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落发可闻,连皇帝在座也端然不动,唯等着常子方最终落诊。
郁欢神游天外,却也不时在师父面上睃巡,不知师父诊得如何,这两柱香时间已过,还未见师父有其他动作。
正在此时,师父睁开眼睛,看着姚皇后,从郁欢这一侧来看,师父是没有转动一下眼珠的。时间仿佛过了很长,才听得师父娓娓道来:“皇后娘娘,如今这物事非非,病由身来,病亦由心生,调心之道,云水随缘,不必执着,亦不必推拒。这病日久,今又复发,更显沉重,药石可医,还需心药解呐!”常子方重重一叹,姚皇后亦微敛眼帘,神色一黯,抿唇不语。
“先生,这病”皇帝欠身起座,又落座,欲言又止。
常子方把脉枕递于郁欢收起,脚步一顿向皇帝行去,双拳微抱:“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舌红苔黄,脉弦数。此为眩仆之症,脾土虚弱,肝肾不足。七情所感,遂使脏气不平,郁而生涎,结而为饮,随气上逆,症轻时面红目赤,口苦易怒,重者肢麻震颤,眩晕欲仆,头痛,恶心呕吐”,沉吟片刻,又道,“草民可否看看太医之前为娘娘所开药方?”
“这个,嗯”皇帝手托塌几一角,吩咐道,“阿干里!”
“在!”先前随侍于皇帝身边的一位年老宦者突然冒出来答应道。
“去太医署把近几年皇后娘娘的脉案御方取来!”
“皇上,这,这个,于礼不合呀!但凡皇家御方,是不能为外人”
“叫你去你就去,朕的话就是礼数!快去!”皇帝音调抖高,吓得那阿干里缩腹夹臀便急步而出,口里连道“是是是”。
在等着取药方的时候,常子方拿出药箱里的银针,仔细擦拭后,命婢女取来火烛,微微一炙,便对郁欢道:“为师知你平日学医认|岤颇为了得,待下你就替皇后娘娘针刺吧!”
郁欢心下一惊:师父怎么会知道我会认|岤针刺?虽说师从常子方不到四年,他也教了些防身养气术法,但是他从来没有教过她针刺之术,这其实说是徒弟,不过就是名义上的师领徒受罢了,这几年如何过来的,她自己心里如何不清楚?常子方如何不清楚?现在
她拿着针包的手不由一震,不知所措。
又一想,师父毕竟为男身,在这**禁地,终是受了限制,便如这针刺之术,施术之|岤若在那隐秘之处,这男女大防必是要注意的。尤其她深知宫内规矩,师父的行为,便可说得通了。
“来,为师念|岤名,你执针吧!”说罢,转身走到屏风外,道,“风池双|岤、百会、印堂、合谷双|岤、人中、安眠双|岤、太冲。先下这几个|岤。再下内关、神门、足三里,最后下翳风、听宫、率谷。”
等了一会儿,未闻郁欢下针,刚要开口询问,便听见郁欢道:“师父,徒儿瞧见娘娘目内含白斑,是否再加上中渚|岤呢?”
她想师父既已知晓自己医术进境,自己若再藏着掖着,也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也好承师贵出,这样一来,自己和师父也不会如先前那般疏离了。
常子方微微点头,目露笑意:“好,也对头痛麻痹症”,随即又道,“下针时力度五分就好,面首部不同其他。”
“好的,师父。”郁欢稳了稳心神,又瞧了瞧闭目的皇帝陛下,一转头正对上皇后娘娘的点漆瞳眸:“娘娘,可以开始了吗?”
