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话屈指可数,那个本就背负着满身责任的女子,如今又背负起一条人命的重担。玉冰清为绾意疏通经脉,耗尽浑身内力,油尽灯枯,如今只吊着一口气,这让她情何以堪。
冰寒的风吹乱了她的发,眼前不断浮现那日的光景,她从剧痛中醒来,床边守着形容枯槁的刚毅男子,后来她知道这人唤作南攻城,是自己化身成为栖凤和亲公主时认识的,月潇说这人是栖凤国的大将军,是战天戈派来监视她的,她不置可否,听之任之。
接下来的日子那个自称她娘亲的飘渺宫主一直没有出现,绾意觉得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可是自从自己的身体好了,在绿芜陪同下可以四处逛逛了,看着沉闷的宫人眼中绝望而哀伤的眼神,绾意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儿,是她所不知道。后来绿芜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终于说出了真相,原来她这条命是那人用自己的性命救回来的。
看着那人躺在冰冷的床榻之上,无声无息,满身白发,月潇说,她自娘胎中就被人下了蛊毒,只有绝情绝望才能存活,她娘亲为了给她解蛊,不惜以身试蛊,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她研制出了绝情蛊,只要她这一声无爱无欲,便能平安一生。哪里知道为了匡扶大墨江山,她不惜化身为和亲公主萧绾意,遇上邪魔流云祈羽,从此情根深种,蛊毒爆发。
月潇还说:“宫主将半生修为渡给圣女,镇压住蛊毒,只要圣女不再动情,便能平安此生……”
她背负了满身枷锁,于这乱世中跌宕起伏,月潇让她离宫,为了便是完成她的使命,墨国的希望,墨国的仇恨,如今流云战乱一起,天下乱局即将爆发,她得潜伏在云都,挑起流云兄弟的战争,一举灭了流云。
眼看这云都城近在咫尺,她却开始恐慌起来,没了过往的记忆,她做这一切为了什么?
轻舟在云都城外停下,云都的护城河已经被阻死,过往的船舶都进不去了,看着那高高的城墙,斑驳的墙壁经过岁月的沉淀愈加浓郁,墙头上来来往往的士兵紧张的戒备着,恨不得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过。
轻舟驶进树林,绾意四人匆匆上了岸。
“现在全城戒备,估计其他三个门也是一样,公主将军咱们该如何是好?”四人隐于暗处,张渊满脸郁结的看着不远处的城门。
绾意略微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对着三人抱拳,躬身一记大礼,朗朗道:“大恩不言谢,三位护送绾意至此,绾意甚是感激,只是接下来的路绾意得自己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南将军身为一国之将,天下乱局将现,还请将军及早回国,以备无患!”
三人一阵哑然,不可置信的看着绾意,绾意眉眼如画,神态悠远,一如往日清冷疏离。南攻城虎眉紧皱,深褐色的眸死死的盯着绾意,似乎在确认绾意话语的真实性,良久,他抱拳说道:“如此攻城便告辞了,愿公主多加保重!”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保重!”南攻城低声沉言,似是带着赌气的意味,转身便走,身旁的李大张渊各自转身的两人,脸上踌躇不定,最后还是跟着南攻城走了。
绾意突然停住脚步,看着他三人突然走远,最后成为天际间的一点,这才收回视线,眸光忽闪,低顺着让人看不清神色,而后缩着身子,迈进幽深的树林。
飘渺宫中,白光一闪,舞魅蹁跹,月潇左闪右闪,在偌大的水下宫殿中穿梭,最后消失在青玉殿,层层白纱飘飞,一路上冷寂非常,月潇顾不得其他,握着手中的信笺,一步步朝里面走去。
空旷的宫殿中,一张冒着寒气的冰床上坐着一个满身赤果的女子,白皙柔嫩的后背上泛着点点青芒,而冰床下横躺着一个裸-身男子,男子血气全无,眉眼紧锁,枯瘦的不成|人形,看他浑身青紫交加,血液凝固,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什么事?”苍老的如同八十岁老妪的声音突然想起,勾回了月潇的神智,她低顺着头,满身寒战。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白皙如玉的秀足,玉冰清高傲的俯视着月潇,嘴角划过一丝残忍的笑意,慢条斯理披上薄纱,姿态妖娆的走到殿外,轻拍了几声,便有宫人进来,面无表情的将地上的尸体拖了出去。
玉冰清滛靡的躺在美人榻上,唇色娇艳,满头白发随风飘扬,眉眼一勾,看的月潇浑身悚然。
“启禀宫主,探子回报,萧绾意于云都城外与南攻城等人分手,隐匿于树林之中,不见丝毫动静!”
