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过一大堆零碎的桥段,恍然觉得,她距离最初入宫时的初衷越来越远了……
他不是她印象里那个对她情有独钟的男人,本来就不是,那份专注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而已。她爱的是奉国寺里那个傻里傻气的刘德谨。
刹那间厌倦了那张脸,不想靠得太近……
回到龙眉宫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晚膳时,某人欣然问起,太后单独留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事情。
“回主子的话,太后问起奴婢的身世,还有,关于隆先……”
“隆先?”耶律尧骨放下手里的银尊,接过对方呈上眼前的蜜渍果脯,“太后怎么说?朕之前跟她说了叫隆先入宫与寿哥做伴儿,她老人家也答应了,莫不是有什么变化?”
“没什么。太后只是嘱咐奴婢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隆先的生母已经死了,龙眉宫里只有萧卓贞。”
“太后她老糊涂了,说得简直是废话!隆先若跟你叫娘,那朕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赶忙点了点头,任何词汇都不足以表达她心里的那份感激,“奴婢已经很满足了!时而能看到他就好,叫不叫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酒足饭饱,推了碗筷,收起腰刀,忽然拉起女人的小手郑重其事地说道,“朕今日做了一件从前断然不屑去做的事。朕得向你坦白,不然这心里面总像是欠了你点什么。至于究竟该不该做,朕已经不愿多想了,做都做了,与其后悔倒不如想想今后的事儿。”
“不用说了,我都看见了。”捋起银盘,心不在焉地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冷炙。
“你能看到朕的心里么?”怀疑对方一定是误会他了。
“奴婢明白,陛下乃是为了大局着想,害怕她记恨陛下,因此而坏了大计。”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晌,憋着小嘴娇声埋怨道,“可我明知道如此,还是不高兴。我答应入宫是冲着陛下的情意,不是奔着权力。况且,就算陛下有朝一日功成名就,我也还是个奴婢。我也凌乱了,最终的所得可能与早先的初衷背道而驰……
|
烟花痣 左右逢源
耶律尧骨抬眼凝视着晃动的烛光,落落寡欢地开了口,“卓贞,你知道朕从不委屈自己。事实上,朕比你更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朕觉得自己很虚伪,很恶心。任凭浑身上下沾满鲜血,朕都没觉得自己不是人,今天,朕忽然觉得背后多了一条鬼影。”
“就我自己来说,我不愿意您跟她在一起,哪怕是假情假意。对她来说,这样的欺骗太残忍了……”招来值禁的内侍,将桌子上的盘盘碗碗统统撤了下去。接过宫人呈上面前的手巾,就着金盆替主子洗净了手。
待到众人退下,耶律尧骨终于长长出了口气,接着说道,“那,站在朕的位置上呢?你会怎么做?”
“奴婢懂!所以奴婢并不埋怨主子。主子以社稷为重,是国家和百姓的福气。”
“因为社稷,朕难过,你难过,唯有习宁占到了便宜。”接过奉上眼前的奶茶,嘲讽地嗤笑道,“朕都想写《让国诏书》了,宁可不当这个皇帝。”
“陛下莫作是念,身后是万丈悬崖,已经退不下来了……人皇王就是前车之鉴。好在人皇王还有一份才情,可以苦中作乐,忘情山水。陛下让国之后要隐居到哪里去呢?”
双手撑着脸颊,沉沉苦笑,“放羊,养骆驼,呵呵……”
“如果人皇王曾手握重兵,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奴婢绝不求您网开一面。留着他是祸害!”
“呵呵,”释然起身,冷峻的唇角隐隐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你这个滑头啊!你是在替人皇王说情呢,还是在替朕谋划后路?在这个世上,有人想要左右逢源,脚踩两只船。有人想不问是非、抽身事外。但朕要告诉你,立场坚定的人,才能活得长久一点!”
