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说,“走吧——趁天亮,咱俩去林子里找点能吃的东西。你能不能吃到大肉,就看他们俩的运气喽。”
术律珲爽朗大笑,傲慢地扬起下巴,“咱契丹的汉子,斗大的字或许认不得几个,却还未曾见谁把自家的女人饿死。”
“嗯。”尧骨认可地点了点头,晃动着手里的马鞭,轻声哼笑,“汉人有句话叫‘无知者无畏’。在他们的眼里,‘无知’仿佛是一种耻辱。就像那些南面官,总是会说这个不合礼法,那个违背天意,他们总是怕这个,怕那个的。然而‘无畏’——恰恰是契丹最强大的武器!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礼法,什么是天意!朕很小的时候就被告知:不要想有人保护你,不要乞求有人替你主持公道。只有学会,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大木落怔怔地望了他许久,之前好像从没听他说过这类耐人寻味的话题。在她的印象里,他除了杀人放火之外,就只知道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情。有时候,她会觉得他就像一只没心没肺的野兽,捕食,杀戮,只为填饱肚子。吃饱了躺下歇息的时候,就开始思偆……
或者,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他,他骨子里的那份敏锐,已全然超越了理智,变成了一种简单的直觉和强大自信。
他就像奔跑在茫茫草原上的孤狼,相信自己的直觉,从不费心去思考,也从不担心自己会迷失方向。而她却刚好相反,每决定一件事之前,都会思来想去,畏首畏尾。
一线灵光,默念起《心经》里那句不明深意的经文: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依旧不甚懂,又像是,懂了那么一点点……
|
烟花痣 最佳猎手
一双小姐妹结伴在林中采到一些山桃,山杏和一些方才熟透的野樱桃,兜在衣襟里,趁着天黑之前,回到了方才下马的地方。
远远地看到河谷对岸的高地上闪烁着火光,方才发现,两个男人已先她们一步抓到了猎物。茶花兴高采烈地奔向叫人垂涎三尺的大肉时,大木落心里暗暗庆幸,错过了屠宰的血腥。
望着被术律珲剥下皮毛的沙狐愣了许久,转头望向被跳跃的火光照得昏黄的龙颜。兜着大堆采集来的野果走了过去,一声不响地坐在他身边。
耶律尧骨未曾抬眼,手里攥着短刀,专心致志地肢解着不知什么动物的尸体。满手是血,一副轻松惬意的表情,心不在焉地问到,“干嘛这么看着朕?打算把朕当做晚饭?”
“呵,女人啊,果然是祸水……”大木落满心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翻挑着尚未烧透的篝火,“上古的时候,一个女人说,‘我饿了’。爱慕她的那个男人就跑出去弄得满手是血。她又说,‘我冷’。那个男人就剥下了一张兽皮。”
“呵,难道看着她饿死、冻死么?”侧目扫了她一眼,故意将血淋淋的双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觉得,这个故事即美丽又血腥,故事到这儿本该结束了。但是,那个女人万万没想到,就在那个男人坐在火堆旁分切猎物的时候,浓重的血腥引来了别的饥肠辘辘的女人。后来,这个故事就演变成了一场噩梦……”
“那个男人不该把食物分给后来的女人么?”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饿死呢?
“那些女人不该用自己仅有的报答那个男人么?”交易?报答?见鬼!天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早先的那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她当然不能对着那个男人发火,她可不想饿肚子,所以就开始嫉恨后来的女人。”
“出于各自的目的,女人们需要更多的兽皮,把自己打扮漂亮。而男人亦从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为了满足这堆女人,那个男人终于变成了一名出色的猎手。却因此而吸引来了更多的女人。他自己无力满足需求的时候,就想到要奴役、驱使别的男人,之后那个猎手就变成了皇帝。”
耶律尧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地被那个‘坏家伙’绕了进去,“好吧,朕承认了,朕就是这么一个男人。该死的,总是这么转弯抹角地挖苦朕!”