玉冰清一边玩弄着鲜艳浴血的兰蔻,一边听着月潇的汇报,她以一头乌发换的萧绾意的信任,如今她却在云都城外毫无动静,这样怎么对得起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通知风影随时注意萧绾意的动作,顺便催促着濯儿那边加紧行动!”
“属下这就去办,不过属下有些疑虑,不知当不当问!”
“问吧!”玉冰清一撩长发,像是大赦天下的君王一般。
“宫主,苦心经营就是为了让萧绾意相信自己是墨国的遗孤,如今看来,这萧绾意对咱们的说辞估计并不完全信服,既然如此宫主为何还敢放虎归山呢?”
玉冰清唇角一勾,面上一派倨傲,“本宫催动蛊虫,使得萧绾意生不如死,再以半生修为救她一命,她即使不全然信任咱们,也不会轻易相信流云祈羽等人,她将南攻城等人遣退,就说明了她已经存了疑心。萧绾意是一把剑,一把让流云祈羽疯狂的剑,她的存在就注定要引起男人之间的争斗,而且你觉得就凭萧绾意一人,手无缚鸡之力,在云都能翻起什么浪,早晚都会落入流云笙歌手中,到时候……”
月潇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不得不佩服眼前女子缜密的心思,“那宫主为萧绾意耗费大量真气,如今功力大不如前,一旦起事,遇到高手,岂不是危矣?”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本宫耗费的那些真气早晚还会回到本宫身上来,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便成了!”玉冰清眼一横,月潇立即瑟缩着垂下头。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似乎再怎么危机的关头,都阻挡不了人们风花雪月的雅兴。护城河上画舫林立,灯影横斜,袅袅乐音,绕梁三日而不绝,美人步香尘,公子恣意怜,唇边一杯酒,共饮两相欢。
泠月唇咬玉白酒杯,身着凤舞霓裳裙,内着海棠春色抹胸,面色颓红,眼光迷离,身姿摇曳间,妩媚生,低眉轻挑时,勾魂引。一舞倾人城,再舞倾人国。音止,舞停,一个下腰,满饮杯中之物,以一抹颠倒众生的姿态结束这一场表演。而后,不过身后疯狂浪蝶,痴迷叫嚷,摇摇晃晃的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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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寂寥的屋子,打开窗棂,任由秋风雾雨席卷而来,却在转身的刹那愣在当场,只是刹那,便换上一张虚假的笑脸,步履盈盈的朝着那人走去,顺手勾起桌上的酒壶,一步一摇曳,最后虚弱无力的倒在床上那人的身上。
眸光盈盈哪里还有半分醉意,樱桃小口微张,净白的液体沿着瓶嘴顺流而下,溅落她满脸水渍,她却不在乎,反而滛靡一笑,“公子可要尝尝?”小舌轻轻探出,舔了舔水润银亮的红唇,眼中满是诱惑。
玉白的手指轻轻探出,拈起泠月秀丽的下颚,无意间勾到束起的纱幔,半落得纱幔阻挡住两人的动作,影影绰绰间,只听见那人沉声说道:“真甜,你的小嘴!”
“公子好坏!”
“你不正喜欢我坏吗?”
“那里不要啦!”
“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嗯……啊!”
……
里面热浪朝天,外面人听的欢畅。
“走吧!”
“恩,这女人可真浪啊!要不是公务在身,真想好好蹂躏蹂躏!”
“得了吧!就你,那女人也是你睡得起的……”
……
外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屋子内也停下火辣的热潮,半落得纱幔重新被撩起,泠月微微整理一下身上的衣物,细细倾听了一番,而后对着床上的人说道:“出来吧,人都走了!”
