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故事说的很简单,绾意却听出了她所有的绝望,在别人的故事里面,她不过是一个看客,一个听客罢了,她从不想做主角,偏生愚见了那个笑睥天下邪肆妖娆的男子。
因为下雪的缘故,战事进入了僵局,祈羽自从攻占了邺都之后,就再难进一步,流云笙歌不知请来何方高人,据说那人能施幻术,念咒语,祈羽的铁血战队陷入了一场苦战,久攻不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谁都不知道这场雪下过回事怎么的画面,但是人们永远都是偷得浮生一日闲,能逍遥一日,便是一日,这不云都城内,一派萧条,酒楼茶馆,门可罗雀,可是这凤雏楼的身体却是一如既往的好。
泠月借着空档,瑟缩着跑了进来,看到绾意临窗而望,便上前关了窗户,拉着绾意到暖炉旁,嘴里不断嘟嚷着:“你真是不要命了,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竟然还敢吹凉风!”
绾意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逮个正着,那日与团子潜水进云都,秋寒料峭,第二日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磨磨蹭蹭,折腾了大半个月,这不身子才好她又要开始想心思了。前些日子她让团子给祈羽报个平安,这几日她守在窗口,便是在等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心里惶惶不安的。
泠月将手边的棉袄,雪貂制成的披肩,凡是能保暖的衣物全部朝着绾意身上揽着,绾意看着自己连腰围都看不见的身子,无语问苍天,“你在这样裹下去,就要跟团子靠齐了!”
泠月瞪了她一眼,“凭你也好意思跟团子比,团子身体都比你结实!”
绾意愕然无语,她居然被鄙视了,而且还拿她跟那只肥团子比,更令人悲愤的是自己竟然连只耗子都比不上。
“好了好了,你别忙活了,我身子已经好了,你这会儿进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一般这个时候都是凤雏楼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她这个当家花魁不忙个底朝天,反而在这儿和她唠嗑,铁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哦,对了,这几日你小心一些,这楼里面来了好多陌生人!”泠月放下手中的话,谨慎的叮嘱着。
绾意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会不会是祈羽派来的人,团子已经去了好些日子,按理说应该回来了!”
“不知道!”泠月摇摇头,“总之你小心些!”这时屋外突然传来叫唤声,泠月示意绾意安静,自己应了一声,小声在绾意耳边叮嘱道:“我先走了,你小心点!”
绾意点头,看着泠月匆匆忙忙的离开,外面响起老鸨尖细的嗔怪声,声音渐行渐远,逐渐趋于平静。
绾意在屋子里面辗转反侧,始终坐不住,左思右想之后,遂打开泠月的衣橱,取出一件看起来比较保守的衣物,在镜子面前捣鼓了一下,左看右看就是不满意,突然眼前一亮,想到当日北定中原给她乔装打扮的面具,又用胭脂水粉在上面涂抹一番,这张平凡无奇的脸上顿时染上了几分脂粉气。
绾意大摇大摆进了大厅,四处张望了一下并不见泠月,想来她定是被客人叫进包厢里面,索性寻了一个阴暗角落,恰巧可以看到门口的地方。看了很久,都没有看到自己想找的人,索性将视线投向舞台上的歌舞。
而这时大厅传来一声马蚤动,绾意顺着那声音的来源出一看,身形一晃,悄悄躲在暗处,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那双阴鸷如毒蛇的眼不是流云加贺是谁,自己虽然和这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但是总觉得这人对自己有几分敌意,因此还是能躲便躲。
身为一朝王爷,如今国事烦劳,动荡不安,他居然还有心思逛青楼,显然这事情不一般,她看着流云加贺走进二楼的一个包厢之上,借着门的缝隙隐约看到一张油头粉面的脸,只一眼,就让她觉得很是熟悉,略微思索了一下,她确定自己没见过那人。
然而没给她多少思索的时间,场面顿时进入了高嘲,绾意低头看了一下,原来不止从什么时候起,泠月竟然登台了。漫天染血红梅飘散,泠月一身火红舞衣,满身孤高,仿佛化作那点点红梅,梅,绽放,吐蕊凝香,她,清丽,淡雅,冷艳,踏着悠悠古韵,携着幽幽暗香,沐浴在灯火辉煌的污浊之地,她做的是如同梅花一般,傲然独立,她眉眼孤高,傲雪凌霜,王侯将相,亦入不得她眼眶。满目凄雪,袅袅而来,落在如雪的岁月素笺上,留下一睽睽美丽的诗篇!
