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打不得呀,他的娘……水枝可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此刻,她拍打着他屁股上的沙土,想起了私塾先生,她问:“怎么今天又不上课?”
小喜说:“先生病了,今天没来。”
贞香说:“先生怕是被你气病了。”她对他挥了一下手说:“去吧,去那边和那些小孩玩吧。”
小喜一溜烟跑了。
贞香看着小喜的背影,一声叹息。在她的眼里,从来就没有把小喜当成女婿,而当成懵懵懂懂的邻家小弟。她心底有个朦胧的期望,期望有一天日月星辰来个大变幻,但等那一天来临,她就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慢慢走向那边大树下的货郎担。走到货郎担前朝货郎笑笑,便在担子里挑选心仪的绣花线。她在七彩的线线里挑选了几股,货郎瞅瞅她,拿出一个香粉盒递上,笑呵呵的说:“小姐,这个很适合你……不信你试试。”
她放好了绣花线,又拿过香粉盒,打开盒盖仔细瞧。那细细的,香香的粉饼让她爱不释手。她边嗅边说:“嗯,真香啊……”她问了价钱,便从衣兜里掏钱。
这时,小喜不知何时来到贞香的身旁,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贞香瞅一眼小喜不予理睬,继续和货郎说着话。
她对货郎说:“你的货不错。”
货郎眉开眼笑地说:“我的货啊,姑娘媳妇都喜欢,人见人爱……”
“以后再来啊。”贞香转身准备走了。
“唉……”货郎叹了一口气:“只怕以后不能来了……告诉你,这里也要打仗
了,日本鬼子就要来了……”
就在货郎和贞香说话时,小喜察言观色两眼忙不停。这两年小喜的个子长的不多,可在亲娘的教导下心眼长了不少。小喜仰头瞪眼横眉冷对贞香和货郎,双眼鼓鼓的像金鱼一般。货郎发觉这小孩很鬼,尤其是那眼神,怪怪的,凉飕飕的,便笑嘻嘻的伸出一只手要抚摸小喜的头,没料想小喜打开他的手,还狠狠的一掌推过去,把毫无戒备的货郎推出去一步。
货郎站住了问:“咦,你这娃……我怎么得罪你了?”
“她是我媳妇!”小喜手指贞香大声说。
“啊!”货郎大吃一惊。
贞香对货郎说了一声“对不起”,一把拽住小喜。“走,回家。”小喜被拽着走,心有不甘,贞香两手箍住小喜,双手合着一使劲,把他挟在腋下,夹住后贞香回头朝货郎歉意的笑笑,然后走了。
小喜在扑腾。虽然比起两年前他的分量重了不少,但此刻也只有在她的腋下蹬腿扑腾的份。贞香轻蔑地笑一声,挟着小喜径自走。此情此景恰被走来买和花线的胖嫂看见,她不停的摇头,嘴里啧啧。
货郎注视着渐渐远去的贞香,自言自语。“唉,一朵鲜花插在鸟屎上啊!”
胖嫂纠正道:“是牛屎……”
货郎摇头:“是牛屎还好呢,牛屎肥得很,这是‘鸟屎’哦, 一滴尕‘鸟屎’。”
货郎收拾好担子挑上肩,边走边随口哼起了小调,声音渐渐远去。
“自从民国荒,小女婿一多半,我的爹妈来包办,我的妈妈也,想起来我的心里烦……”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随着时间的推移,贞香对娘家的怨恨一天天在减少。她从胡三口中得知母亲病了,心里纠结了一晚上,想到姐姐生下的孩子,更抑制不住探亲的愿望。
这两年来,她一直坚守嫁到高家时发下的誓言,不回娘家,对娘家人拒而远之。头一年,贞莲和贞兰上门来看她,可她见了她们态度冷若冰霜,竟对姐妹说,你们回去告诉爹娘,就当我死了……你们以后也别再来高家了,否则我当你们想高攀!这样的话实是伤了娘家人的心,她们不再来了。
现在一听贞香说要回娘家,高得贵忙点头称道,连连说好。他让管家亲自上街采买一番,拉回来好多东西,有绫罗绸缎,有酒有肉,还有一些点心和滋补品。管家把这些东西打点成大包小捆,按照高得贵的嘱咐,亲自带一个家丁护送贞香,一直送进家门。
贞香一踏进堂屋,看看熟悉而又变得陌生的一切,却有恍若隔世之感。李万顺从后面来到前厅,见了女儿愣神不敢相信,如雷击般立住,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鼻子一酸,竟然眼眶发红。
“贞香,你……终于回家了……”
她不动声色,咬咬嘴唇垂下眼帘说:“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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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他巴巴地点头。
李万顺不知道怎样和女儿寒暄。他想,两年不见,见了连爹也不肯叫一声,表情是那样淡然,看得出她没有真正的原谅我。
“听说我娘病了,回来看看,再看看小侄儿。”说罢,贞香迈步欲走。
“噢,”李万顺在她背后说:“你娘就是想你想病的。这两年她常常吃不好睡不香,唉声叹气……”
“生意还好吗?”她站住,背对父亲问了一句。
“酒馆的生意不如从前,只有豆腐档还勉强撑得起。”
她淡然的“嗯”了一声,迈步走向正厢房。
来到厢房,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的翠姑,她扑过去叫了一声,泣不成声。翠姑见了贞香也喜极而泣。
“儿啊……你回来了,我这不是做梦吧!”