那春意盎然的床榻间突然冒出一个黑黑的脑袋,待那头颅抬去,绾意那张清冷孤月的面容落入众人的视线……
016 豪杰女坦诚相待
绾意刚踏出秀床,一道白色闪电便从绾意的怀中闪过,落在泠月身前的桌子上。一向眼高于顶的团子看着满桌子芳香扑鼻充满诱惑的食物,霎时失了堂堂神鼠的架势,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顾不得一声湿淋淋的白毛,整个人扑向最近的红烧蹄髈里。
绾意拧了拧满身的水渍,褐色的木质地板上顿时出现一大摊水迹,泠月手里抱着衣物,看着满身狼狈的绾意,只觉好笑,“从来不知道私奔也能私奔到水里面去的!”
绾意手上动作一顿,有些尴尬的抓了抓湿淋淋的脑袋,突然一个寒战,一个喷嚏打出。
“还不快去换身干净的衣物!”泠月有些担忧的跑到她身边,将手中的衣物塞到她的怀中,催促着她到屏风后面去。
绾意换了一声干净的衣服,顿时神清气爽,大步坐到泠月身边,泠月适时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喝点吧,去去寒!”
“谢谢!”绾意接过碗,咕噜咕噜喝个底朝天。看着团子如狼似虎的胡吃海喝,绾意再也经受不住诱惑,拿着筷子就开动起来,其间不止一次跟团子抢食,看的泠月哭笑不得。
“若是让人看到一向端庄贤淑冷玉冰清的安宁公主竟然在青楼里面跟一只耗子抢食,岂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泠月扑哧一笑,调侃的一人一鼠愣在当场。
绾意心有戚戚然的看着面目全非的团子,大半个身子染上褐色的汤汁,粉嫩的爪子上还抓着一块肉,锃亮光洁的大门牙早已失了原来的色彩,几根青色的菜叶卡在其间,看的绾意肩膀颤抖不已。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团子的后背,“耗子,乖多吃点!”说着还把不远处的镜子拿到它面前,看着它愈加扭曲的脸,绾意一下子没忍住,喷笑了出来。
一声吱叫,划破长空,伴随着噗咚一声的落水声,深受打击的团子毅然决然的放下手中的红烧蹄髈,跳进护城河里面洗澡去了,只留下两个女人笑的天花乱坠。
绾意终于吃饱喝足,抬头对上泠月期待的眼神,开始诉说着她的经历,原来当日绾意在云都城外与南攻城等人分道扬镳之后,纵身进了树林,直到黑幕降临,从暗阁之后一直失踪的团子突然出现在昏暗的夜色中,同时也揭开了绾意的失忆之谜。
那日新月大祭司对绾意施展迷心咒,哪里知道给团子误打误撞破解,后来绾意索性将计就计,一探飘渺宫的虚实,后来发现这些人竟然是墨国遗民,一心图谋复国,而且流云兄弟的战争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很有可能他们的势力已经侵入流云的核心地段。绾意一味装疯卖傻,与之周旋,一味静观其变,她相信她们既然编造谎言,让她以为自己便是墨国的亡国公主,那么一定会好好利用她这枚棋子。
突然受到蛊虫侵袭不再她意料之中,但是后来玉冰清冒失相救,绾意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顺着她们的局走,她和南攻城终于离开飘渺宫,遣退南攻城是必然之举,一来当年墨国灭亡乃三国联军所致,既然他们已经安排势力挑起流云的内战,那么就不可能不在栖凤北定埋植自己的势力,如此看来流云内战,北定也开始乱了,接下来便是栖凤了,她虽然不待见战天戈,但是对于自己占据萧绾意的身体,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心爱之人惨死。而且南攻城的离开也等于变相告诉玉冰清他们,她已经相信自己的身份了。
而后,她造成假象,让人以为她还在云都城外,实则她趁夜就与团子潜水进了云都。进了云都之外,绾意才发现四处警备森严,时不时就有官兵巡逻,自己若贸然上岸,绝对会引起马蚤动,心念一转,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花街柳巷,不经意想到泠月。于是先让团子探路,避开所有人的眼线进了泠月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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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想到流云笙歌竟然这般谨慎,连这等烟花之地都安排人暗中查探,幸好泠月机灵,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泠月细细品着杯中之物,银亮的烛光之下,整个人熠熠生辉,眸光流转,泠月不禁好笑的看着眼前倾国倾城的女子,“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若是我把你献给太子,不对,现在应该称皇上了,对我岂不是更加有利?”
