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从河边把你背回来。看你的装扮、你的马,就知道是位有钱有势的大人。所以,他临走时提醒我,叫你醒来后先把请大夫的钱付了。”
“多少钱?”
“十二个钱。”
“放心吧,我会加倍还给你们。”
“我们这村落里就这一个兽医。本来是医治牛马的,因为医人的大夫死了,人有个大病小灾也得找他。”
呃……
想不到堂堂天子受了伤,用的药居然跟牛马畜生一个样。郁闷地挑了挑浓眉,隐忍嗤笑:算了吧,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了!侧目扫过搁在枕边的坛城护甲,沉默了片刻,岔开话题,“大嫂不像契丹人。”装扮,发式都不是契丹妇女的样子。
“我娘是个汉人,我爹是契丹人,可我从没见过他。他把我娘掳来,占了她的身子就不见了踪影。后来我被充作了奴隶,配给了另外一个奴隶。我们这样的身份,天生就低人一等。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负。”
“往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你的男人救了我,我会全力庇护你们的。”放低疼痛的身子,龇牙咧嘴地趴回了皮褥上,心里暗暗盘算:若叫契丹人治理契丹人,汉人治理汉人,那么像他们这样的身份又该怎么办呢?疆域日渐扩大,人口急剧增加,国家律法急需完善。契丹是天下人的契丹,已不单单是契丹人的契丹了……
时隔数日,伤势已大好,居然有些舍不得这闭塞而宁静的小村落,独自一人在三三两两的毡包之间悠闲游走。时而眺望着河滩上的羊群,时而仰望着天空中的雄鹰,时而幻想着血腥的一幕——将大氏一族斩草除根……
傍晚,余晖脉脉,身后的缓坡上忽然传来细碎的马蹄声。转头之间,远远望见一人一马,一袭青灰的布衣看起来像个书生。来人在村口的毡房外下了马,对着门前的老妇人拱手一拜,不知是在问路,还是来搭伙投宿的。
直到暮色褪尽,天空中挂满星斗,耶律尧骨才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来到燃着篝火的空地上。人吵,羊叫,娃儿的啼哭……乱乱糟糟,搅得人心神不宁。投宿的书生再次出现在混乱的视线里,双手捧着花瓷碗讨了一碗肉汤,独自坐在一丛篝火旁,掰开随身携带的干粮泡进汤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尧骨打量对方那副扭扭捏捏的吃相,活像个温柔端丽的二八佳人。接过主家大嫂奉上手中的桦木大盘,捧着大块的羊肉,兴致勃勃地迎上前去……
大木落为了途中免受马蚤扰,借了弓藏的男装改小了一些,隔日便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踏上了返京的归途。眼看就到了临潢府的地界,忽然想到久别的父母。一路上四下打问,终于得知了大氏一族的谪居之地。虽然她已被父亲革去了爵位,削去了族籍,但那并不妨碍她去探望自己的父亲母亲。
当初恪守着自己已被消籍,老死不再相见的念头,无非是因为心里有怨。血缘就是血缘,不是一句‘消籍为奴’就能割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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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脂粉儿郎
大木落只顾得闷头吃饭,并未注意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直到火光拉长的黑影遮蔽了用餐的光线,方才放下筷子错愕地抬起头——
“渤海大氏?”耶律尧骨打量着书生似曾相识的面孔,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询问。
书生手中的花瓷碗咔嚓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细碎。惶然起身,坑坑巴巴地回应道,“呃……是,正是。”心里惴惴不安,对方可能是认出她了,也可能只是猜测,低头打量着脚尖,不敢抬眼看他的脸,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
“大諲撰是你什么人?你同前渤海郡主大木落又是什么关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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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别人认不出来,他也认不出来么?一身男装就把他给蒙住了?亦或,是那巫咒在起作用,他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反复斟酌,终于避重就轻地回应道,“大諲撰正是家父,我是他的……咳,儿子。”
“哦?”满心疑惑,敛眉打量着对方,“据我所知,大諲撰只有一个儿子,此时已投奔了高丽。”
想了想,压低嗓音解释道,“有些人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我的母亲并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哦,原来如此。你与郡主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呵呵,你怎么知道?你跟木落郡主很熟么?”小心试探道,“我听说,她深得契丹皇帝恩宠,还被加封为贵妃娘娘。”
尧骨望着对方怔了半晌,径自坐在他身旁,随口搪塞道,“我也不熟,只是见过。不过,大可叫你父亲放心,皇帝老子对郡主的确不错。”
“那么,我的另外一个妹子呢?您可知道她的下落?”