绾意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泠月,凄美而哀伤,顺着她悠远的视线,看着二楼包厢内隐隐打开的缝隙,绾意终于知道她为何舞得如此酣畅淋漓。如梅一般,红尘阡陌,她是寂寞的苦主,旋转,旋转,越舞越快,最后琴声都进入了尾声,她还在高台之上舞动着奇迹。
那一瞬间绾意似乎感受到她的悲哀,她站在星光璀璨的地方,为了不过是那人片刻的专注,而那人却突然收回了视线,她却已然停不下旋转的舞步。
绾意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情绪驱使下,慢慢走出暗处,坐在那古琴边,来回抚弄,突然当的一声,一个个不成曲调的单音划破长空,周围的乐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只是不解的看着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太冲动,但是比起泠月对她的好,她能做的仅止于此。
当当当,带着悠远的古韵,清音飘渺,惊落了一树繁花,惹了满肩的花瓣,泠月只是一瞬的停顿,投向绾意的神色带着一抹困惑,随后便是一片了然,绾意莞尔一笑,颦眉舒展,捻起琴边的一株梅花,扔向泠月,她身形忽闪,柳腰下垂,以唇接下。
两人相视一笑,绾意将视线重新投向手中的古琴,炉香袅袅,花枝影瘦,瑶琴临案,低眉信手轻抚一曲《梅花三弄》,琴声呜咽,时断时续,若有若无,不成曲调。亦如她的舞哀怨缠绵,辗转反侧,几度盈盈回首,载不动是她亘古不变的魂牵梦萦。寂寂寒夜,默然轻吟:“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
今夜,雪,漫天飞舞。梅,嫣然绽放。风起,梅落。音止,舞不绝,一瓣,一瓣,殷红似血,如蝶翩跹,以一种凄美的姿态缓缓而落,铺在那人来时必经的路旁,零落成泥碾作尘,为那人芳香此生……
人们还沉浸在悠扬的琴音和曼妙的舞姿中,绾意即使退了下去,却不料还是差了一步,寒光乍现,死亡的阴影当空而下……
018 飘零琴妓玉无心
眼前一片寒芒,绾意抱琴躲闪,眼露惊慌,神色慌乱,几经闪躲,于生死边缘徘徊,然而不一会儿绾意却发现这人并无杀意,更多的是试探她深浅,索性学着那泼皮无赖样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忘嘟嚷着“爷饶命”“小的不敢了”之类的话语。求饶时亦不忘顺着剑锋而上,仔细打量那握剑之人。
面若寒潭水,眼如雪中冰,不语威自现,冷剑戏凤鸣。天下至寒至冰之剑,天下至冷至狠之人,杀伐之将,喋血英雄,非斩风莫属,金陵斩家的仙人继承人不再战场督战怎会出现在此地,就她所知,这斩家与凤家并不对盘,如今流云笙歌为帝,两位太子妃均为贵妃,后位空切,凤家大力支持流云笙歌,凤家一家独大的趋势已然形成,斩家一直安居金陵,不问内战,必要时勤王护驾或是拥王自立都比帮助另一方好。
然而,在这战争焦灼不下之时,斩家现任继承人贸然出现在云都,而且还私自出现烟花之地,这其中的猫腻连绾意这个外行人都闻出来了。但是此刻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斩家的剑法乃是天下闻名,莫说绾意一介柔弱,就算是身怀绝技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索性这人并不急于取她性命,这也给她时间设法保全自己。
绾意抱着琴一阵乱窜,顿时惹来众人的关注。泠月一舞方止,回头查看绾意方向,却被廊道上突如其来的尖叫求饶声给吸引了注意力,顾不得己身,直直冲进两人之间,将绾意护在身后,巧笑盼兮的对着挥剑乱舞的斩风圆场:“爷何必动气,刀剑无眼,莫伤着人,这位妹妹初来乍到,如果不懂规矩,得罪了爷,泠月代她陪个不是,还请爷见谅!”
斩风竖起手中的剑,直刺泠月的眉心,冷声道:“让开!”