绾意莞尔一笑,笃定道:“你不会!”
“别说的那么笃定,这世间最难预测的便是人心!”泠月仰头一饮,咕噜一声那液体便入了腹。
“风尘亦有豪杰女,如今倾城佳人,舞技冠绝天下,得王子皇孙争相追捧,甚至连天下王太子亦曾是你座上宾,你当真只是泠月吗?”绾意高深莫测一笑。
啪啪啪,泠月钦佩的连拍三下。
“况且若是我没猜错,你应该是祈王的人吧!”当日她欲见天灭,清风明月却让她来问泠月,那是她便知道这泠月怕也是祈羽安排的人。
泠月笑意更深,却在听到绾意接下来的话不住的摇头,“这你就猜错了,我不是祈王的人!”
绾意眉毛一挑,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泠月不做解释,反而反问绾意,“公主与祈王相亲,难道便是祈王党中的人吗?”
绾意一愣,转而却是笑意盎然,“原来都是多情人啊!”她爱的是流云祈羽这个人,与他的身份无关,要说她是谁的人,她只是流云祈羽的女人罢了,什么祈王党,什么太子党,与她何干!
“你不怕!”泠月见她笑的开怀,不禁有些错愕,她只为那人办事,如果那人要杀,她绝对不留。
“怕什么?怕你替天灭军师杀我灭口吗?”绾意笑的开怀,其实自那日她欲见天灭,便是对她存了怀疑之心,恐怕不止是她,就连祈羽早就看破他的诡计却什么都没说,想来这人留着还有用,况且她相信眼前的女子不会伤她,不要问为什么,直觉罢了。“况且你是你,天灭是天灭,若是你要杀我,我就在这里,随时欢迎。”
“你果然很聪明!”泠月赞叹道,“不愧是流云祈羽看上的女人!我不杀你,相反的我还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也别以为我很好心,我只要你一个承诺,无论将来那人做了什么,请你一定要保他一命!”
“我答应,只要我在场,就绝不会让祈羽杀他!”
泠月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绾意,“来,为咱们达成共识干杯!”
叮的一声,在这纸醉金迷,这样一个屈意承欢,以色侍人的女子为了爱,决意堵上自己的一切……
017 舞蹁跹薄情谁恨
绾意在凤雏楼待了一月,秋寒过去,便是一派冬雪纷纷,每日泠月都会给她带来祈羽的消息,等待成了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儿。
清雅的屋子里面,梅花飘香,绾意每日看着泠月在这欢场中迎来送往,不禁有些恼恨那个天灭军师,男人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让自己的女人置身在着污秽之中,而泠月也是她见过最傻的一个女人。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褪去一声铅华,她不过是个可怜又可悲的女子,红袖添香,舞姿玲珑,却已是沧桑尽头,天涯望断。就算那人今后功成名就,扬威天下,到时候门户偏差,她永远做不了那人的唯一。可是她却不在乎,每次她都会痴迷的站在窗口,望着那漫无边际的天空,诉说着他们的初相识,再相逢,恨别离,难再见。
她说:“我本是溪边的一个浣纱女,过着简单的生活,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出现那样一个男子,他的眼里布满整个天下,他会不平,他会抱着她哭,第一次离别,他是不告而别的,我以为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再见无期。哪里想到,外面战火纷纷,村里里面来了一群强盗,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那一夜风雨萧条,雷声轰鸣,强盗闯进了我的家,我的亲人全部死了,强盗因为想要染指我,所以没有及时动手,就在我绝望的想要撞墙自杀的时候,他来了,那一夜他一身黑衣,面如黑煞,挥舞着长剑,嘶鸣吼叫,雷声雨声,外面下大雨,屋内下血雨,他带我离开村庄,从此世间再也没有那个溪边浣纱的女子,有的只是凤雏楼的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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