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天堂,唯有朕堕于地狱。
老和尚说:那是因为你没有看清楚自己的本来面目,所以会有痛苦。僧与俗,帝王与庶人,不过是你我瞬间的现象,其实就是个人。困于现象,就会使人感觉到痛苦。”
大木落思量了片刻,笑了:“我明白了,我之所以没有悟通,是我没有看清境遇的本质,以为天堂便是天堂,地狱便是地狱,于是便有了比较。又因为心有所住,所以就产生了痛苦。”
“希望自己永远住在天堂里,这就像希望花儿常开不败一样愚蠢。山上的花开得很美,美得如锦绣一般;看似静止的溪流实际上在不停地流动着。花儿容易凋谢,但不断地奔放绽开;涧水虽然流动,溪面却永远不变。有形的东西一定会消失,那么,有没有不变的天堂和不变的地狱?”
认可地点了点,“生命只是描述生与灭的一瞬间,‘变化’才是永远的不变。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朕问老和尚:僧人百年后将去何处呢?和尚答:为猪为狗,为驴为马!朕又问:然后呢?和尚答:将入地狱。朕不解:修行一世,为何死后仍将入地狱?和尚说:不入地狱,何以度众生?朕忽然明白,佛遍布虚空,无处不在的,天堂有佛,但是地狱不正是更需要佛的地方吗?”
大木落双手合十,望着月光照亮的俊逸面庞,了然顿悟:“不二门中我亦僧,聪明绝顶是无能。此身不上如来座,收拾河山亦要人。”
敛眉复位了骨折的右手,酣畅大笑:“呵呵呵,谁道空门最上乘,谩言白日可飞升,垂裳宇内一闲客,不衲人间个野僧。”
“呵呵,君修个金刚怒目,我愿君菩萨低眉,忽然觉得自己轻狂可笑。法王即人王,我该赞叹,陛下更擅用霹雳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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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事因马瘟
晨光清冷,焚尸的烈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挫青白的骨灰。耶律尧骨指使站在一旁打怵的女人用剥下的马皮包起两抔冷灰,分别塞进一侧的褡裢里。兀自擎着包扎固定的手掌翻身跨上马背,淡淡一笑,“走吧!早点赶回界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嗯。”大木落点了点头,攥着伸向她的大掌上了马,大咧咧地倚在他怀里窃窃私语,“我这心里还是别别扭扭的……”
“别想太多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即便天打雷劈也会报应在朕的头上,此事与你无关。”嗅着她淡淡的发香,在轻薄的鬓发边落下一个唇印。
“多少金银买得回一条性命?如果我是他们的亲人,比起荣华富贵、加官进爵,我宁可他们活着。”
“呵呵,朕是不是该夸你善良?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前者重义,后者重利。如果真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来找朕报仇,朕倒为死者高兴。”
“呵,担心仇家太少,怕没人会要你的命?”微微有些不悦,怪他太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
“朕生平杀戮无数,究竟有多少仇家,连朕自己也数不清了。朕就在这人间地狱里干着刀口舔血的勾当,朕没的选,仿佛生就该这样。然而朕已经受到了报应,身后无子。就那么一根独苗还……唉!”玫瑰色的晨光染红了眼底隐隐泛起的泪光。如果对方当真是那娃儿的亲娘,他又该如何向她交代?
“积点德吧!皇后娘娘一定会再替您生个儿子的。”
嗤笑一声,闷闷不乐地打断了她尚未说完话,“得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提那个家伙,否则,朕就恼了!”放了东丹王,她不就想说这个么?
大木落轻咬下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是心有灵犀,我也就不必再废话了……”战战兢兢地吐了吐舌头。
男人眉心微微一紧,忍不住心底的闷火,“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朕就纳闷,朕怎么可能爱上一个有夫之妇呢?你到底算哪一边的?该死的!你越是这样,朕越想他死——最好现在死,马上就死!”
一路上喋喋不休的咒骂,女人瘪着小嘴,隐忍地一言不发。而事实上,大木落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傻乎乎的,像个怨妇似的家伙。其他人大概想都不敢想,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竟然有这么聒噪兼不可理喻的一面。在众人面前他是神,手握着生杀予夺的轮宝,傲慢、蛮横,不苟言笑……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远远地望见山丘下狭长谷地里的一片毡包,连忙打马驰向游牧部落,盘算着讨口晚饭借宿一晚。
然而,走近一看,发现部落里一片萧条。攀谈之间才知,这些穷困潦倒的女人和面黄肌瘦的孩子正是昨夜里那群“马贼”的妻儿家眷。他们同是耶律部的子弟,因马瘟横行而使牧养的牲畜病死,无法过冬;为了生活,那些走投无路的男人们才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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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贵胄属民
耶律尧骨面对那些对丈夫的去向一无所知的女人,隐隐有些窝心。弱弱地轻叹一声,侧目望向伴在身边的女人,轻声耳语,“此地不宜久留,我二人还是另投他处吧?”
