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了,”我撩过来一绺头发,摸着觉得快干了,于是换了套水蓝色、领口袖口绣着深蓝暗花的衣裙,说道,“咱们去给太太请个安,然后再去探林姨奶奶的病。”
清菊赶紧帮我把头发挽了,跟我出屋往北边过去。
郑太太虽然略有点小性儿,但是脾气性情还是显得软弱,她那边自然是闹不出什么大事情的。按我说,这年头妾室出身的太太夫人什么的,多少都有些患得患失,也许是时代烙印吧。但这郑太太还算好,除了时时想要摆出些太太的架子埋怨晚辈、下人待她失礼,举止生怕别人看轻了她之外,也从不曾真做出什么让人厌恶的事情来。
看到她,就如同看到中年版的林彤一样。我想,若是我日后离开了,林彤大概也会走上这条路。其实,她们的烦恼大多是自寻的,但偏又看不开,有了感情想要地位,有了地位想要全家上下的认可,等这些全都折腾到手了,怕是也到了快闭眼的时候了。
只是,这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了。
进屋给郑太太请了安之后,又低声下气地向她解释了方才我刚刚归家、风尘仆仆,怕如此来见她反而失了礼数,这才先梳洗了一番,耽误了些时间。
她或许觉得我向来对她还算尊重,因此不仅没有气恼,还温言对我嘘寒问暖,细细询问了这些日子在家是否过得顺心,身上的病还要不要再吃几服药调理一下,最后照例是东拉西扯地抱怨了一番下人们如何不懂事、如何小看她。
见她的态度与往日无二,我也放下心来,一一答了她的问题,又陪着聊了一阵子闲话。见天色发暗了,我才告辞。
下一站的目的地,便是林彤那里了。这丫头虽然不招我待见,但是这些天来,我也思量过了,实在觉得没必要拿她当对头。不是说有多同情她,或对她转了看法……而是,这丫头只会耍耍小脾气,和她斗法让我觉得特没有成就感。而且人家好歹是个孕妇,我可不想做那伤天害理让自己折寿的事情去。
四十 探病
进了南院,几名丫鬟毕恭毕敬地迎了我。
我初时有些疑惑,但随即便明白过来。大约是前阵子看我不容辩驳地开发了那个叫铃儿的大丫头出去,所以众人都不敢再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了。
真是欺软怕硬啊!
我还未走到屋门口,进去通报的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已随着李暮阳迎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李暮阳问我,语气不冷不热。
我绕过他,进了门。这才答道:“听说林姨奶奶病了,我自然得来瞧瞧。毕竟她怀的是李家的骨血,要是真出了什么差池,我也担心。”这便彻底是场面上的话了,没一个字出于真心。说完,没有回头看李暮阳的反应,我径直进了里屋。
林彤经了几天的修养调理,似乎已经没有大碍了。此时虽然仍躺在床上休息,但气色还好。一见我进来,她面部的线条不自觉地绷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虽不开口,但目光一直跟着我。
我心想,你说你这副样子有用么?我要真想欺负你,你便是再防备说不定也会有点破绽,不如就认命算了,若是乖巧一点也来讨讨我的喜欢,反而对自己更好些。
虽一直在腹诽,但表面上还是尽量不动声色。我也不待人让,自己就坐在床边椅上,笑着说:“前几日听说妹妹身子不好,我可是忙不迭地往回赶,生怕你真出了什么事情。现在看你并无大恙,我也安心了。”
看她一愣,神色渐渐转为狐疑,我又笑道:“以往你我是有些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什么事情都比不得妹妹的身子要紧。”她更加疑惑,我趁热打铁,又问:“妹妹这几天吃的什么药?今天可让大夫瞧过了?还需不需要什么补品?若是要的话,可千万别客套,尽管告诉我,我让下人去库里支领就好。咱们家别的没有,人参燕窝之类的倒还有些,只是我不通医理,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所以今天也就没带来。”
