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仿佛全然听不到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开混乱的吵嚷,敛眉犹豫了半晌,放下棋谱,举步出了帐门,“何人在此喧哗?”
守在门外的侍卫抱拳一拜,“启禀大汗,是左都尉和一名菜户。”
新任的左都尉赶忙迎上前来解释道,“回大汗的话,这送菜的看着眼生,末将刚盘问几句,他便嚷嚷着要见大汗。末将斥他几句,我东丹汗岂是一个菜户说见就见的。他倒不听劝诫,横冲直撞地往府里闯。”
大木落上前半步,跪地参拜,“大汗,小的冤枉!请大汗借一步说话,容小的慢慢禀奏!”担心周围有耶律李胡的耳目,并未道破来意,只是刻意地抬起头,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豆蔻?
图欲心里惊诧的大喊,灵魂已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身体。环视四下,镇定了片刻,点头回应道,“既然如此,孤王就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来人呐,把他带进来。”先一步进了宿帐,侧目瞥了一眼即将临盆的高云云,轻叹一声,“豆蔻乔装入府,许是有要事,你要不要回避?”
“不是送去了蓟州么?她不是跑回来报恩的吧?”无奈,却又忍不住心底的怨恨:这个豆蔻真真是他躲不过的劫数。害他因她丢了江山;害他因她兄弟反目;如今又因为她惹恼了太后,囚困京中。前时听说她被那暴君刺了一剑,居然还没死,又跑回来祸害人了?
图欲侧目盯了她半晌,一语未发,默默地走向榻边。
就在此时,乔装的菜户也被押进了帐门。紧跟在身后的侍卫上前通禀,“菜户带到,听候大汗发落!”
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示意高云云关闭帐门,“菜户留下,其余人等都下去吧。”抬眼望向大木落,敛眉询问道,“不在蓟州好生将养,你怎么回来了?”
大木落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大腹便便的高云云,压抑着心头那缕柔软的情愫,尽量使自己像个因公前来的差人,“奴婢谢过东丹王的救命大恩!卓贞乃是奉陛下的旨意而来。”自怀中掏出那方由她斟自酌句写在丝帕上的通关文书,跪呈上前,“大汗请过目,陛下心里始终念着与大汗的兄弟情谊。为了大汗的安全着想,请大汗速速整理行装即刻离京。”
“不,孤王哪儿也不去。隆先若有个三长两短,孤王无颜在这世上立足。”
“大汗自管放心东去。陛下已答应了赦免隆先,何况还有太后护着那娃儿,不会有事的。只是这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诚愿大汗、侧夫人一路平安!奴婢告辞了。”
“豆蔻——”怔了片刻,压抑不住心底的冲动,疾步上前将她拦在门口,“孤王在蓟州等你。”
心中赫然一惊,“您要离开东丹?”
“不错。天福城毁于大火,朝廷被迫南迁,陛下升东平为郡,定为南京,东丹早已名存实亡,孤王继续留在那里只会阻碍契丹江山一统。”
大木落了然点了点头,作揖赞许,“大汗涵容雅量,小的佩服之至!陛下胸怀宏图,断然不会辜负先生的大义。只待江山稳固,便要问鼎中原,效法唐制,建立大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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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捆锁灵堂
大木落拱手拜别,抬眼凝望了他片刻,转身就走。有情曰地久,无情乃天长,终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从此以后天各一方,两两相望……
记忆里的片段,恍然如昨。一章章,一幕幕,早已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心中默念着: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萨婆诃!去了,去了,去彼岸了,都去彼岸了……
曾经的累累伤痕早已剥落了当日的苦楚,化作一片血色的浪漫,如火如荼,开放在此岸,彼岸……
雪,轻薄如雾。丝丝缕缕,萦绕着缓慢的脚步。路过那条风过无痕的旧路,轻拂一丝灯火扑朔的温度,迷失自己,却邂逅了莫名的归宿。一直都在轻蔑浮影,奚落光阴,笃信那些琐碎心语,期冀可以再续未了的剧情。然而,该上路了,终将踏上归途。
眼泪悄然坠落,淡淡回眸,生怕被他看见……
心,如此宁静。隐约觉得,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再那么渴望归宿了。风尘中人,生是烟花,死是烟花,她已爱上了漂泊。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东西就是变;而唯一的归宿就是无所归宿。
回到大将军府与茶花叙聊一夜,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才各自睡去。对方问起她今后的打算,她只说皇图霸业不是她的心志所向,她更向往采菊东篱,放马南山的生活。相比之下,蓟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因为弓藏,她不会再回去了。心里全然没有打算,唯一的念头就是再见梦生一面。
次日傍晚,大木落终于扮作了一名跟班的小厮,抱着一个斗大的食盒,跟随术律珲混进了龙眉宫。借口皇后害喜胃口不好,特地准备了一些开胃的小菜。
来到皇后宫中,又佯称是专程带果品来拜祭皇子寿哥的。等待大将军见过了他的妹子,两人便由两名内侍引领着前往停放尸首的灵堂。
周身瑟瑟发抖,两只脚就像踩了棉花。一跨进殿门就被捆锁在堂前立柱下的小娃儿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隆先——”顾不得身份和礼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捧起低垂的小脸,嗓音已然变了调,“钥匙……钥匙在哪里?他只是个三岁的小娃儿,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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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先一看见那张“菩萨脸”,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吵嚷,“娘……娘……我饿……娘……抱抱……回家……”
女人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地落了下来,攥着缠在孩子身上的铁锁,仰天哀嚎,“苍天啊!老天爷啊!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啊!”转头望向术律珲,跪在地上砰砰地磕着响头,“陛下已经答应赦免他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们放了他,我求求你们放了这可怜的孩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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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戾鬼附身
术律珲心里一惊,急忙冲上前去将一双母子分开,灵机一动,假意咒骂,“你你你,鬼上身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到底是谁?莫不是陛下刺死的女鬼回来索命了?”