大木落暗暗咬腮,敛眉点了点头。二人再次上了马,飞也似地向着天边的一片混沌疾驰而去。
她抬头看他,有些讶异地捕捉到他空灵而忧伤的眼眸。她不知道他也会有这么沉静的时候,气息沉长,全身的肌肉都是放松的。而她,被蛊惑了……
他心中的话从不与人说,却很自然地想要说给她听,“或许,朕真的错了……唉!朕看那几个人就不像是真正的马贼……如今,男人一死,剩下的孤儿寡妇便更加的孤苦无依。”垂手抚摸着褡裢旁的弯刀,“这把刀乃是先皇传于朕的,先皇曾嘱咐朕,这刀只杀敌人,不杀族人。然而昨夜里朕竟手刃了耶律一族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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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前方的大木落微微转回头,眼神里透出浓浓地疑惑,“我不懂,同属耶律部,为何境遇却有这么大的差距?”
“契丹于建国之后,为了巩固统治而制定了契丹人的姓氏。大贺、遥辇、世里三族世为契丹的部落贵族,这三大家族的后人便全都以耶律为姓,这就是“三耶律”。而与他们通婚的家族,后来便统统成了术律氏,汉姓为萧。
皇族耶律氏依其与先皇亲缘关系的远近,又可分成‘四帐皇族’和‘二院皇族’。
四帐皇族是朕曾祖父的后裔。曾祖共有四子,长子麻鲁无后;次子岩木的后人为‘孟父房’;第三子释鲁的后人为‘仲父房’;朕的诸位皇叔的后人为‘季父房’,这就是‘皇族三父房’。先皇的子息则独立于三父房之外,称为‘大横帐’,与三父房合称四帐皇族。
而二院皇族与先皇的关系则更远一些。早在遥辇阻午可汗整顿部落时,大贺、遥辇、耶律三大家族已被分别编入契丹八部之中,使得遥辇八部中都有耶律氏。
同样,各部中也都有与他们通婚的家族,这些家族也就统统成了萧氏。他们所在的部落,也包括了与他们互相通婚的萧氏家族,他们都是部落中的贵族,他们的属民则从其主人,分别以二者为姓。所以,同为耶律或萧,身分地位却并不相同,耶律氏中就有贵族和平民的不同,所谓“庶耶律”就是普通牧民或贵族的属民。贵族犯罪,也可能被降为庶耶律。”
大木落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照这么说,龙眉宫里那位习宁大姑姑乃是‘庶耶律’?”
“不错,正是。”
“你们契丹的族姓太复杂了,弄得人晕头转向。之前,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耶律氏的贵族女子怎么会去在太后驾前为奴为婢?”
“耶律习宁虽然是个奴婢,却倍受太后的重用和宠信。因为身份的关系,就连朕也得让她三分,尊称她一声‘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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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啜饮黄连
“难怪……”大木落沉沉一声叹息,了然点了点头,“难怪习宁会觉得委屈。明明爱着一个人,又明知道两人没有一点亲缘关系。就因为两人同姓耶律,爱情便成了泡影……”
“卓贞,你不了解朕么?”脸颊紧贴着她的,将她用力裹在怀里,“朕若执意爱着,即便是有主的名花,朕也会想尽办法采到。朕心里若有她,一个‘姓氏’阻止得了朕么?”
举头望向天边的白月,“看她那伤心欲绝的样子,就好像,你们是相爱的。她相信你也一样爱着她。”
“呵,朕没有男女之间的感觉,就像姐妹。起初,只觉得她处处偏袒朕,就将她视作朕的人。但是后来,唉——”落寞一声长叹,看似有些懊悔,“朕承认,有意无意地会给她些许暗示。朕有私心,是笼络,是利用。”
“她在太后身边,一定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也正是这别有用心的暧昧,把习宁狠狠的伤了。
“是的,正是这样。如果没有她,朕未必能登上皇位,承袭大统。”望着西沉的斜阳,懒懒地打了哈欠,“无奈,爱情就是爱情。以身相许的都是本来仰慕的,若是不喜欢,没有人会把自己当作报酬。好比你与东丹王,别拿报恩糊弄朕,朕知道你心里有他。朕恨不得他死!”
“他死了,我心里只会攒下更多的愧疚。”
“为什么愧疚?”眉心攅起重重的“川”字,“你是朕的女人!朕要了你,朕爱你!”
“我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了他。如果没有他,我大概早就死了。如果不是他的忍耐,我便没有机会生下梦生。如果不是他一怒之下挖掉了弓藏的眼睛,我可能因为无力与之纠缠,早早就自尽了。”
“该死的!又提弓藏……”头痛!他怎么,怎么就迷上了这样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啊?
“风尘中人,生是烟花,死是烟花。我曾是一名烟花女子,陛下都忘了么?绕来绕去,这个坎终究是过不去的。事实就是事实,已经发生了。我不敢奢望您接受我的不善,然而回避是回避不了的。是该陛下做决断的时候了。”
“朕若不接受,还跟你在这里扯什么淡?可朕没法那么心安理得,这就像是为了医病饮服苦黄连。你就是那位“黄连”。朕没你就会病死,可朕要喝下去就得强忍着苦楚。你发发慈悲好不好,啜饮苦水,你不能不准朕龇牙咧嘴!”