“嗯,好。”姚皇后一片淡然,眸内水石无波。
一旁婢女端来净手盆,郁欢净了手,用布巾拭了,把针包展开铺陈于床榻边几,就手取针火灸,瞅准|岤位针针刺入。
力道适中,奇准无比。
姚皇后闭目养气,未显丝毫不适。
她心下粲然,自己的认|岤针刺当然了得,万千次的针扎于身,当然不会错针错|岤,师父即便再是眼明,也不会知道她还会其他术巧。便是这针刺之术,若没有陈伯私下给她做了个木人苦练,也不会达今日之境。这些年和常子方的师徒情分,郁欢当然不会漠然视之,如今,这禁宫深苑,她既然进来,势必会为阿娘与姐姐设法洗仇,却不想连累师父。
便是她在这宫中,命如草芥,也断断不会为了一己仇怨,而平白累及常子方的一世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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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医婢
“启禀陛下,老奴已将娘娘的御方全都找齐。自娘娘侍得陛下,五年间所写脉案、所开御方共二百三十九副皆在此影木匣里了。”阿干里双手捧盒,仿若珍宝,侧身立于皇帝边上,恭谨非常。
“嗯,好,交予常大医。”皇帝摆摆手,左手一转,顺手抄起圈足直筒白玉杯就唇饮了饮,唇敛而艳,墨发高扎,全然一副翩翩贵介之态,极尽倜傥之姿。
郁欢自扎得完针,入眼便是皇帝这一做派,心想,魏帝揖发未披,儒气外逸,无丝毫胡虏之气,比之魏晋名士也真过之,那人倒是真得了他几分真传,皆是如此引人注目之态。只不知这拓跋嗣是真名士,还是假道义呢?
常子方此时还立在云母屏风外,接过阿干里的影木匣,置于漆木几上,打开一张张看过,页片翻响,半晌不语。
“师父,是否该给娘娘起针了?”郁欢的声音落得一地明亮,一众婢女齐抖了抖身子,只皇帝尚在闭目神思。
“哦”常子方略一沉吟,“再留针半柱香时间。”
“是,师父。”
皇帝抬眸掠过屏风,似要看进什么东西,却未发一言。
三两婢女立于床榻两侧,垂首视地,一动不动。
而姚皇后,眼帘下覆,长睫微颤,似乎是睡着了。床帏轻纱微扬,光影明暗间,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寒凉。
起完最后一根针,皇后方稍抬眼帘,轻轻道:“似乎做了一个梦是什么呢?”
微一侧头,叹了一口气,吐气如兰:“似乎又忘记了,唉”
“皇后娘娘好些了吗?”郁欢看着皇后的眼睛清亮如水,轻轻问道,似忧要扰了这方美人的恬梦,或是添了某些没必要的懑懑心绪,声音轻得也是翩若嫩羽。
“似乎好些了。”说着,双手扶沿,便想要起身。
“娘娘!”婢女的诧音乍起,惊了一室沉静。接着,七手八脚上前扶持着皇后。
皇帝转眼间也到了床前,摁住皇后的手,道:“皇后,太医不是说过,不能随意起身的么?怎可这般不顾惜身子?”语丝缠绵,又一阵软酥飘过。
“陛下,方才鄙徒已经给娘娘行了针刺之术,娘娘现在可以试着起身了,只是还不可下地行走。”常子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屏风,也立于床塌前三步,悠悠启口,“先前头痛可是好转?”
众人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皇后娘娘。
郁欢一想:师父的思维还真是跳着走,全无一点恭敬之意。
这时,姚皇后手搭着皇帝的袍袖立背靠过去,婢女忙将两个软枕垫在身后,香兰软语才慢慢吐出:“先前总是觉着铮铮作痛,听不得一点杂声,现在好多了,只是还有些闷。”
“备笔墨吧。”常子方往先前皇帝坐过的地方踱过去,撩袍坐下,“欢儿过来执笔。”
少顷,笔墨纸笺端上,郁欢才落座于旁,一侧自有婢女研好了墨。
“黄芩、山栀、杜仲、天麻、钩藤各三匕,石决明十匕、桑寄生四匕”
共十几味药,她刷刷写就,刚要起身,便听得师父又道:“陛下,皇后娘娘先天弱症,经年调理方得愈好。本是上气髓海不足,脑为之不满,如今更因神思不属,添了诸多外症。草民看了皇后娘娘的脉案御方,先前太医们诊症不差,可都是从外症入手,这先天不足之症想是治得过,但成效不大。草民如今开这一方,可保娘娘日常行动,但也需要时刻有医侍从,且娘娘这眩仆之症时有反复,稍有差池亦晚矣。草民不才,愿留徒儿无欢侍于娘娘左右,望陛下恩准草民所求。”常子方的语气不缓不急,说是有所求,倒不容皇帝拒绝。
皇帝不假思索便道:“好,劳烦先生。”
帝后此时才正视郁欢,但见她脸色如姜,黄中带青,唇色青白间杂,让人禁不得要掉转头去。头上只一木簪束发,饰物全无,发尾乱蓬蓬一堆,上半面脸戴个半月型乌木面具,面具雕得甚是粗糙,若不是那还算清冽的双眸灵动非常,简直要怀疑这徒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皇帝一手虚握姚皇后柔荑,咳了一下,沉声问道:“无欢?年方几何啊?”