“她嘛……唉!死了。”拔出腰刀,切割着桦木大盘里的羊肉,“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皇帝。龙颜震怒,亲手送她见了阎王……”
“这又是为什么?”
“呵,我怎么知道?你亲自进宫问问皇帝好了。”轻挑浓眉,邪气嗤笑,“哈,像你这么细皮嫩肉的脂粉儿郎,若是被送进宫里,备不住也能得宠呢!”
“胡扯!”狠狠剜了他一眼,满心嫌恶地转向一边,“拜托你讲话放尊重一点!”
“哎——”满面坏笑,看起来不怀好意,“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别走啊!我不过是说皇帝老子会宠信你,可没说他有断袖之癖!”
“恶心!”愤愤地一声咒骂,脚步停了两秒,长长吸了口气,大步流星地向着远处的毡房阔步而去。
耶律尧骨一手摸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哈哈大笑,拢着嘴角,对着匆匆远去的背影放声大喊道,“哎——你还真跟个娘们儿似的!开不得半点玩笑,动不动就恼了!”无奈,对方并没有回头,看似对他厌烦透顶。心里不由有些失望,百无聊赖地坐了下来,半真半假地小声嘟囔,“没气量!再这么不识好歹,当心朕真的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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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天子接生
耶律尧骨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喧闹的人声惊醒,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轰然坐起,但见毡房一侧燃起大火,披上战袍疾步冲出帐门,眼前映出一片冲天的火光,弥漫的浓烟吞噬了倾塌的毡房……
前时侥幸逃过了冷箭,如今又莫名遭遇了大火,不由怀疑,这场大火是冲着他来的。火借风势,引燃了绵延的枯草,习惯了安逸的村民扶老携幼,哭号吵嚷着冲过一道道呼啸窜动的火障,向着四面八方仓惶遁逃。
无意间望见脚边被逃亡者踩踏致伤的娃儿,疾步上前将她横抱在胸口。跟随着乱糟糟的人群翻过村落背后的小丘,趟过一道溅水,终于放慢了脚步。刚放下孩子,就听到一名女子痛苦的尖叫。
“她要生了!”一缕清亮的嗓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众人纷纷望向声音响起的地方。
耶律尧骨恍然一愣,正是晚饭时那个自称大諲撰庶子的渤海少年。将怀中的娃儿交给了身边的老妇人,揉了揉烟熏火燎的鼻子,阔步迎上前去。
大木落意外地看到了那张被烟火熏得焦黑的脸,怔怔地望了他半秒,将目光再次移向即将临盆的女人,“她就要生了,帮忙问问有没有人会接生。”环视四下里的老弱病残,心里暗暗有些担忧。
“我给母马接生过,想来人也差不多吧?”