泠月面上一片尴尬之意,先前舞出来的热汗,在这人的目光下瞬间凝结,笑意僵在嘴边,心中惶惶不安,“爷何必呢,出来玩不久图个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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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斩风冷芒一扫,举剑就要朝二人刺来。
二人面上冷汗涔涔,心中直打鼓,恍惚间,绾意似乎听到哔的一声,心脏就此停歇。千钧一发之间,凭空出现一股力,将两人推至一旁,砰地一声撞倒在门窗上,二人痛的龇牙咧嘴,抬头看向那个罪魁祸首。金灿灿,闪亮亮,风马蚤依旧,却明显颓废了许多,洁白光细的面上,青髯遍布,将旧时欢快天真的赤子染上了一分忧郁。
金不换挥舞着手中的金算盘,一卡便阻止了斩风的动作,他眼神混沌,步履不稳,时不时还打起酒嗝,拼命睁大眼睛看着对面一脸森寒的斩风,后知后觉的拉拢关系,“哟,这不是咱们的郡马爷吗,怎么不在家中抱着你的温柔娇妻,来这烟花之地作甚!”说道后来,那斥责渐渐幻化成敌意。
泠月与绾意相互搀扶着站在一旁,看着一脸寒意和一脸酒气的二人剑拔弩张,先前还是哥俩好,如今怎会落到拔剑相向的地步。听得金不换的醉言醉语,绾意也听出了些许端倪,恐怕与那位骄纵的翎羽郡主脱不了干系,只是翎羽和斩风?这两个人怎么会……
斩风闻的他满身酒气,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欲要收剑离去,可显然醉鬼是最难缠的,一旦被他缠上,不蜕你一层皮,誓不罢休,尤其两人之间还有夺妻之恨,这般对上,那就是不死不休。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斩风剑欲入鞘的刹那,千万金珠扫射而来,颗颗力道生猛,若是被击中,不死也残。
金不换既出杀招,斩风亦不会任人宰割,长剑一横,凌空飞雪,剑光扫罗,当当当,兵器相接,奏出一曲挽歌。金光银闪,别看两人一个平日里闷不吭声,另一个只会耍宝,但是一旦认真起来,那气势不得不让人喟叹。
当世之豪杰,隐于商贾家,黄金堆成塔,武斗亦惊魂。醉遇纵横客,挑剑惊风雨,算子手中器,铁血是男儿!
一番打斗,从楼上打到楼下,舞台狼藉,桌椅横斜,二人所到之物便是毁灭,楼中人惊慌错乱,直朝着楼外跑,不需多时,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大厅只剩下二楼斗来斗去的身影。突然二楼正对着舞台的包厢门突然打开,一褐一紫两道身影凭空出现,一个冲着金不换,一个挡着斩风,很快四人便纠缠在一起。
绾意与泠月在二楼看的惊心动魄,尤其是在一褐一紫两道身影出现的刹那,两人面上瞬间布满寒霜,刚欲离开,便撞上一堵硬墙。头顶一阵闷笑声,听得两人心凉如雪。
“得两位佳人投怀送抱,朕真是艳福不浅啊!”
两人退后了两步,思量着拔腿就跑,却在顶到背后的栏杆,再看看流云笙歌那副天地任由我掌握的表情,两人便知道难再脱身,惶恐的跪倒下来。
绾意听到身旁的泠月不骄不躁镇定自若的高呼道:“泠月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念头在绾意脑海中响起,只见她突然哆嗦着,浑身像是被剥光丢进冰雪里面似的,嘴巴也不住的结巴起来,“皇……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还作势磕头,谁知道用力过猛,咚的一声,撞到地板上了。
她这副模样逗乐了流云笙歌,同时也暂时蒙混过关,打消了流云笙歌的怀疑。大笑三声之后,便不再理睬她,转而收敛笑意,威严的居高俯视,爆喝道:“你们都是皇亲国戚,两人在这烟花之地,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金不换晕红着脸,打了个酒嗝,一副我是醉鬼你说什么我不知道的样子,而斩风亦是寒着脸,冰块一般站在那儿不言不语。
流云笙歌拿这二人没辙,索性挥挥手,气馁道:“罢了罢了,你们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这次有朕和凤熙在,及时阻止你们两人,下次若是遇到,没人阻止,岂不是要打的你死我活,如今国难当头,你们不思报国,反而沉溺于儿女私情酒色之中,着实让朕失望,望你们好自珍重,文鸢你直接送金大人回去,然后直接回宫!”