郁欢一眼把帝后的嫌弃瞧尽,心中暗自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民女年方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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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怪不得一副营养不济的样子,原来是年岁尚小,身量却高,只是太瘦了些。不过,这十二岁出阁的可还是大有人在。再说长了这么一副样子,即使没有毁容,怕是将来也难有人家看得上罢?
“那你师父所言容毁,如今可是大好了?”皇帝接着问道。
流音轻叩心扉,似乎让人感觉熨帖之极。
“回陛下,好是好了,但留下了难看的疤痕,有碍观瞻,就用面具遮住了。民女这就”说着,郁欢把面具摘下来,抬头直视,一众婢女齐齐倒退,有的甚至低呼出声,连刚才的阿干里大宦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帝后二人也很是讶异。
她随即低头,贝齿轻咬,颤抖着下跪道:“望陛下和娘娘恕罪,民女民女容貌丑陋不堪,有辱圣目,罪该万死!”
一旁侍立的阿干里暗道,看来她所言真是不假,这面具还是戴上的好,还是戴上得好啊!
定了定心神,皇后先发话了:“起来吧,容毁本非你错,何罪之有。”
“起身吧。”皇帝也出声说道,“恕你无罪。”
话虽如此,郁欢面上还是惶恐不已,颤颤微微站起身来,瞅向师父常子方。
常子方未发一言,依旧云淡风清,看向床塌之上的帝后,真凤金凰。
“常大医如今在宫外可有住处?无欢虽已留下,朕看皇后之疾还需先生多疗治一些时日。”皇帝英眉陡斜,定定说道,“先皇曾在京郊西山置仙坊,仙人博士皆在那里煮炼百药,还请先生屈就,待些时日,皇后如有不适,先生也好即近就医。”
“草民谨遵圣命!”常子方伏地叩首答道。
随常子方出得殿来,已经时近正午。日头高照,褪尽了初时抖峭春寒,让人舒服得想伏身而睡。
阿干里先前已去御马监备马,人影早已不见。
“欢儿,在宫中万事谨慎为上。师父言尽于此,此后运命,各凭天意。时候不早了,这就随这位姑娘安置去吧!”常子方说罢,迈着流星般的步子转身离开,留下一脸惘然的郁欢征征立在原地,甚至未容她道一句别。
道一句:“师父,保重!”
而已。
整整一个后晌,郁欢都侍在云母堂外堂,着皇帝吩咐,说第一天针刺,怕有不合适的地方,让她随侍。
此时,郁欢刚回到婢女安置的地方,已经是月上中天。她中午用过午膳还没有来得及置换婢女服,便跟随宣她入殿侍候的碧桃入了殿,直到现在才拖着僵直的腰背回到寝屋。一后晌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一直在外堂,连皇后都没机会再瞧上一眼,便累得腰膝酸软。看来,以前侍候师父的日子还算是好过,最起码不用做这久长时间的挺尸状。
又想起碧桃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对着主子,要自称奴婢,一点规矩都没有”,她苦笑一声。午间时,和师父分道扬镳之际,便明白自己从此后是贱籍在身,贱役在宫了。不然,师父也不会在皇帝面前未说一辞,为她争取个稍好点的待遇。瞧瞧,这就是她的师父。自随得他,她就未见得过这个师父对任何事情感兴趣过,除了那炼成的药丹能令他稍有激动,便是任何人事都无法入得他的眼,几乎会让人以为他是个不食五谷之隐仙!