翠姑爱怜的看着女儿,抬起手用衣袖擦把泪,嗔怒地说:“该死的……把你娘家都忘光了……你不要我们了,啊!”说罢,翠姑双泪纵横,不停的絮絮叨叨。贞香看着母亲那双昔日光彩熠熠的大眼睛生出细微的血丝,从心里感叹,娘变了,变得脆弱,变得忧郁了。
贞兰抱着儿子进来,贞香乍一见姐姐有点吃惊。贞兰比过去丰满窈窕,臀部和ru房圆圆的,脸也变圆了,一笑起来,过去不太显眼的酒窝竟在两颊醒目露出。
体态丰腴端庄的贞兰俨然已是一个动人的少妇!
贞兰结婚两年,李家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还是一个带把的婴儿,天遂人愿,这对李家来说实是一桩美事。情爱开花结果,对拥有三寸金莲的贞兰来说真是来之不易。新婚之初贞兰和张小坤闹了一阵别扭,两年过去,不仅度过了磨合期,而且夫妻二人终于找到了灵丹妙药。这副灵丹妙药不是别的,恰是那双三寸金莲。每当夜深人静,那双小脚成了爱的源泉,小坤抚摸着它,由别扭到怜爱,夫妻二人从此琴瑟和鸣,情爱甚笃。眼前的贞兰因为月子里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母亲无微不至的服伺和丈夫万般的疼爱,脸上光彩明艳,一点也看不出生养哺育带来的疲惫和憔悴。
贞香抱过姐姐的儿子,追问叫什么名字,贞兰告诉她,学名没有想好,|孚仭矫堑〉模兴kЧ邢傅亩讼曜拧sざ×澈爨洁降模劬醋潘壑槎вê诹粒坪跞鲜墩飧鲂∫蹋∽煲贿郑谷恍α恕k醋趴砂挠ざ炖锴崆峤凶潘∷孜撬男∈郑洁熳藕觳磺宓南m胩郯k米庞ざ恢恍∈指约旱牧常秩滩蛔∫Я艘幌掠ざ男∈郑幌胍е亓耍鄣囊簧奁鹄矗昀继⒆涌蓿囱鹱昂菔峙拇蛄艘幌旅妹玫淖欤Π阉Чィ炖镟捺捺藓遄牛ё藕⒆幼叱龇棵拧br />
贞香来到贞莲的闺房。推门定神一看,梳妆台上大大小小的书本煞是抢眼。她走近台前,拿起一本《女学报》,翻看了几页放下,又分别拿起《抗战文艺》和《蓓蕾》翻看了一下,她不认识封面上的蓓字,拿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由于不知名,又懊恼地放下了。妹妹能看着么多书,让她很羡慕。过去跟着自己鹦鹉学舌的小丫头,现在成了李家最有文化的新女性,她打心里佩服。隐隐觉得,能读这么多书的妹妹一定有出息,将来一定比自己幸运。
正如贞香所见,贞莲的世界正在急剧地变化。这两年多的时间,她除了读一些经书,学会了算术,更重要的是感知了外面的世界。贞莲在课堂上除了跟先生学文化,学会了三盘清,七盘清,斤求两,两求斤外,课后和寒暑假总跟春海在一起,跟他学着识别药材和药理,还学着思考人生。春海深深的影响着她。她的闺房时常会冒出一些刊物和小册子,还有一些思考笔记。这一切预示着贞莲的心灵悄然成熟,她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向阳的坡道……
贞香站在妹妹的梳妆台前沉思片刻,感觉自己离家很久很久,一切变得陌生。家人都在变化,惟有自己懵懂。突然,她想起了姐夫张小坤,不禁走出妹妹的闺房,向后院走去。
她来到豆腐坊,不声不响地站在门边,一眼看到了磨坊靠墙边放着的磨好的豆浆,还有挑好的黄豆绿豆蚕豆,都浸泡在盆里。墙边整齐的盆盆缸缸,表明张小坤今天的重要工作完成了一半,接下来该是煮浆了。
后院空地上,张小坤和幺狗正在练功夫,一个在手把手地教,一个在认真地练,由于太投入,贞香站在门边也没被觉察。她看出幺狗是拜师不久的新手,一副初生牛犊的样子,在小坤的带领下一招一式比划着。当幺狗偶尔露出像样的一招时,张小坤会为他叫好。幺狗完成一组动作停下来,扭头发现了贞香,三人正在寒暄时,一阵笑声传来,放学的贞莲兴高采烈的进来了。见了贞香,贞莲放下手中的药包,一下子抱住她,姐妹俩又像从前一样亲热起来,贞莲拉着贞香的手嗔怪道,我说嘛,姐姐不会真的忘了娘家,忘了我的。贞香想到妹妹曾去高家看她却被冷言冷语相驱逐,愧疚地摇摇头,连忙说,这不是回来看你们了吗。贞莲摇晃着贞香的手,打趣道,高家的小东西没欺负你吧?我可不喜欢这小姐夫。那不就是个小屁孩吗。贞香回避高家的话题,问妹妹是否还在上学,没想到一句话激起妹妹的忧愁。贞莲双眉微蹙道,我恐怕也上不成学了。贞香问为什么,贞莲幽幽地回答道,听春海哥说,日本鬼子很快就要来我们这儿了。
