。”
“人家瞎嚼什么?你听到什么了?”桃花直起腰,那刚才还满面的春风这时一下子就入了冬。
“没呀,我就是……就是……这不是给你打打预防针嘛。”见她生气,他一下子没了主意。
桃花进屋把面团掼在面板上:“你姓马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看看我和你结婚这二十年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今天就全都说出来!跟你儿子闺女一把屎一把尿地讨大了,你现在倒对我吹堂灰找裂麻缝十八处不顺眼了是不是?我跟干大来往怎么了,结婚前你不知道你二爷是我干大吗?现在怕人家瞎说了,当时怎么不怕呀?不是你二爷劝我有多少好手好脚好眼的小大哥不能嫁就非嫁给你这烂红眼呀……”
桃花越说越来气,越委曲,说到最后声音也就带起了哭腔。
这下马二标子可真的慌了手脚,别看他在外边是大队书记,在家里对这个“小妈”从来是言听计从。家里能有现在的幸福生活,可以说有一多半是桃花的功劳。自己能干上大队书记是桃花往她干大、自己二爷罗大麻子那跑来的自不用说,自己妈死的早,一双儿女也是桃花一手讨大的也不用说,家里洗衣弄饭,喂猪扫地,也是她!生产队的活照做,小园地的青头也她摆弄。亲戚关系,庄邻关系,她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到那人都欢她。按说那二娘该对她有点械心,但却拿她当妹妹一样喜欢着,连看中个做衣服的布料,也一扯两块,给她留着一块……
退一万步说,别说桃花和罗大麻子钻棒秸丛子的事尚无定论,就算真有,那也是和他烂红眼结婚前的事,猴年马月的事了,恐怕她自个也记不得了,自己再提岂不是好日子过够的了瞎作?
烂红眼边理韭菜边赔不是:“你不要这样大声好不好呀,我就随便瞎说一句玩的嘛你就这样上心。”
桃花坐在板凳上抹起了眼泪:“我才不信你是瞎说的呢,这么多年你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算打一开始就瞎了眼跟你过了这么多年……”
烂红眼韭菜理好了,到屋里拿盆又舀上水洗韭菜:“还跟三岁似的,我开个玩笑就淌眼浆子了,淌成我这样的烂红眼就不好看了!”
“成烂红眼倒好了,也省得你一天到晚疑心烂盏的。”
烂红眼把洗好的韭菜端到桃花面前的桌子上,就伸手去抱桃花,想把她从板凳上抱起来:“起来了小乖,等你包出来再烙好二爷他俩人就吃过饭了。”
桃花朝下赖着不起来:“吃过就算,反正以后也不和他家来往了。”
“别瞎说,m儿子还想以后弄县城那个局里去开车呢,到时也给你找个城里的漂亮儿媳妇。”
“看他老爹这德性也能找个城里儿媳妇吗!”
烂红眼照桃花有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关键是看他老奶咧呢!能干了,快起来吧,小凤也要回来了。”
桃花这才掏出手绢抹抹眼半推半就地站来:“我不看气今晚就不弄给你老b养吃!让你以后就吃醋喝西北风去”说着去到外边水泥池边洗了把脸,开始切韭菜包锄头。
“你说这小余厨子还真他妈不错,打抵了老余厨子的职进了公社食堂,m家的生活改善多了,比他老子会来事!。”烂红眼边坐在那吃烟看桃花包“锄头”,嘴里夸那个隔三差五地往刷锅水里放个生面团或是一块肉的小余厨子。
“嗯,这小囝是不孬。不过,要不是你前年救了他爷,他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对m们家好。”
“呵呵他们一家子还算有良心,知道报答我这个大恩人。”
“你就别自已在那吹了……不过,打那以后,在m哭树庄上你比当时的大队书记周大吹子说话还响呢。”
烂红眼愈加得意:“那是,从那以后你也是才知道你家男人不是凡人吧!”
桃花数了数包出的“锄头”有十几块了,就说:“你也别光顾自己吹了,留点给人吹吹。来烧锅,这包好的十几块先烙好给干大他们送去。”
“噢,火头军来了。”烂红眼就坐到锅门烧起锅来。
原来那小余厨子也是哭树庄人,就住周寡妇家南边。他爷是个帮人家弄饭的厨子,十里八庄有了红白喜事皆会去请他。他姓余,人们就叫他老余厨子,时间长了连他的名字也没人记得了,他就是老余厨子,老余厨子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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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厨子的手艺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后来公社食堂就把他找去做火夫。
那年红卫兵大串连,不知那里来了这么一队红卫兵,在公社食堂大吃二喝一顿后,没找到什么革命的事情好干,那个小头头忽然灵光闪现,想起在食堂窗口打饭菜时,听得人们叫那窗口里的伙夫“老御厨子”!哈哈,好个“老御厨子”!这里还有个专门为皇帝老子服务的“老御厨子”……
于是,吃饱喝足的红卫兵小将们,冲进厨房,把忙了半天,刚坐下端起碗准备和另外一个师傅吃饭的老余厨子五花大绑起来,弄个“打倒皇帝老儿的御厨走狗”的大牌子挂到脖子上,就喊着口号押着出了公社家天游街去了……
游完了街,又押着老余厨子到了南大路上,准备拦车去县城。这好不容易挖掘出来的“皇帝的御厨”他们当然舍不得丢下,要当这次串连的胜利果实带去县城。
当时的哭树庄民兵营长,年轻气盛的烂红眼马二标子正带着大队的三十多个民兵在公社练完打耙子要回去,听说了这事就带着民兵追往南大马路上。
到了那里,见那队红卫兵正拦下一挂拖拉机往车斗子里爬,后边的几个顶着老余厨子肥大的屁股把拼命朝下赖着的他往车上弄。
民兵营长马二标子发一声喊,一帮端着真家伙的民兵就一下子把车下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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