我尽量用最为温婉的语气说话,自觉做足了贤良少奶奶的样子,林彤也渐渐缓和了面上的防备之色。我暗叹,果然还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姑娘,我若真是凤姐一类人物的话,免不得她就要做那倒霉冤死的尤二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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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彤自然不知道我所想。她或许看我言辞恳切,又或许是觉得李暮阳在旁边,我不能拿她怎么样,犹豫了一会之后,还是小声回答:“上午时大夫来了,说已经没有大碍,这两天再卧床静养就能恢复了。至于补品,前几天老太太已差人送了些过来,我不太吃得惯,现在还剩了许多,少奶奶不必再费心准备。”
我点点头:“那就好。以后若有事,就叫下人去我那通知一声,只要是我能做的,一定帮你准备好了。”
这回,不仅是林彤,连一边的李暮阳都几乎掩不住惊讶之意。
我淡淡看他一眼,又对林彤说道:“李家人丁单薄,这可是少爷的第一个孩子,老太太也已盼了好些年了。你可得千万保重身子。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妹妹还是好好养病才是,孩子若平安出世,日后你自然也会更受老太太的喜爱。”
说完,不待她回答,我便又转身冲李暮阳笑道:“我不便在此打扰妹妹休息,但又还有些正事,少爷若方便的话,还请借一步出去说话,家里账面有些问题得请你来看看。”
“账面有问题?”李暮阳这几天来第一次正眼看我,语气含疑,大约是猜到了我的意思。
我笑答:“正是。”
言罢,先起身出了屋。隐约听得身后李暮阳对林彤低语了几句便跟了上来。
出了院门时,暮色已深。
我遣清菊先去传饭,让她在家等我回去,这才自己兜兜转转绕了几圈,在沉香溪畔寻了个僻静又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来。我回身倚了棵柳树,李暮阳在我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止了步,仍是冷淡沉静的表情。
若是几年前的我,大概会极其疑惑这人忽冷忽热的情绪变化,非得弄个清楚明白不可。但现在却早已没了那份心力。
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便开门见山说道:“陈伯陈婶他们似乎知道了家中的资金状况,前些日子,陈婶一直在试探我屋里的清竹,虽未有收获,但这样拖下去,我觉得也不是办法。你有何打算?”
李暮阳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沉吟片刻,问道:“陈婶如何试探的?”
“问过家中账簿之事,还连番催促定制冬衣。听说这些都是自陈伯初八那天和她私下聊了几句之后才开始的,我想,会不会是外面的小厮和陈伯透露了什么?”
“这样看来,或许他们是察觉了什么,但不该是我那两个小厮走漏的风声。”李暮阳皱眉低语。他语速渐渐慢下来,我知道,每当他思考事情之时便会如此,因此也不催促,只静静倚着树等他接下来的答复。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他再次开口:“那两名小厮,我平日待他们不薄,虽然他们并非忠厚可信之人,但若为了这毫无利益之事背叛我,无异于自毁前程。”
我笑道:“若是让他们冒着被你辞掉的风险透露什么情报,好歹也得给他们些更大的好处,是么?”