只是——
只是从此后,她真的就只是一只蝼蚁蚍蜉,只是一个任人鱼肉随主宰割的,小婢女。
但是从此后,她这一只小小的蝼蚁蚍蜉,却要活出小物风骨,活出此前此后不是自己,属于名字叫无欢的小婢女的人生,或者与世同尘,与污同流,终要叫郁欢痛快的惬意放情。
也好叫那甘就幽冥的孤苦女子含笑而往,长乐未央
也好叫那不甘不情不愿的他与她,他们与她们,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既往的,可追的,活得痛快,去得痛快
一丝淡笑爬上她的嘴角,冷冽而醇,妖艳而纯。
说起这个碧桃来,也不是个简单货色。她是姚皇后的贴身婢女,据她自己说,跟随主子已经十年之久,看来是个陪嫁丫头。不过,这碧桃看样子也有二十芳华了,难道一直没有放出宫许配人家吗?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刚打开自己的随身包袱,一枚掌心大小的物件便跳脱入眼。她一征,才突然发现自己入宫前怕宫婢搜身,竟是将这琉璃镜置于行囊中,遂拿起来在手中轻轻摩梭着,像捧珍奉宝似的。眸内流光四合,蹙眉低首,喃喃道:“阿娘,姐姐,欢儿好想你们”双手轻轻合在一起,一点晶莹自指间滑落,默然无声。
“喂,你干什么呢?油灯都快灭了,也不知道挑挑!”一个粗厉女声蓦地打断郁欢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得又一声近在耳前:“喂,和你说话呢!你就是新来侍候皇后娘娘的小婢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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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悠歌想说,谢谢读者大大们这一个月来的支持!郁欢的人生即将展开,却并不在于宫斗,她只是一个医婢,最后将走向何方,还请亲们继续关注,么~)
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叱木儿
“哦,”郁欢捋了捋一头乱蓬蓬的墨发,小声应道,“我叫无欢,请问姐姐”
“嗯,我叫叱木儿,你多大?”叱木儿一屁股坐在炕边,“这间屋子就咱们两个,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啦,哈哈”
郁欢十分诧异于这叱木儿的爽朗,反倒惭愧于自己刚听到她话时的一点点厌恶,遂慢声细语回道:“我虚数刚及十二岁。”
“哈哈,看来,姐姐我还是当得起这称呼的,我十三,半年前入得宫来,是专门负责给皇后娘娘做点心的,如今在御食监当差。”叱木儿脱掉靴子,一下便跳进了被窝,郁欢却一眼瞧见那上面绣着一朵极丑的水莲,枝叶不美不说,连花瓣都忽东忽西,没个规矩。
她不管不顾,丝毫没有注意到郁欢盯着她绣被的眼神,继续说道:“咱们皇后娘娘半年前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吃北地的油果子,宫里的御厨怎么做都不合娘娘的口味。我当时游荡在平城都,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正好碰到出宫采买的厨娘,误打误撞便进了这御食监。嘿嘿,没想到我做的油果子,娘娘喜欢得紧,就正好把我留下了。”
叱木儿挪挪俏臀,支在郁欢耳边小声道:“告诉你哦,我除了油果子什么都不会做”,顿了一顿,大手一挥,捶在被子上,“唉,这还是我阿妈的不传手艺呢,都是以前的姆妈教的,我连阿妈的样子都没见过。”说罢,露出一副忧思悒悒的样子,看着却让人好笑。
说到好笑,郁欢就笑了,见叱木儿一双大眼瞪过来,方敛了笑,淡淡道:“我见过阿娘,可是已经忘记了样子,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室沉寂。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哈哈,别说这些伤心的事了,快睡罢!明天又该累了,唉哟,我的小手,又得忙一天,那些小祖宗们一刻都不让人消停!”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咚”的一声便全掉进了软暖被窝。
郁欢转头瞧了瞧倒头便着的叱木儿,叹了一口气,脱掉绣靴,也蜷进了新领的被子,冰凉刺肤。呼喇喇睁着两只眼,睡意全无。她环顾四周,除了俩胡床和炕角放着的小几箱笥,再无他物。
一灯如豆,一夜无眠。窗外树影斑驳,不时传来一阵簌簌之声,在这春日尚寒的夜里,尤显苍冷。郁欢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想些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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