“呃……”
“怎么,信不过我么?那些家伙可能还不如我呢!”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傲慢地挑着下巴。
女人的呼吸愈渐急促,非常时期也顾不得那么多的礼数,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角,“那……好吧。也只能试试了。需要我帮忙自管喊我一声,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身闪到了一边,“我先回避了。”
分娩的大叫声越发的短促而强烈,大木落背向二人,隐约听到男人欣喜而温柔的安慰,“对,对,就这样……好姑娘,他马上就要出来了……不不,别太用力,会伤了他的……”
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偷偷侧过身,望向火光照亮的俊朗脸庞。即便是满脸焦黑,依然掩不住那双眸子里慈父般的光芒,幻想着有一天,他能亲自为她的——咳!他们的孩子接产……
两朵红云爬上颊边,双手捧着发烫的脸蛋,活脱一副少女怀偆的模样。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中愣了许久,冷不防被身后突然响起的笑声吓了一跳,“哈哈,是个儿子!你的丈夫会为你而骄傲的!”耶律尧骨将刚刚割断脐带哇哇大哭的孩子交到母亲怀中,脱下袍子盖住了患难相依的母子,擎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走向站岗把风的“娘娘腔”,“满手是血,找点什么叫我擦擦手。”故意扬起血淋淋的掌心在她眼前晃了晃,“杀人的时候从没觉得血腥,接产的时候,呵……”
“忌讳么?”随手递给他一方绢丝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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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血,说不清忌讳还是恐惧。总之,感觉怪怪的。”接过手帕,嗅到一股似曾相识的熏香,左看右看,满心狐疑地笑问道,“一个大男人还用这种东西?”
“心上人所赠之物,若非急用,断然不肯借你。”
低头擦净了手,忍不住凄凉的叹息,“说起定情之物,可惜了我的护甲。一场大火,出来得匆忙,可怜一番心血顷刻间化为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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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强刃易挫
秋夜的风凄冷刺骨。“兄弟二人”点起篝火在土丘的背风坡上闲聊半宿。清晨醒来时,讶然推离了暧昧的姿势,面红耳赤地对视一眼,故作镇定,转而说起回村勘察火场的事情。
朝阳跃出了地平线,侥幸逃离火场的村民们相继返回了大火吞噬的家园。残灰将冷,尚未燃尽的毛毡上还挑动着微弱的火苗,毡房的竹骨时而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女人们望着一具具惨死的焦尸相拥哀嚎,男人们紧攥着拳头双眼迸射出愤怒的光芒。
据一个弱冠之年的少年说,夜里撒尿时惊见一排燃烧的箭簇,放箭的人身着精良的铠甲,仿佛是一队有权有势的官军。
“咱们又没有作j犯科?官军,凭什么?”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龇牙咧嘴地大嚷。
另一个瘦高个附和道,“是啊!咱们这些替主子放牧的奴隶,即便犯了王法,也要由军下州的主子亲自处罚,此事应即刻呈报主子,查清那些官军的来历!”
耶律尧骨竖起食指轻轻摩挲着挺俊的鼻梁,不由想到耶律李胡。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行营里的御前护卫,一身披挂堪称精良的大概只有他麾下的一支人马。对方如今已继任天下兵马大元帅,距离皇帝的宝座只差一步。是太心急了吧?亦或,是为了那个女人?
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脂粉儿郎”,愣了半晌,恍然回了魂。轻声笑道,“兄弟,就此事,你怎么看?”
“有人作j犯科,惹上了官军。”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仿佛早已了然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连吞了两口吐沫,扬手在脸上揉了一把,凑近半步,压低嗓音询问道,“你不是在怀疑我吧?”
“说谁谁知道!”白眼一翻,傲慢地挑起下巴。
“最可疑的人是你——渤海大氏!谁知道你怎么惹上了官军?”狼眼半眯,忍不住反咬一口,“有种的跟我去见官,对簿公堂,自有定论!”
大木落心里明白,对方当然是不怕见官的。倒是她这个女扮男装的大氏乱党,更有乔装潜逃,蓄谋造反的嫌疑。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角,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地恐吓道,“别逼我,我知道你是谁。逼急了当心我把你的身份抖搂出来!”
诧异地打量了她片刻,“呵,你怎么知道的?”
“凭你这身装扮,还用猜么?贵族见过不少,从没见过谁人比你更奢侈的?腰带上的玉板和悬挂‘七事’统统是珠光宝气;细看你正顶上的嵌宝发箍和项上的金圈,统统雕刻着白马青牛的图案,还有你的马,还有鞍鞯辔头,都不是寻常的规制。你不是‘他’还会有谁?”