一种压抑的气氛在弥漫,那边张小坤和幺狗默默的练起了飞刀,贞莲拉着贞香的手向闺房里走去。
回娘家的第一个晚上,贞香和妹妹合被而眠。她们絮叨了大半夜。贞莲兴奋而神秘地告诉贞香,她和春海相爱了,她说自己今后的人生就要和他相伴着往前走,走一条光明的路。贞香替妹妹高兴的同时联想到自己,一夜无眠。她又想到了葛春江,心里黯然无比。可不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的,哪怕是对妹妹。这是她的秘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能让葛春江本人知道,因为她觉得这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想到自己被捉弄的命运,自怨自艾,泪流满面。她俯在枕头上期期艾艾地想,难道我就这样过一辈子?不,绝不!在她的心里总觉得前方有一束光亮在闪耀,有人在等她。尽管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坚信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个人,她坚信他就在前面某处等着她,隐约中,她似乎听见了他的召唤。心存幻想和希望,直到黎明时分,她才慢慢闭上眼睛睡去。
第二天,贞香陪母亲说会儿话,又抱着锁儿玩耍一番,然后习惯性地帮着家里干活。她来到豆腐房帮着姐夫煮浆做豆腐,那娴熟的技艺让张小坤见了不得不佩服,便放心地和幺狗去乡下收豆子去了。
傍晚,李万顺照样亲自下厨做好晚饭,来到磨房门口让她去吃饭。他讨好地说,贞香,我今天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蒸芋头蒸茼蒿,还有炒豆饼,快去吃吧。
堂屋里,大家吃着说着,突然见到高家管家进来。管家行色匆匆,进门和李万顺点点头,便替高家发起命令。
“贞香,小喜生病了,老爷让你赶快回去。”
贞香一听愣了,看管家急切的神情,仍然有些迟疑。坐在贞香身旁的贞莲听了却拉着姐姐的手不放,低声说,二姐,再留下来过一天吧。回门三天嘛。
“怎么这么不巧……”翠姑显然不悦。
管家咳嗽了一声,站在一旁拉着脸,一时间气氛显得尴尬起来。李万顺无奈的对贞香笑声命令。
“回去吧,别让老爷等急了。你以后再找时间回来,我让贞莲去接你。”
贞香犹豫着站起来。李万顺这句稀松平常的话,不料却成诀别之语。贞香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一别,她再也见不到父亲和侄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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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皓首托孤
贞香极不情愿的跟着管家回到高家。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高得贵等在门口,见了贞香连连赔不是。
“贞香,对不起,真对不起啊!”高得贵面带愧色,眼光躲闪,“小喜没病,我……就是急着让你回来。你头一次回门,本该让你在家里住满三两天的,可这样急匆匆的叫你回来是不得已,不得已啊。”
说着,高得贵带领贞香走进客厅,伸手请贞香坐下,又说声“对不起”。他从容地说:“你知道吗?要出大事了。”
原来,贞香走的前一天晚上,高家货栈的老王从省城回来,他在汉口目睹了日本兵烧杀掠抢和飞机轰炸的情形,听闻灾难很快就要降临在云江一带。老王的描述让高得贵陡生忧虑。贞香刚出门,一向心思缜密的老爷子默默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有两个时辰不让任何人打扰,他筹划好高家的生家性命,当天就令管家亲自驾车,随他去了一趟高家湾。老爷一反常规,不带家丁和任何人,匆匆独自带着管家去乡下,到底去干什么,没人知晓,自然只有老爷和管家知道。第二天下午高得贵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便令管家快快去李家,把贞香接回来。