他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而剩下的,就只有两条路径了。一是此地的几家香料铺子,因我差那两人送了香料过去折价售卖,说不定被人认出,将此事传到了陈伯耳中。而另一路径则是当铺,我虽收好了当票,但难保陈伯没有在当铺老板那边听到什么风声。”
这些话的确很合逻辑,而我也一时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可能,于是说道:“既你这样说了,我便全盘信了。不管怎么说,这样下去,大概再过几天老太太就会听到传言了,还得赶紧弄些银子来应急才行。”
我觉得话说到此处,李暮阳该是明白的。可停顿了半天也不见他接话,只得直接问道:“托人售卖香料那些钱款有多少?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不足千两。具体能取回的日子还未定,我过了这几日再去问问。”他淡然回答,神色中也看不到任何焦虑,但我却分明觉得他眼中隐约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我无暇细问。抬眼又看到对面不远处有人过来了,于是低声说:“既如此,我明后天便去张罗冬衣的事情。你最好快些把钱给我拿来,别让我把钱花光了,下两个月一大家子人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说完,我便径直回了东院。
我到家时,清竹早已回来。简单吃了些东西,进了里屋,便见到这几日临时的账册也放在了桌上。
我不太懂得看账,但好歹有些现代的会计学基础,因此定下心来勉强也能理解个六七分。就我看出的这些,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剩下的,我也没那个闲心去深究——那对我而言无异于自虐。我放了账册,琢磨着,那些不懂的部分还是等明天去让李暮阳细细看来就好了。
想到李暮阳,我不免又回忆起几天前那个傍晚。他叫我陪他外出散步时,似乎就若有所思,但却并未将那种种思量说出口,此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便急转直下,当时他所想之事也已无从得知了。
我下意识地摸着腕上的玉镯,心里浮上一股怪异的违和感,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罢了!我什么时候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我使劲甩了甩头,又起身伸了个懒腰,刚想再和清竹商量一下冬衣之事,未出口的话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挡了回去。
清竹去开了门。我在里屋看不清门外的人,但却看出清竹脸上显出些微的诧异神情。随后,她点了点头,送走了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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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奶奶,”清竹回身说道,“少爷那边似乎有些东西要送过来,让我和清菊去取一趟。”
我笑了笑:“那就去吧。不过这事可有点奇怪,他那边又不是没有丫鬟,怎么偏要特地让人通知你们去取东西?”
清竹笑道:“或许那边的人是要照顾林姨奶奶,脱不开身吧。既然少爷吩咐了,我们少不得过去一趟。我这就去叫橙子进来,让她先陪您一会。”
“不必了,你们自去就是了,我这里一个人也无碍,别再去折腾橙子了,让她歇会。”
清竹和清菊两人应了,转身出去,轻掩了门。
看着两人出门,我自己回了里屋,坐在桌边仔细思量起来。
李暮阳这番举动也算是反常了。除了被我言语欺压之时,他素来少有明显喜怒。当初我看他不声不响的,一直觉得他只是个没什么大出息的富家子弟罢了,却没想到这人不仅凭一己之力将生意打点得甚是妥当,心中居然也对李家可能遇到的种种事情早有打算。因此,此时他既做出了不太合常理的事情,我就不能不多留些神。
大约过了一个来小时,院门附近传来阵阵喧嚣。我忍不住开了门出去观望。
只见清竹二人提着大包小裹,累得喘气。橙子她们也在帮着搬东西。
“哎?这是做什么呢?”我一手扶着门,冲着清竹招呼。
清竹连帕子都无暇掏出,只用袖口抹了抹头上的汗,哭笑不得地答道:“这事,我却也不清楚了。”
“少爷大概是和林姨奶奶吵了架吧,要搬到这边来呢。”不待清竹说完,清菊就抢着回答,“南院的几个丫头,看林姨奶奶哭得厉害,大多都不敢帮忙。所以少爷才随便找了人来叫我们去搬东西呢。”
竟是如此缘由,亏得我还想了半天,真是杞人忧天了。
不过这倒也是奇事,李暮阳向来爱惜那丫头,怎么会舍得让她哭成这样?我正想问,忽然想起来李暮阳曾说过为了以防万一,会渐渐疏远林彤。这样想来,这事搞不好便是他故意做出来给林彤看的……
不管怎么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招手让她们把东西先搬进屋子,自己略翻开了几个包裹箱子查看。里面不外乎是一些日常的衣物和他平日常看的书籍等物。
我暗自撇了撇嘴,但还是装作正经地吩咐道:“既如此,你们便把东西好生收着,书籍也摆好了,别让少爷过来再费心查找。”
四十一 惊变(1)
清竹她们果然手脚利落,让我看起来觉得甚是头痛的一大堆东西,在她们手中居然半个多时辰就全部安放得规规矩矩了。我一直坐在厅中,待她们出来说一切已经安置妥当,我才进了里屋。
环顾四周,我的右眼角不收控制地频频跳起来。这哪里还像是我这青春年少黄花大闺女的闺房啊……衣箱柜子里面的东西一时看不到,倒也不提,但床上多了一床锦被——夜里我自然是要再搬到榻上的,桌上少了许多我平日里摆设的玲珑小巧物件,反而替成了雕刻了锦鲤纹样的古朴砚台、青瓷笔架和琉璃笔洗等物,桌边薄薄一摞干净平整的旧书——不像我那些卷了边、染了油渍的书书本本的,至于一边的镂花架子上更是摆满了书籍,连我的玛瑙小花瓶都给挤到窗台角落上去了。
我继续抽搐了几下嘴角,勉强压住了想要直接抬手把这些东西从窗子扔出去的冲动。
“清竹啊,”我端坐在椅上,尽力用正常的音调开口,“这少爷是要搬来了,但我看,是不是我却要搬出去了?”