“呵呵。”眉心微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暗暗佩服对方的洞察力。
“如果猜得不错,有人正在策动政变。不妨说说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今后又有什么打算?”跟随着对方的脚步,撤出了喧闹的人群。
“束手就擒。或者像人皇王那样写一封《让国诏书》,从此万众敬仰,德比尧舜!”沉沉冷笑,半真半假的嘲讽。心中图有一腔豪情壮志,却对眼下的政局毫无把握。
“这就是你的壮志雄心?”平日里看惯了他强取豪夺的傲慢,总觉得他不像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然而静下心来想想,锋芒越盛的越容易折断。像他这样个性若居于强势,必是锐不可当;最怕处于弱势,多半是宁折不弯,一蹶不振……
“不然呢?我还有什么指望?”眼前浮现出母亲得意的笑容,心底不免有些挫败,“世人皆知,我这个皇帝不过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我这个皇帝当得憋屈,不当也罢!”
“陛下可曾读过《史记》?”
“呃……”曾经被先皇逼着随意翻过几页,怎奈他打心眼里并不太热衷于汉人的历史,“司马迁——我就记得他被人阉了。”
“您知道谁人将他施以宫刑么?”
“汉武帝刘彻。我对这个人还有那么点佩服。呵,我难得佩服一个汉人。”
“那您可得好好看看这个人的传记。他在即位之初跟陛下面临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处境,窦太后,王皇后,每一个都是压在他脊梁上的千钧大石。然而,豺狼吃不了猎狗,暴风吹不走雄鹰,他终于还是挺直了腰杆,用事实向世人证明他是个无人能胜的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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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缔造大辽
耶律尧骨一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打着着眼前矮小而羸弱的身影,好奇地询问道,“看你年纪轻轻,满腹经纶的样子。读过很多书么?”
“是啊,打小就读。直到现在,每天都在读。”
“用得上么?”
“呵呵,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是个闲人,只当做解闷罢了。”
“谦虚了。”满眼赞许。
“并非谦虚。正所谓‘千里驹易得,伯乐难求’。緃有一身的文韬武略,也要碰上识货的人。”
“朕有五虎上将,却偏偏缺少运筹帷幄的谋士。”
“朝中有韩延辉韩大人,还有许多真心归附契丹的汉臣,只是陛下信不过,不肯重用他们。”
“朕不是没想过,只是,碍于太后……”
“太后的阻碍亦可能是一件好事。朝中人尽皆知,太后临朝,汉臣便永无出头之日。只要陛下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暗示,汉人们就会看到希望,必然会全心辅佐陛下,拥趸陛下指掌大政。”
“出于本心,朕并不怎么喜欢汉人。”心思坦荡,直言不讳,“那些腐儒,动不动就搬出一堆规矩来弹劾朕,约束朕,朕厌恶被人管束!”
“人只要活着,就会被王道或是天道管束着。我只问陛下,是想被凡人管束,还是想被天神管束呢?”
“可那‘孔夫子’不是神,只是个死了千八百年的凡人。”
“佛祖释迦摩尼也是个凡人,经历了人世间漫长的修行,最终得道。上古燃灯佛曾对他说,‘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摩尼’可见今生成就,报身必在来世。那些在世的圣贤大德哪个不是天神下界?若非神非圣又怎么会被后世万民当做神明敬奉?他们的肉身腐坏了,心神却永远的活在了世人的心念里。所以才说: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座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契丹人祖辈崇佛,忽然叫他们崇儒,只怕……”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记得陛下之前说起,要以汉人制汉,以契丹人治理契丹。如果这种一国两制的方法可行,那么一边崇佛,一边崇儒,又有何不可?”
“朕说过这话么?你是听什么人说的?”分明记得,这话他只对大木落一个人说起过。对方身在宫中,莫非还时常与渤海的亲眷有所来往?她又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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