大木落怔了半晌,恍然想起自己是大将军府的家奴,强忍住哭号,情不自禁地放弃了挣扎。
一场假戏开了场,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有何冤情你尽管道来?诉完便走,别缠着我的奴才!”
镇定了片刻,咬牙切齿地说道,“还我儿命来!我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你们还想把剩下的一个也弄死么?”扑倒在挺尸的灵床边,抱着幔布下短小的身躯嚎啕大哭起来,“谁杀了我儿?还我命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紧攥着那只断指的小手,恣意宣泄着心底的怨气。
“去吧,陛下会替你做主的。再这么纠缠下去,当心皇后请萨满来拿你!”
“哼!那暴君此时自身难保,哪里还有空管这些事情。等到新帝登基开锁,我儿早就饿死了!”散乱的头发阴森森地遮蔽了脸颊,全然入了戏。
“你说什么?”术律珲只是顺情搭戏,全然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东丹王奉旨出京救驾,但愿,还来得急……”
“果有此事?”故作惊讶。
“大将军信不过我?”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的!来人啊——给我查!看看东丹王此时可在府邸?如若不在,就看看他去哪儿了。天黑之前,务必查清他的踪迹。”
“他若真的走了,就证明我所言不虚。可否放了我儿?”
“好!若真如你所言,就放了这娃儿!”
“将军说话可作数?”
“废话!皇后乃是我亲妹子,我说的话就作数!”
“大将军自管去查……我暂且离开……你若言而无信,我还会回来找你……”话音一落,学着萨满离神的样子浑身乱弹,翻了一通白眼,牰搐着栽倒在地上……
人皇王奉旨救驾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一时间传到了奉命监国的耶律李胡耳朵里。心里以为大事不妙,来不及禀奏太后便亲率一队精锐前往人皇王的府邸。
据王府里的奴才说,人皇王带着皇帝老子的通行官文连夜上了路,只说侧夫人即将临盆,忙着赶回东丹待产。
耶律李胡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怎么也没想不到他那两个相互仇视的皇兄会齐心拧成了一股绳。
该死!二哥何时察觉了他的图谋?又是从何时开始防备他,跟大哥暗中勾连在一起?不禁想到御驾前往天福城讨逆时,他暗中潜人送往闾山的那封密信,他还一心巴望着能看一出骨肉相残的好戏呢!
好在人皇王还带着个即将生产的女人,量他也跑不了多远。事不宜迟,亲自带着马队似一阵暴风般冲出了京门。
耶律李胡前脚一出城,术律珲紧跟着就下令皇帝行营的兵马封锁了京门。一切事宜顺风顺水,如有神助。一回到将军府就看到换回了女装正与茶花对弈谈天的“女主子”,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唉——京城九门都换了防,大道上一一设了哨卡,终于可以长长地喘口气了!”
大木落抬眼望向茶花,拉着对方的小手说道,“茶花,那些话还是由你来对大将军说吧。”
“嗯。”用力点了点,摆手示意术律珲过来坐,“秃驴,如今整个京城都控制在你的手里,包括太后的性命。一定有不少萧家人在替你摇旗呐喊吧?主子待咱们不薄,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术律珲是那种人么?”暗暗有些心虚。
大木落起身,宛若笑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动了那心思亦是人之常情。将军可曾记得茶花卷进包裹的财产被陛下全数充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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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面红耳赤。
“事因一枚金簪而起。陛下不是真糊涂,只恐伤了兄弟情义,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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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高手过招
术律珲摸着光秃秃的脑壳,摇头嗤笑,“呵,呵呵呵,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俩这脾性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本以为你是最善装傻的,谁曾想,还有一个更能装的。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穷兵黩武,天生是个没心没肺的。今儿我算看明白了——装的!”
“有人大智若愚,有人大愚若智,谈不上装与不装。尚武的人未必痴愚呆傻,崇文的人未必足智多谋。主子不是没心没肺,只是比常人果断。或者说,他的思维更敏捷,仅凭直觉就能当机立断。然而,这直觉又是怎么来的呢?”自问自答,“累世修行,身经百战。”
术律珲淡淡一笑,认可地点了点头,“是啊。每个人都有魔障,主子的魔障就是太重情。不管是对女人,还是对兄弟。”
“情不重不生红尘,爱不重不生婆娑。帝王亦是红尘中人,锦衣玉食,功成名就,一切皆以成就。若再看透了情爱,他此时应在三十三天尽享天人福德,咱们还能在凡尘间看到他么?”