“我的立场还不够坚定么?我都说了,他若有一夫当关之勇,我也会赞成您杀了他。可他没您那两下子,您就大张旗鼓地喊着‘兄弟之情’放了他吧。给后人留个榜样,免得将来虎落平阳时,后人落井下石。”
扬手捏了捏她娇俏的鼻尖,又爱又恨,“所以朕说你是个滑头,太会说话!就算人皇王此刻坐在身边,你都不会得罪他。朕想知道他若听了这话会是怎样的反应?哈,搞不好会对你感激涕零,以为你袒护他呢!”
“奴婢不想袒护谁,杀不杀要看有没有杀的必要。对于人皇王,奴婢以为不杀更好。主子既然要寻找‘轮王臣宝’,眼下,正是‘立德示仁’的时候。何况,宽恕一个放下武器的人,才有八方来投的可能。否则,就像安瑞皇叔,萧氏宗族以及当初那些并不拥护陛下即位的老臣,怎么敢来投奔陛下?”
“你是说——不置新子。原班人马,叫他们换个主子?”
“换一枚新子,上上下下要牵连多少旧子,那么多人的利益被牵涉,必然会动摇皇权的根基。奴婢以为,此消彼长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任他抱在膝头,摆弄着桌上髀石,“喏,主子两枚,奴婢两枚。结果,奴婢手里有一枚投奔了主子,结果是,三胜一。如果主子从外面又拿来一枚,而奴婢没有损失,顶多是三比二。主子以为,哪种策略更隐晦,更巧妙?”
|
烟花痣 心有灵犀
yuedu_text_c();
耶律尧骨低靡的心情豁然开朗,却又因为她过人的聪慧感到深深地担忧,“卓贞,你这么锋芒毕露的,朕会觉得害怕。”挑起贴在粉颊边的碎发挂在她耳后,浓眉悬挑,吮着玲珑的碧玉耳坠,“你熟读汉人的经典,应该比朕更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大凡文治武功在君主之上的能臣谋士,往往都不得善终。”
“主子老早就说了,奴婢就是个光长了脑袋,没腿没脚的大蝌蚪。任凭道理说得天花乱坠,可您叫奴婢去做,奴婢哪怕见到陌生人都会脸红。奴婢擅丹青,只会描绘蓝图。而陛下才是那个领着一群能工巧匠把宫殿盖起来的人。”
“每逢这个时候,朕就会又爱又怕,怕你有朝一日会变成下一个太后。”扬手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所以,不要怪朕。这辈子朕都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即便将来再生下皇子,你也只能安安分分地做个宫人。朕会时刻警惕,你最好离权力远远的!”
“主子是被太后吓坏了。不过太后的确是巾帼不让须眉,奴婢佩服之至。至少叫奴婢亲自带兵守卫皇城,奴婢是万万做不到的。”
“示弱?想要叫朕麻痹大意?”双眼微微眯起,借着氤氲的烛光打量着女人精致的侧脸,“朕虽不善权谋,却研习兵法多年。你在朕的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透明才好,主子就能轻易看到奴婢的一片赤诚。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奴婢深知自己的缺点,而主子所长正是奴婢所没有的。而奴婢有的,主子原本就有,所以主子轻易就能看穿奴婢的心思。”
“可朕没有你深谋远虑……”颓然垂下双眼,把玩着纤弱无骨的柔荑。
“那是因为主子争心太盛,当局者迷。奴婢不过是提醒一句,一点就通。主子认可,说明主子胸中早有大计。”
挑起一侧的眉峰,满心疑惑地打量着她,“果真如此么?朕怎么觉得你在给朕灌**汤呢?”
