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远离了一切烦恼的根源,但当苏半夏的号码蓦然显示在手机频幕上时,一切却又都被打破了。
我能感到自己心尖上一颤,因为显示的手机号前有瑞士的区号:0041,也就是说,苏半夏现在,跟我身在同一个国家。
接?还是不接?
我犹豫了,仰头看着天空中渐渐积起的厚厚的云层,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直到坐在湖岸读书的一位女士提醒我我的手机在响。
有人说瑞士就是一帮不想当德国人的德国人,和一帮不想当法国人的法国人,还有一帮不想当意大利人的意大利人组成的国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这也不重要,我只是想强调其实我根本听不懂那位lady口中吐出的这三种语言的其中之一,但她脸上和煦的微笑却让我微微一怔,然后鬼使神差地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儿?”苏半夏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是微微的不真切,他所在的地方很嘈杂,有人们用各种各样的语言讲话的声音,还有机械的女声在不间断地通报着什么。
我四下望了望,有点发懵,东南西北……唔,这房子,刚刚还不一样呢,现在怎么就一副德行了呀。
于是吸鼻子,舔了舔干燥的唇,说:“我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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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默了默,良久传来男子的一声叹息,“周围有标志性建筑物没?”
“标志性啊……”我望着湖里的白天鹅,底气更加不足了,“天鹅算不算?”
“……”
眼见此人有在沉默中爆发的征兆,我连忙用英文问刚才的lady这是哪里,她告诉我说是苏黎世湖的湖畔,然后我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苏半夏,他让我在原地别走开,匆匆挂了电话。
单调的“嘟嘟”声萦绕在耳畔,我兴味索然地点触着手机屏幕,不想让它黑掉,在发现这是一件多么无聊而且浪费电的行为的时候,就此停手。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渐阴沉下来,苏黎世夏天的平均气温只有二十多度,白天很凉爽,到了傍晚就显得有些凉了,我搓了搓露在外头的手臂,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
如果他气我自说自话地跑出来,怒极了一巴掌扇过来怎么办?
不会不会,当初等了我四年,再见面时都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今天也不应该会有。
我宽慰着自己,耸了耸肩,四下望去,夕阳下看书的人都陆续将书本收好,或是平放在腿上望着远方的天空和湖面,或是三三两两轻声交谈嬉笑着,于是我也学着他们,眺望着碧波轻漾的苏黎世湖。
湖面上的天鹅抖了抖羽毛,水花四溅,有几滴落到我身上,却是暖暖的水温,挺舒服。
可不多时我的屁股就开始抗议了,它觉得石阶上太硬,好吧,也许这只是为我强大的第六感作个代言,反正当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用老年人做运动的方式把上身旋转九十度的时候,看见了我身后不远处的苏半夏。
他秀颀挺拔的身影映着火色的夕阳,映入了我的眼帘。那一刹那,我几乎呆立在原地。
他居然真的……真的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明明是那么大的苏黎世湖,明明是不知道蜿蜒了多少米的湖畔,可他却在这一刻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这像个奇迹。
所有的不安和惶恐在此刻一扫而空,我的身体比我的头脑积极很多,也迅速很多,因为它已经以飞一般的速度冲过去,把苏半夏撞了个踉跄,然后被牢牢扶住。
阳光在他清隽的面庞上映出淡淡的金红色,将他的眉眼软化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那么垂下眼帘看着我的时候,给我一种他现在很淡定的错觉,可错觉之所以是错觉,因为它跟现实往往不那么契合。
苏半夏的眸子里阴沉沉地积满了乌云,好像转眼就要来一场狂风暴雨似的,我渐渐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他生气了。
他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露出这般吓人的神情。
他看着我,很严肃很严肃地对我道:“卿辰,你真的很任性。”
我听着这话,却突然瘪一瘪嘴,呜地哭了出来。
难道他不知道恋爱中的女人本来就会莫名其妙地生气,也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不安吗?