“你是他的软肋。”打量着她,若有所思,“你该庆幸,茶花是个傻瓜,如果她有一点点心机,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一样站在这儿么?”
“该庆幸的是你,如果茶花有一点点心机,你以为她还能像现在一样对着你讲傻话么?因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傻瓜,所以陛下才时时处处袒护她,我才会与她坦诚相待,情同姐妹。”
“如果你真当她是姐妹,干嘛不成全她呢?我若做了皇帝,她就是皇后。”
“你以为茶花在乎什么江山、地位么?你有没有问过,她是不是真的需要那个。她是个很实惠的人,并不那么看重功名。她现在很满足,你若做了皇帝,她未必比现在好过。”
“呵呵,真厉害呀,你好像能看透每一个人。”满面堆笑,举重若轻。
“不,至少看不透您。坦率的说,您的恭顺、谦卑让我害怕,就像对着另外一个我。不知从何时起,我已害怕了去想自己的动机,做的时候明明是随性而为。不能深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很邪恶。”
“哈哈哈……”释然大笑,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俩有同样的担忧,我每看到你,就担心女主祸国。你甚至不需要一兵一卒,几句甜言蜜语就可叫江山变色。”
“那么说,我们是在相互防备喽?”淡淡挑眉,眼中浮起几分笑意。
“很庆幸咱们俩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不错,你怕我篡权,我怕你谋国。”
“大将军尽管放心。陛下有言在先,这辈子都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最多做个宫人,不会得到任何册封。”
“主子圣明!看起来,我是瞎操心了。”
“我也是。大将军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是卓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接过换了碳的手炉,摆手示意茶花倒茶,大咧咧地盘坐在裘皮褥子上,欣然笑道,“诶,我很想知道,若本将军当真有心篡逆,凭你一人之力,你打算怎么办?”
接过茶花手中的茶杯奉上对方眼前,抿嘴笑道,“譬如,在您的茶里面下毒。”
“呃……”擎着茶碗,心里暗暗嘀咕:这茶还能喝么?这里面是不是已经下药了?常言道,最是阴毒妇人心。这娘们儿要是发起威来真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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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请旨解咒
术律珲放下茶杯,随口提起了另一话题,“贵妃娘娘因涉嫌指使萨满对陛下施用巫咒而入狱,惹得太后震怒,被人收了监。许是酷刑之下屈打成招,罪名竟越审越离奇。”
“什么,动了大刑?”毕竟是孪生姐妹,听说对方受了皮肉之苦,始终还是不忍心。
“哦,是对宫里的下人动了刑。幸而有这贵妃的封号护着,就怕有人从中作梗,挑唆太后废了她的封号。”长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微红的眼睛。
“大将军是说耶律习宁?”恭谨地侍立在一旁,侧目询问道。
“习宁爱慕陛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因同姓耶律,才立志终身不嫁。为他拖到这个年纪,陛下却突然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唉……不过,你那妹子也是太不会讨人喜欢。整个龙眉宫里,除了陛下,怕是没什么人待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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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陛下宠爱她就够了。”曾几何时,总觉得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后来才知,叫爱情开花结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有句话叫做广结善缘,只爱他一个是远远不够的。就像种植瓜豆时,除了爱护秧苗之外,还要兼顾除草。而大多数时候人们爱得太陶醉,关注的只是种下的瓜豆,疏于关注蔓延的野草。
“我以为,巫咒之事宁可信其有。若非如此,陛下怎么会颠三倒四,把你们姐妹俩认颠倒了?”端起茶碗,有滋有味地咂吮着奶茶,“这下可好,前日夜审,有宫人指认是大贵妃害死了王子寿哥。太后大怒,勒令严查。这下贵妃娘娘怕是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喽。”
“这怎么可能?木末待在自己的宫苑里,寿哥在皇后的宫苑里遇害。”捏造名目,也总该合乎常理。
“呵,如果一个人能对陛下施咒,致使颠倒错乱,还有什么不可能的?”放下银碗,支起一条腿,半仰在榻上。
“不,不行,当务之急是去潢水之畔找到那个萨满,问问解咒的办法。”对于鬼神、巫咒之类的事,从不轻易触及,却从来持谨慎的态度。自身看不到、不了解的事物,未必没有,很多时候是因为各人的观量不够。
“那巫师在归途中已被擒获,此时就关在天牢里。”
大木落沉思了片刻,越觉得事有蹊跷,郁闷地摇了摇头,“不对,这事不对。萨满已被抓获,为什么不叫她替陛下解咒,而只叫她认罪指证?”
“呃?说的是!”术律珲轰然起身,激动得直拍巴掌,“怎么偏偏就把这一点忽略了?”
“因为我们从骨子里始终对巫术有所怀疑。除非亲身证实,不然,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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