清竹垂了眼,依旧用惯常的温和正经语气回答:“这样固然少了许多闺阁婉丽之气,但一来少爷的东西不少,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不对房间布置做些改动,二来我觉着少奶奶您平日里也性情爽利,应该不会讨厌这样简洁设置,所以才自作主张减了那些摆设的小玩意的。要是您看着不好,我再摆回来便是。”
我暗中咬牙,心想着,好个死丫头,这么快就彻底叛变了,偏偏说的这一番歪理邪说我又没法辩驳。亏得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稳重老实的丫头,现在看来,说不定又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见我不说话,清竹微抬了头,笑道:“少奶奶,您别怪我多嘴。可这夫妻间嘛,本来就该相互迁就,不能由着性子来。就算如今您和少爷年纪尚轻,难免有些意气之争,可日后能相互扶持一生的,毕竟没有别人,老话不是还说什么相濡以沫么。”
我来此地后,虽没有特意打听过,但也多少知道这个时代与我熟知的中国古时某些朝代有着相同本源,因此我时常能听到些耳熟能详的俗语,此时再听得那句“相濡以沫”,倒是不感觉惊讶。不过,清竹虽不知道那后半句,我却还是记得的。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李家若真有劫难,与其共同苦苦挣扎,不如各归各处,彼此落得一身干净更好。
一产生这种想法,我不禁自己生生打了个激灵。自那个小镇黄昏开始,我似乎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这可不是好事。
我赶紧回过神来,答应道:“既如此,我也就做你那性情爽利的少奶奶好了,你也甭重新安排了,就这样吧。”想了想,又问道:“前几年做冬衣时候的事情,你和清菊可还记得么?”
清竹点头应道:“上次是两三年前了,我多少还记得些。清菊记性更好,大约比我记得更多,我这就叫她过来。”言罢,她出了门。不一会,清菊便捧着盅银耳羹跟着她一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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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宵夜给我放在桌上,两人这才细细讲起了上一次制备冬装的事情。
我虽已来了八九个月,但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衣料、工序、花费等问题都不太熟悉。此时,一边听她们讲,一边自己研了半盏墨,拿了笔草草在纸上记录起来。
“对了,老太太和太太都喜欢什么颜色的料子?”我记完了大体事宜,又问道。
清竹皱眉想了片刻,答道:“老太太的衣物大多是驼色的,但……”
“但老太太却偶尔也爱个略新鲜点的颜色,”清菊笑着抢答,“比如什么藕荷色、雪青色之类的。”
我想了想,吩咐道:“那你们就帮我想着点,这次给老太太做两件鲜亮点的棉衣去,别总是那种灰灰的颜色,看着就让人心里觉得堵着难受。”
两人笑着应了,又说了郑太太和其他众人偏好的颜色。大略计议已定之时,已经是巳时三刻还多,我折腾了一天困得要死,赶紧打发走了她们,自己爬上了床,还想着事情已经准备就绪,过两天吩咐人订料子来看时也不至于出什么洋相。
然而,天不遂人愿。定制冬衣的事情,又被人为推迟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陈婶忙得不可开交,我懒得趁这种时候去给人家加码添事。再加上李暮阳正式搬过来常住,种种事情难免要吩咐人去打点,于是,我索性也就自己安心处理家中这些不大不小却头绪纷繁的杂务。
待到第四天,万事妥当,我差去唤陈婶过来的丫鬟还没回来,南院便来了人,说要请我们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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