吴妈来了。她满脸堆笑,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碗。
“老爷,燕窝煮好了,你和小姐吃吧。”
吴妈笑吟吟地说。她的眼光很温和,瞅了贞香一眼,慢慢转身走了。
“哦,贞香,我特意让吴妈为你熬制的,快趁热吃吧。你晚饭一定没吃好。”
贞香说:“我不想吃。”
“你不吃,就是生我的气。孩子,别气了,我也是没办法。”
贞香端起碗,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燕窝羹,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拿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羹汤,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孩子啊,我高家要提前做打算了。”
高得贵依然是沉稳之相,可是神色比以往凝重。他一副深思熟虑地样子,看着她的眼睛说:“贞香,我要把一个重担交给你,希望你答应。”
贞香疑惑的看着他,心里惴惴的。
“我想让你带着小喜回乡下,回高家湾暂且躲避一阵。”
他说罢,凝神看着她,察言观色看她的反应。
她问:“就我和小喜回乡下?”
他答:“嗯,是的。不过,我会派管家和家丁护送你们,还让冬梅跟着伺候。”
她怔怔地听着,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边说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唉,兵荒马乱,始料不及啊,我没想到这一天提前来到了。”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站在她跟前指着清单上面的文字说:“这是高家的财产清单……”他停顿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还有的……等以后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她依然怔怔地,并没伸手接那张纸。
他指着清单说:“喏,在乡下的田亩宅院,还有牲畜佃户等情况,这上面记载的很清楚,你把它收好了。”
她很困惑地看看他。
“你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一份。我要告诉你,管家跟了我几十年,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乡下的家产田庄他心里都有数。给你一份,不过是要留个备忘罢了。况且,你是我高家的儿媳,唯一的儿媳啊,你应该了解,要做到心里有数。”
他拿起她的一只手,将清单放在她的手上,她不得已接过来。眼瞅着清单上麻麻密密排列有序的字码,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扫一眼清单上的数字和文字,却无心去细看,心里仅被一件苦恼的事缠绕:我就这样离开县城娘家,远走他乡?一旦要离开生养的爹娘和熟悉的县城,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孤寂与恐惧涌上心头,茫然地看着屋子一角。
突然,“噗通”一声,高得贵跪在贞香的面前。他双膝着地,垂首哀叹。她懵了。她似呼第一次发现高得贵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且如此可怜。他这一跪让她吃惊不小,不禁“啊”了一声,低头看着高得贵,嗫嚅着。
“老爷……使不得,你别……别……”
他泣声道:“孩子啊,好儿媳!我把小喜托付给你,就是把高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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