难道他不知道女人使小性子的时候,哄一哄就好了吗?
难道他不知道当一个女人非常依赖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会特别害怕他的离开吗?哪怕仅仅是这七天的时间,我也想他想到疯了,可是他呢,一个电话都不打过来,现在到了我面前就劈头盖脸地指责我。
是,我是任性,可是你要是早告诉我了,我能一个人跑来这里吗?
真丢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控制不住,于是我抱着大娃娃一样的苏半夏大声地呜呜直哭,将一肚子的苦水全部发泄出来,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
哭着哭着累了便转成嘤嘤抽泣,抬起头看见他拿着纸巾,嘴角已然挂上无奈的苦笑,轻轻地往我脸上擦拭,语气却还是生硬的:“别因为知道我等你,就把我晾在那儿等,也许我会走的。”
我一听眼泪又哗地不争气地往下掉,抽噎着说不囫囵话,但还是极力想辩解我没有把他晾在那儿等,我也不想让他走,我只是心里不痛快出来散散心的。
纸巾已经湿透了,他抽了张新的捂住我的眼睛,叹气的声音特别动听,他说:“你怎么就吃准了,我不会走呢。”
语气里满是无奈,更多的,却是一份宠溺与坦然。
有人曾经问过我,遇到对的人是什么感觉?当时我的回答是:面红耳赤、怦然心动、慌乱年华的样子,现在我却觉得不然。
遇到对的人,是你不用耍任何的心机和手段,不用好吃好喝甜言蜜语伺候,哪怕总是拌嘴总是争吵,他就是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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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任性,恰恰来自于你给的安全感。
我好容易平息了抽噎,抬头对上苏半夏的眼睛,里头已经没有了翻滚压抑着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含着的一潭笑意,似乎能摄人魂魄一般。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什么?”
……还装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瑞士读研究生的事情?为什么瞒着我?”我越说越委屈,可谁知苏半夏只是笑容清澈地问我“谁告诉你的”。
“还用告诉吗,所有人都知道,就我被蒙在鼓里,苏半夏你当我很好骗是不是!”
“我没想骗你,也没想瞒你,我只是准备好了一切东西,但还没有准备好自己。”
我的脑筋被他绕得有些打结,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好挑明了问:“你什么意思?”
他呼地抱住了我,声音低低的,充满魅惑地在我耳边道:“我不想来这儿,这里再好也没有你。”
我回拥住他,蓦地收紧了手臂,指甲掐进他薄薄的衬衣里,待到他笑吟吟地说“你快掐死我了时”才松懈下来,“可是在这里呆两年半,你的未来会很不一样,我觉得我不能成为你的绊脚石……可是、可是瑞士和中国,离得太远了,我舍不得你……”
他的发丝抚到我的脸颊上,痒痒的,声音夹杂着猎猎的风声,像是从远处飘过来一样:“阿辰,无论我做什么,都希望你能开心,即使是不断地念书考试学习,也只是为了许你一个更好的将来,所以如果你不开心了,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你能明白么?”