抿嘴一笑,扬手环住他的脖子,“太后文治武功,男子不及。据说先皇在世时对她言听计从。是先皇帝思虑不及太后么?不,无非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此话不假。在朕的印象里,先皇是很疼爱太后的。可是,自打先皇去世之后,太后便开始摄政。以至于,朕即位至今,连帝王的年号都没有变更。”
“女人深爱的丈夫过世了,她会失去安全感,如果有能力就会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奴婢似乎能体谅太后的心。奴婢在闾山时,常听人皇王讲起阴阳之道。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无阳则阴无以生,无阴则阳无以化。阳依附于阴,阴依附于阳,它们之间,相互滋生、相互依存,任何阳的一面或者阴的一面,都不能离开另一面而单独存在。如果没有上、外、白天,也就没有下、内、黑夜。所以,一个女人如果离开了男人,她是什么?内心混沌一片,一切都归于静止寂灭了……”
|
烟花痣 随和讨喜
宠溺的啜吻渐渐加深,遂即变为贪婪的索取。舌尖缠绵共舞,吻得令人窒息……
愈演愈烈的心火,终就被她腰间那“见鬼的东西”压抑了下去。孤家寡人,难得跟哪个人如此透彻地聊几句,出将入相的男人们难免各怀居心,能谈心的女人更是少之又少。
早先,耶律习宁算一个,至少对方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剩下的那些也就是撒撒娇,睡睡觉的情分,要么嘻嘻哈哈,要么哭哭啼啼,除了吃喝拉撒、赐封看赏,她们还知道些什么?孔圣人就说了一句大实话: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由此想起因为一瓶玫瑰露而小产的贵妃,慵懒地眯着双眼,靠在御枕上询问道,“不打算去贵妃宫里走走么?你在开皇殿上跟皇后交头接耳,贵妃心里怕是要吃醋了。”
“主子有空自去看看她吧,我俩见了面太尴尬,奴婢就不去了吧。”伏在他胸口,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贵妃自怀孕到小产,主子一直没有登门。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主子实在不该冷落了她。”
“去了又如何?无非是一通埋怨。哭鼻子抹眼泪,朕懒得跟她说话,朕怕了她!”微皱眉心,提起来就头疼。
“不就是因为奴婢吗?因为有了我。”双手揉压着血脉搏动的额角。
“是的,确实如此。”紧闭着双眼,直白得要命,“要怪就怪你太讨人喜欢了,朕的胃口被惯坏了,吃不下别的。”
“呃……”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止住了。那份罪恶感还在,然而自责却已于事无补了。她曾几次三番地想过死,甚至试过自我放逐,直到她终于明白,恩人的身份可以免去王妹的死罪,可以叫她免于被贬谪,却不能叫他爱上她。
“常言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有朝一日,朕若碰上比你更称心的,你也会失宠。大凡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但朕品着你不单纯属于这一种。否则,你带上那副守宫之后,朕就该把你留在行营里做一些洒扫的粗活。朕究竟喜欢你什么呢?才情?”双眼微微张开一条缝,百思不得其解。
“奴婢会的贵妃娘娘都会,礼乐射御书数,我们俩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那是才能,不是才情。朕之前好像说过,朕在乎的不是琴,是弹琴的人。一个朕不喜欢的人就算奏出《幽兰》朕也没那份心情。”他常常在想,一双孪生姐妹,又拜了同一个师傅,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这不是贵妃娘娘的错,是境遇。性格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如果我一直呆在王宫里,没有经历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您见到的无非是另一个木末。苦难教会了人太多的东西,经历一些就会成长一些。《优婆塞戒经》云:一切恶友、诸烦恼业,即是菩提道庄严伴。觉悟从烦恼中得来,所以,苦难能把人变成金子……”
********************************************************************
近几日有些小忙,人在西安,店铺补货中。更新未必定时定量,尽力而为。恳请诸位亲谅解。
|
yuedu_text_c();
烟花痣 浊世青楼
“境遇?”耶律尧骨微启薄唇,眼中满是怀疑,“个性这东西,不是天生的么?那世人为何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喏,主子也说了,是‘难移’,不是‘不可移’。如果外在的境遇不变,要转性,真的是很难很难。渤海若未亡,奴婢若还是那个颐指气使的天之骄女,主子就算带着奴婢回了上京,此时龙眉宫里坐着的也还是这个‘贵妃娘娘’。常常觉得,之前种种心酸的经历,都像是在为今日做准备。”
“为了遇上朕,侍奉朕?”得意地挑眉。
“又来了,最受不了主子这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秀美微锁,撒娇似地嘟着小嘴,“能在花红柳绿的风月场上遇上一个并不怎么风流的真龙天子。这本来就是天铁砸破脑袋的奇遇。不得不感慨缘分的微妙,如果那时不是有了身孕,也许风流一夜,就没有了下文。”
“不是刻意安排的么?”呵,一个力挽狂澜的亡国公主……叫他怎么相信?“是你叫术律珲唆使朕去花钱买偆,还是为了见朕专门弄大了肚子,嗯?或者,提前占卜过,说朕会跟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定下‘十月之约’——哈,你们渤海的复国大计堪称旷古奇闻!