“属下遵命!”说完,便携着金不换消失在凤雏楼中。
“斩风你随朕进宫,两夫妻船头打架船尾和,翎羽已经在鸾妃那儿好些日子,你也该把她接回去了!”
斩风默然无语的直立在大厅中,绾意从他的身上读到了一抹黯然的味道。
“劳烦凤熙留下来善后!”流云笙歌对于百里凤熙的态度亲切引人遐想,绾意一双清眸轻巧的转着,脑袋瓜子也在不断运行着,直到流云笙歌与斩风相携而去,才在百里凤熙似有若无的审视之下,收回了魂游的思绪。
静默流转,泠月也注意到百里凤熙的目光,同时也瞄到包厢内那几道不寻常的目光,她知道若是不处理好的话,绾意休矣!百里凤熙的目光太过可怕,明明面上含笑,眼中含情,温润非凡,却能在一片平静之下,以决然而残酷的手段折磨着人的心绪。
一失神,绾意抱在手中的琴便滑落出她的怀抱,直直朝着一楼坠落,惋惜之情在绾意的眸光中流转,却在古琴将毁之际,看到一道紫影飞奔而来,稳稳的接住古琴,修长的手指似有若无的在那一根根琴弦上拨动着,一串串不成曲调的杂音在绾意耳中轰鸣,将理智炸飞。
百里凤熙眼中一亮,却很快掩于暗处,足下轻点,眨眼之间,便落入二楼的廊道中,直直的走到绾意面前,伸手递上双臂之间的古琴。
绾意茫然的接过古琴,直视百里凤熙。百里凤熙垂下头,视线落在她怀中的古琴,幽幽开口:“好琴配知音,凤熙自诩琴技非凡,却难逃曲高和寡之悲,当日涅城满池芙蕖,茶香逸远,吾毁琴断音之后,方遇吾之钟子期,而今,知音不在,凤熙失落恍然之际,得闻姑娘惊世之音,愿交为琴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绾意如今云里雾里,若非泠月暗下一掐,恐怕还回不过神来,听得百里凤熙这番话,不由想起涅城的短暂时光,岁月不停留,知音难再觅,凤熙啊凤熙,你何必执着。然而这番话她是决计不能说出口,思来想去,便觉得先应承下来,避过这劫再作打算。
“小女子荣幸之至!”
“敢问姑娘芳名!”
“身似浮萍,泪眼飘零,小女子玉无心!”绾意胡诌了一个名字,却不知道这飘零琴妓之名竟名扬天下,多少爱琴之人,纷纷追逐,却终不过是一方泡影罢了!
019 襄王梦神女无心
自那日之后,绾意一曲赢得少年丞相百里凤熙青睐,引为知音,这几日,慕名而来的人几欲踏破凤雏楼的大门,泠月一边调侃着绾意,一边担忧起来,索性和绾意躲在屋子里面,闭门不出,管外面闹腾个天翻地覆,她自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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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清香,精致的花瓶内一朵朵娇艳欲滴的梅花含苞待放,如此冷艳孤傲的女子,实在难以跟床上那个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嘴里不忘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女子相提并论。在她噪音的攻击下,绾意颓然丧气的放下手中的笔,面前那宣白的纸张上某人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要走了!”绾意思量了一下,说道。
泠月手中的动作一顿,接着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完成她的嗑瓜子的大任,嘴里不忘嘟嚷着:“走吧!走吧!早走早好,免得打扰姐姐寻花问柳!”语言间尽是凉薄,只是那眉眼之间的黯然让人心疼。
若论知己,这两人无疑是最适合这个词的人。她们一个红颜命薄,污泥之中展芳华,一个身不由己,乱世之中求安身,结了一段善缘,然,相逢亦有相别时,别期已定,欢笑送之,情不断,各分散,意相逢。
她不问她去处,只要她平安便好。她不说前往哪里,只因前路茫茫,何去何从,她亦不知!
三日后,绾意孑然一身,于雾晓时分,寂静离开。她不知道自己的身后跟了多少影子,但是自从那日轰动之后,她便知道这凤雏楼再也不能待了,这些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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