侧目与他对视了片刻,释然笑道,“呵呵,教我骑马吧?”
“你?”想不到她会忽然冒出这么意外的想法。在他眼里,她就像是摆在床榻上的绣花枕头。
“嗯,等我学会了骑马,我还要学射箭,将来,自己去打猎。”陷在一堆女人里面太痛苦了!何苦争来夺前去?
将刀锋上的鲜血在脚下的兽皮上抹净,收入腰间的刀鞘,“你还是乖乖呆在帐篷里给朕生孩子吧!”由此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凑近她眼前说道,“此次巡幸东平,朕要把隆先带回上京……”
|
烟花痣 兰亭信誓
月亮如水,在距离温泉口最近的一方天然的小池畔下了马,隔着层层叠叠地红柳蒲苇,隐约听到茶花明澈的说笑声。
跪在御泉池边的巨石上,替高高在上的“神明”宽衣解带,膝下的石板上隐约刻着一些字,只是光线太暗,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楚。任他褪去衣衫,抱着她步下神池,隔着氤氲的水雾,轻声询问道,“那石头上怎么会有字?”
“不知道。不是朕叫人刻的。朕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yuedu_text_c();
“好像是《兰亭序》。”
“王右军?”他虽然不算精通,但因为父亲崇拜汉学的关系,自小也被逼着跟随师父研习汉人的历史。
“不知摹写谁人的贴,临的不好。据说真迹好像被大唐天可汗带进了陵墓。即便是名家临摹的善本也都散落在中原各地。”
“你很喜欢么?”难得听她说起,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嗯。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堪称神来之笔。”随口一说,惬意地撩动着细滑的池水。
“朕送给你。”
“呃?”诧异回眸,将贴在颊边的乱发挂在耳后,“你也有么?”
“现在没有,将来一定会有。只要你喜欢的,朕就一定满足你的心愿。”
“为了一副《兰亭摹本》而大开杀戒?”清楚他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见鬼的事情。
“呵,挥师南下是早晚的事情,只是内忧未除,朕还没有腾出手来专心去谋划此事。朕的三弟李胡坐镇云中,你可知朕的心里想什么?”
凝神片刻,敏锐地回应道,“太行以北——幽州,蓟州,乃至朔州,云州?”
“呵呵……”笑声轻柔而邪魅,扬手抚摸着女人背上的《逐鹿图》,“朕答应你,不出十年,一定把《兰亭序》给你弄到手。”
“不不!我活不了十年就死了,我可不要那东西。只想你刀下留情,少造点杀业。”一时心急,又吭吭地闷咳了起来。
唯恐对方又动了真气,赶忙坐起身,揽着脊背将她裹进怀里,“好了好了,朕不想这些就是了。朕对天发誓,绝不去碰那东西,否则定叫朕不得好死!”
转身捏着英挺的鼻尖,笑容妩媚,“呵,这可是你说的——看我做鬼也把你勾了去!”
“朕求之不得。你这身子……唉!”华老太医曾坦言,她这病只靠养着,断不了根儿。眉心紧紧纠结在一起,不愿去想那番只在旦夕的生离死别。
双手圈上他的脖子,赶忙岔开了话题,“德谨,饭前你说要将隆先带回上京,所谓名不正言不顺,王妃她能答应么?”
“这话朕说不合适,只能由太后来说。祖母把孙儿接回身边养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还记得那次么?朕盛怒之下差点把那娃儿摔死。后来,朕想明白了,他即便不是朕的儿子,也是朕的亲侄子,总而言之是大横帐如假包换的直系血脉。
搁在他皇祖母身边养着,你就放心吧,那毕竟是她的亲孙儿。也刚叫他好跟朕的寿哥做个伴儿,说起来惭愧,朕年纪也不小了,身后就那么一根独苗,太孤单了。男孩子要成群结队的在一起摸爬滚打,将来才能像个男子汉!”
|
烟花痣 一世唯一
泪光在多情的眸子里幽幽晃动,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她从未想过,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她从没想过,他竟然这般的豁达。
或许,她所求无非一份宽恕,一份慈悲,她相信,在他的心里,她就像这清静的月轮一般洁白无瑕……
“怎么哭了?”男人扬手抹去她眼角泻下的泪水,“朕这样做,是否有什么不妥?”