“呃……”坑坑巴巴,差一点咬断自己的舌头,心慌意乱地狡辩道,“那时还没有什么计划……不过是在遇见主子之后……才顺势而为……”
“嗯,编——最好编得周密一点。”一切都是缘分,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谎言就是谎言,经不起细密的推敲。任凭怎么渲染,结果还是漏洞百出。那时,只因在气头上他才会感觉到疑惑,茫然惶恐。
“这事儿,还得从奴婢小时候说起。”担心越描越黑,狡黠地偷换了话题,“奴婢小时候不是一般得刁蛮任性。本郡主认准的事情,谁说都没用。不撞南墙不回头,即便撞上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把南墙撞塌了不可。
直到沦落到烟花巷,我才明白了什么叫‘无可奈何’。
宁死不屈不过是说说而已,对于一个从未经历过生死、苦难的人来说,活着总是那么的美好,所以,才会如此渴望活下去。境界之下,自然会委曲求全。真正无畏生死的人,无非两种,一种如陛下一般活得够本儿了;一种如奴婢一般被境遇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我很庆幸,当初没有死。忍辱偷生时,人才能学会偷生的本事。青楼里的那段经历,说起来不光彩,却的确叫我受益终身。
‘辛夷坞’在寻常人眼里是男人们的**之所,而事实上,却是藏龙卧虎,英雄云集的地方。若非三教九流出类拔萃的人物断然没有胆量踏入那扇柴门。毫不夸张地说,那里一夜之间就可以叫你散尽家财——太子进,太监出!而面对这样一群财大气粗,权势薰天的豪强,奴颜婢膝、逢迎讨好,是一名娼妓最起码的基本功。
记得穆爷常说:进来的都是爷,都是众姐妹的衣食父母。不管是酒糟鼻,大黄牙,还是烂眼、谢顶都得当作自己的亲爹一样伺候。起初,很不适应,譬如下跪,之前的十三年都是别人跪我的,这下,忽然换我跪别人……”往事不堪回首,扬手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后来,慢慢地习惯了。一个玩宠,修炼到人见人爱的时候,那份逢迎的本事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东西。用汉人们的话说,谦逊敬畏本身就是一种涵养。也可以认为那些出将入相的男人们把自己装扮得彬彬有礼是在讨好皇上。
当然,你可以不去讨好,那就别埋怨别人不喜欢你。再不然就像东丹王一样隐居山林,出离世外,这个浊恶的红尘是不会因为你的几句抱怨而改变的……”
恍然觉得,天下就是一座大妓院,每个人都像娼妓一样,情非得已,被现实嫖宿着。即便是仿若神明的的万乘至尊,也得因为种种原因,对太后,甚至对习宁逢迎讨好。很庆幸,青楼里的那段日子使她看清了这一点,低头,忍受,努力地改变自己……”
|
烟花痣 利刃藏锋
八月初八,杀白狗埋于寝帐前七步处,露其喙。至八月十五,移帐于埋狗处,称“捏褐耐”。 “捏褐”为“狗”,“耐”是“头”,意思是以狗头驱邪护宅。
大木落七日之前眼看着横死的白狗被埋在这里,露出的大半个脑袋。死状凄惨,恐怖之极。好好的一个中秋,没月饼吃也就罢了,居然还把御帐移到死狗的坟头上。总觉得那狗儿阴魂不散,走起路来不由踮着脚尖……
“主子,就这么走走停停,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叶木山啊?”女人大咧咧地爬上了御榻,掩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