我点点头,心中乱得如一团毛线,矛盾地不得了。
他又说:“瑞士离中国真的很远,但是这段距离乘上一句‘留下来’,等于零。”
我犹自记得,那天,苏黎世的夕阳红得很好。
☆、全无底线
盛夏里的太阳毒辣辣的,让我格外怀念瑞士的天气,不冷不热的,就像一杯放到温吞的开水,不会烫了舌头,也不会寒了胃。
苏半夏自那次手受伤后便一直在门诊,这天我也照常在下了班后去医院找他,其实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哪有女生去接男朋友下班的道理?可奈何我的男友是个大忙人,而且我还是很善解人意的,知道要多担待些,所以风雨无阻的,我天天报道。
在诊室外头正好碰见李彦,他见到我先是愣了愣,然后大步向我走来,对于这位暴脾气医生,我一直都心有不安,可如今正面撞上也只好硬着头皮赔笑,毕竟人家是苏半夏的老师,自然也算是我的半个老师了。
“李医生。”待他走近了,我轻声唤道。
李彦点点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而后大力地拍上我的肩膀,哈哈地朗声大笑。
……其实我想说,您好歹是位白衣大夫呀,在这种公共场合,在这么多愁眉苦脸的人面前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有点不道德吧。
可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说。
他说:“你就是卿辰吧,我见过你。”
由于教授级别的医生一个星期坐诊也就一两天,所以他见我的机会也并不很多,如今怕是因为苏半夏的缘故记住我了。
“对,我是卿辰。”我有些尴尬,见他不肯松手,又唤了一声,“医生……”
他却毫不理睬我的感受,继续用几乎将我的肩拍断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拍着,我觉得我肚子里所有的内脏都随之被震得山路十八弯。
“多亏了你,要不那臭小子还不乐意去苏黎世大学呢,我原本以为是你不肯让他去的,没想到啊……”李彦一声长叹。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低着头痴痴地笑。
他却似乎上了瘾,一味地向我道:“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对你有多……”话到一半却似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只“啧啧”两声,“就你去瑞士旅游那阵子,整天魂不守舍的,连药单都险些开错,我本想着就算了吧,在国内读研究生也一样,可没想到你竟然能同意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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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垂了眼帘,也不推脱,一幅谦虚的姿态厚颜无耻地接受了赞美,随即有些好奇地开口:“他既然魂不守舍,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直到我走了七天了才肯来找我……”语气里饱含着委屈与幽怨的。
李医生笑笑,忽然窘迫地搓了搓手:“是我不肯让他联系你的。”
我扬起头,诧异地看过去。
“我跟他说你才离开几天就这样了,以后两年多的时间里不是要茶饭不思么,哪还能潜心学习,毕竟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的。”说到这里清咳一声,表情很可爱地偷瞄我一眼,生怕自己说错话惹我不开心似的,“但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放了他一天假,结果这小子二话不说就飞去瑞士找你了,出息……”
原来不是对我漠不关心呀……我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暖流,缓慢地流经了四肢百骸,连带着全身都变得温暖起来。
原先以为,留了字条出去散心他便不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女人的心那样小,心思也是那样的浅显,无非是想着出走时你要立马追过来,就像吵架时故意停下步子等你似的,可你却偏偏不能哄哄我,现在看来,原本是有缘由在其中的。
李彦不明就里地瞧着眉眼弯弯的我,嘟囔了一句“傻姑娘”,朝我挥挥手后便径自向办公楼去了。
其实他口中的傻姑娘,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褒奖呢,就像亲切地称苏半夏为“臭小子”一样,他对苏半夏的感情,亦师亦父,想来是没有一个徒弟能得老师这样器重的吧。
我不禁在心里为苏半夏感到高兴,嘛,我们的前程还是繁花似锦的,熬过这两年,滋润的小日子就要来了。
这厮我正在诊室门口得瑟,那厢苏半夏已从里头出来,见到我的傻样倒没上前来制止,而是倚在墙边意味盎然地瞧了一会儿,直到被我发现了才低低笑道:“走了。”
我自觉地跟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赖在他身上撒欢:“李医生说,你很想我啊~”脸上是古装剧里j臣一般诡谲的笑容。