“不,德谨,任何言语都不足以表达我心里的那份感激。隆先,他太幸运了!”紧抱着他的脖子,扑进宽阔的胸膛,紧抱着他的后脑喜极而涕,“你就像天上的神明一般高贵,我却是那么的下贱、卑微。你宽恕了我,宽恕了我所有的罪过。只为这一句,我终于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一双大掌轻轻抚摸着曲线柔美的脊背,“好了,不哭了。一会儿又该咳嗽了。”
“身是烟花,我早已失去了爱的资格。怕你嫌弃我……没有人关心,我的心里有多委屈。一切都是命运的戏谑,我也不想变成一个肮脏下贱的女子。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守不住高贵,守不住自己身子,更守不住自己的心。
我是那么的渴望被爱,那么的渴望去爱,可谁能接受我那段沾满污点的过去。谁能接受我不知生父的孩儿,谁又能体谅我彷徨无望的心?”
“落儿,你看着我——”伸手扳回梨花带雨的小脸,双手捧到他面前,“朕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朕不是不在乎。可这一切都是朕的错,是朕把你害成这样。而上天给了朕一个残酷的警示,叫朕自食其果。朕居然爱上你了,不得不吞下这苦果。”忍不住冲上泪腺的温热,“朕放不下。朕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常常嘲笑自己是个懦夫!落儿,你是朕的劫数,朕发誓,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你是不能爱的,爱上你,注定会伤得体无完肤。可我没有选择,不爱你,还能爱谁呢?”闭目包裹了柔软的薄唇,宛如一颗滑过夜空的流星,恣意地燃烧着。不再去想泯灭,只愿点亮这刹那交汇的时刻。
yuedu_text_c();
只做那一闪而过的流星就好,只为他唇角乍然浮现的欢悦,拼命的给予着。
或许,生命就是用来燃烧的,倾尽一缕微光照亮最孤独的夜色,这便是终极的幸福……
“德谨,我想,再给你生几个儿子……可我这身子……怕是……”巅峰之上,指甲陷入他宽阔的脊背,紧闭着双眼,止不住眼角簌簌落下的泪水。
伏在她耳边,压抑着粗重的喘息,“朕只要你……好好的,保重自己……朕一定会履行自己的诺言,把我们丢失的儿子找回来!”
“你是我的男人,我的骄傲!我相信……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答应朕,为了朕,好好的活着!如果有一天,上天非要将你从朕身边带走,朕会把这颗心与你一起埋进坟墓!”
|
烟花痣 忍定乾坤
穿好了衣裳,被他抱在胸口离开了天汤池,忽然觉得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
高地上又燃起了熊熊的篝火,远远望见依偎在一起的一双背影。茶花半真半假地扭扯着术律珲的耳朵,堂堂大将军任打任骂,眼看就被这凶巴巴的小女人折腾散了。
走过了崎岖的河谷,耶律尧骨终于放下怀里的女人,忍不住一脸坏笑,“呵呵,这狗奴才平生只畏惧两个人,一个是朕,另外一个就是这蛮横泼辣的黑丫头。”
“术律大将军外冷内热,是个重情重义的血性汉子。”大木落忍不住露出一缕艳羡的目光。
“朕呢?朕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拉着对方的小手步上陡坡。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第一天认识你……”撑着膝盖登上了坡顶的平地,释然一声长叹,“忽然间有了依靠,从前是面对着高高在上的主子,如今是面对着我的爱人,我的丈夫。”
“或许将来,在合适的时候,朕会给你个名分。朕心里始终觉得,欠了你的。”展开铁臂,温柔地揽上她的肩膀,“太后,始终是朕的心病……”落寞地轻叹一声,“朕常常觉得委屈,常常想要发作。朕甚至想过要跟她决裂!”