苏半夏的脸诡异地一红,将我从他身上扒拉下来,迈开长腿加快了步伐,摆明了欺负我没他高,追不上他,可我却也不恼,乐呵呵地跟在后面走,看着某人别扭的背影,心里跟灌了蜜糖一样,甜滋滋的。
可甜蜜的日子往往是过得最快的,一转眼就晃到了初秋,又是一年开学季,临行的前晚,我和苏半夏在房间里整包。
“证件带齐了吗?”我问。
他再翻一翻预备随身携带的包,点头说齐了。
我嗯,把叠好的衣服塞进大大的行李箱中,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备的很全,导致箱子鼓囊囊的,勉强才把拉链拉上。
我摸一把汗,仰头时猛然映入眼中的却是空了一半的衣柜,上面的架子上基本已经被清空了,像是彰显着它们的主人即将远行,本来没有什么的,可一看见这个,我压抑在心里多日的憋闷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阀门轻轻一启,情绪便哗地一下涌出来。
“说了不哭的。”苏半夏从后面拥住我,温热的脸庞沾上了冰凉的泪珠,逐渐把泪水烘干。
我泄愤般地抬脚把大只的行李箱踢远了点,转身回拥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却没有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平稳,反而是有些紊乱的,怦怦地跳出不同的韵律。
“不去了好不好,算我后悔了行不行?”虽然知道这不现实,我却恳求也似的开口,泪腺工作地异常勤奋,不一会儿就湿了他胸口的棉质t恤。
苏半夏一直没说话,手臂却越箍越紧,我知道他也同样舍不得我,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瑞士回来后,我信誓旦旦地同苏半夏说:“你还是去吧,我不会想你的。”
说不想容易,可真正要做到,却是难上加难。
那一夜,我们紧紧相拥而眠,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从对方身上汲取到最后的温暖,未来的很长一段时光,这张床上将是彻骨的冰寒。
可能是前晚哭得太给力的缘故,真正到了送机的时候,我的泪腺却干了似的,非但哭不出来,还兴致勃勃地晃荡着一包抹茶味的百利滋与苏半夏一起赶赴机场。
一路上他嗤之以鼻地瞟着那包百利滋,好像人家上辈子跟他有仇似的,让我很摸不着脑袋,你鄙视垃圾食品也不用到这个程度吧。
苏父苏母自然是要来送机的,可最后到场的却只有苏母和忍冬两个,扬言是苏父觉得男儿出去历练几年有利而无一害,而且又不是女孩子了,送什么送,哭哭啼啼的看了就难受,可谁知道苏父是不是在家里抽着烟红了眼圈呢。
男人都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当苏母与苏忍冬出现在机场的那一刹,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事情要从刚进机场时说起。
办了行李托运,过了安检,我咔嚓咔嚓地啃着棒棒,笑意盈盈完全没有一点将要分别该有的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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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半夏欲从我手中抢过零食,我不依,左闪右闪差点将它落了一地,但好在我眼疾手快护住了它,可转念一想,苏半夏是不是不是跟我的零食过不去而是暗示着想要些临别礼物什么的……我四处看看,但这个时候我去哪儿找礼物。
脑中有灵光一闪,我抽出一根棒棒咬住一头,叼在嘴里想要他咬一段,矮油好羞涩……可我都这样舍贞操来博君子欢心了,该君子竟然不领情,一把拔掉了我嘴里的抹茶棒子。
我当下就抽搐了嘴角,随即整张脸都跟着抽搐,却看见苏半夏一张清秀的俊脸慢慢在我眼前放大了,随之而来的是唇上的一记热吻。
原先只是那么轻轻的一啄,男人却有些不满似的撬开了我的唇齿,湿热的舌彼此纠缠。他一边吮吸着,一边在双臂渐渐加重了力道,似乎要将我揉进胸膛。
一番忘我的情动之后,我只觉得自己的唇瓣像烧起来似的,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充盈了整个机场,充盈了我的眼睛,里头热辣辣地溢出灼人的热泪,渐渐氤氲起湿湿的浓雾,弥漫在眼前。
苏半夏却镇定,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捏着从我口中夺走的百利滋,放入自己嘴里,笑得像一头j计得逞的狐狸,可那笑容维持了不到十秒,便浮起了尴尬的红晕,我顺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去,只见苏母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站着的苏忍冬也不怀好意地向这边挤了挤眼睛。
……败露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有厚着脸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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