“据我所知,太后不是一直很偏袒你么?如果没有她的支持,你又怎么能柴册称帝?”
“太后心里的贤明君主不是朕,而是朕的三弟耶律李胡,太后此次力荐他征战云中,为得是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当初把朕扶上皇位,乃是考虑到李胡年纪尚轻。而且,朕远没有人皇王的谋略和城府。待到雏鹰的翅膀长硬了,朕就成了她最大的阻力……”
“她是你的母亲!”都是亲生的儿子,手心手背怎么分得出孰重孰轻呢?
“是的,朕知道。朕还知道,朕在她眼里就是一匹冷血的狼,朕就是她的鞭子,她的兵器。朕如果想安安稳稳的当好这个皇帝,就得一心一意地替她保驾护航,直到她不再需要朕的时候。”
“我明白了……”落寞地低下头,沉默良久,抬眼说道,“汉人的故事里,曾经记载过一个叫勾践的人,他是战国时越国的圣王。”淡淡一笑,“你一定听说过这个故事,你就是那故事里身陷吴国与人为奴的越王。”
“你是说——忍?”赫然挑起浓眉。
“是。忍!佛经上说,‘忍’是出离苦海的最妙法门。你生就脾气暴躁,乃是放纵嗔心的结果。嗔,是一切逆境上发生的憎恚心,为恶业的根本,也是一切恶行所由生。嗔是入定的障碍,嗔心一旦升起,人就会失去理智,无法去控制事态,不停犯错,给对手以可乘之机。对治嗔恚唯有忍耐,什么境界现前均不能起嗔心。
落儿不懂治国,更不善权谋,只知道陛下若想扭转眼下的局面,须智胜、巧胜,一步也错不得。陛下此时身处劣势,力胜不可取,即便陛下侥幸获胜,也会因此而伤了国之元气……”
|
烟花痣 玉碎瓦全
篝火熊熊,耶律尧骨从马背上取下酒壶,猛灌了两口,转身丢给身后的术律珲,惬意笑道,“今晚,朕的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朕为自己选了个好女人。男人,就应该自己来选女人!”
术律珲举起酒壶,畅快地喝了两口,点头附和道,“对!男人就要自己选女人——选自己喜欢的女人!”
“朕羡慕你,羡慕你娶了自己喜欢的女人。而朕没有你的福气,不能娶她为妻。”接过递回来的酒壶,仰头猛灌了几口,“还记得‘辛夷坞’么?朕要给她一个家,朕要在上京建一座一模一样的宅院,栽满樱花、丁香,各种各样的花卉,朕要她的庭院里永远没有花谢的时候!”
茶花死命地点着头,举双手赞同,“到时候,我也搬过去陪她一起住!”
术律珲不以为然地白了那信口开河的小女人一眼,“胡扯!那我呢,我怎么办?”
yuedu_text_c();
“难道你还叫我搬回大将军府,跟那黑了心的母狼一起住么?”
“我要杀了她,亲手杀了她!”
“不,将军。”大木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不能杀她,至少暂时不能。你和茶花好容易才走到今天,若不止息杀念,眼下的幸福转眼就会流走。自作业不可活,你不相信她会自受业报么?”
“要等到什么时候?”茶花大义凛然地说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如果杀了一个坏人,幸福就会流走,足见老天爷是没长眼的!我们还能指望作恶多端的人遭天谴么?”
“该报不报,时候未到。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有些人根基很好,作恶就会损伤她的根基。一棵草木死掉,也不是一朝一夕。最好的结果,是人不必死,那颗曾经恶贯满盈的心死了。可我知道,这样不足以平复你们受伤的心。所以,只求你们暂时忍耐一下,等待时机。”
茶花忍不住唉声叹气,“唉,你呀你呀!也正因为你凡事都能原谅,才动不动就被人欺负!不当尼姑白瞎你这块材料,你可真该剃了头去普度众生。”
“我……我连自己都度不了,还度众生?”黯然垂下眼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