“何必呢?放下,不就完了么?”微微有些赌气,她费劲气力也说服不了这个男人。
“废话!全是废话!”用力搬回她的双肩,暴躁大吼,“朕这块心病若是有的救,此时就该在龙眉宫里寻欢作乐!朕自打遇上你,就像是中了魔障,朕明知道你是人皇王的女人,朕明知道你是他娶过门的侍妾!朕明知道你给他生了个儿子!朕什么都知道,可那有什么用?朕觉得自己疯了,什么尊严廉耻统统的不要了!为了得到你,朕什么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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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并肩迎敌
耶律尧骨望着迎面驰来的火光,眼中雀跃的亢奋活像是一只闻到了血腥的狼。凑近女人人耳边,压低嗓音道,“顺着大火留下的焦土往前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朕很快就会追上你。”
大木落紧紧圈着挺拔的腰身,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德谨,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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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可不想死,该死的是他们!”狼眼半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你的手?不能挽弓,不能搏斗,哪里会有胜算?”脸上笼罩着浓重的愁云,不以为然。
男人取出绳索,扬手指了指月光下一高一矮两棵烧焦了的枯树,“去,把其中一头拴在树上……”
“绊马索?”诧异地眨巴着眼睛。
“不,绊人——”做了个快刀抹脖子的动作,解释道,“放倒一群马需要很大的气力。留着吧,留着它们替朕干活。”
“嗯?”
笑容高深,伏在耳边细细讲述着他心里的作战计划……
大木落按捺着砰砰直跳的心,静静听完了整个计划,紧抿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按照对方的意图,利落地将绳子的一头系在矮树上,又将另外一头甩过高树的枝杈,爬上树梢,比量了一个合适的长度,将绳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了自己的身上。
远远望见耶律尧骨径自从褡裢里取出了一个羊皮口袋,躬身将什么东西撒在了地上。随后,跨上“白蹄乌”来到树下,拔出弯刀递进她手里,“拿着——贼人一旦落马,你便砍断绳索上马逃命。”
“你呢?”俯视树下那张深沉的脸,一如周遭幽暗而寂静的夜色,。
“杀人。”他轻描淡写。
“我……”极没自信地嘟囔道,“我也能……”
“哈!你?”下巴高高扬起,一副轻蔑得不能再轻蔑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吧——朕可不想你剃了头发躲进大庙里忏悔。呵呵,准备好吧,战斗就要开始了!”跨在高高的马背上,那魅人的眼眸暗敛,居高临下对俯视着渐行渐近地马队,岿然不动,盛气凌人。
约摸距离差不多的时候,他才翻身下了马,猛灌了两口酒,点燃了用枯木缠成的火把,用酒喷湿,凛然注视着发现目标直冲向他的马队……
大木落手心里攥出了冷汗,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他,等待着他发出行动信号。
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忽见耶律尧骨轻扯唇角,大喝一声,“卓贞——跳!”
女人紧闭双眼纵身一跃,绑在腰间的绳索因为身体的重量骤然绷直。马背上的人发现时已经停不下来了,伴着我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纷纷落马……
耶律尧骨将手中的火把猛得丢向未曾落马的后来者,紧接着听到群马狂乱的嘶鸣。得意一笑,心里明白是撒在地上的马掌刺起了作用。失控的乱马纷纷后退,肆无忌惮地踩踏着落马受伤的主人。
大木落挥刀斩断了腰间的绳索,翻身上马。“白蹄乌”紧接着听到一声口哨,奋蹄奔向空手肉搏的主人。
此时耶律尧骨已独臂夺刀,手刃了两名落马滚落在脚下的村民。更叫他欢欣鼓舞的是,其中一名扭伤了脖子的混蛋居然送来了得心应手的弓箭。
阔步上前,一刀将其毙命。猩红四溅,抓起白柘木长弓,夺了羊皮箭袋挂于左肩,紧跑几步,翻身上了马。将方才缴获的弓箭塞给前方的女人,“你不是要学射箭么?来吧,朕准了!”
“可我……”
“少废话!搭把手,朕需要个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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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王者威德
赶鸭子上架,大木落一脸茫然按照皇帝老子的指点双手撑起弓弩的白柘木杆。
耶律尧骨单手摸向身后的箭袋,将白羽搭上弓弦,紧皱着眉心,咬牙低喝道,“用力!撑直双臂——右前方哪个!”
女人手忙脚乱,机械地转向即将爬上马背的敌人。双眼紧闭,全身瑟瑟发抖。
“瞄准——”厉声大喝,遂即放了手。弹出的白羽嗖然飞出,但见贼人凄然惨叫,应声倒地。“左前,再来!”耳边的男声再次响起。
大木落因为第一箭的成功而鼓起了雄心,行动越发的敏锐,迅速转向对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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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骨连发三箭,冲上前来的敌人纷纷落马,蔑然扫过人仰马翻的一队贼人,高呼一声,“走!”调转马头,如一阵风儿般融入了浓黑的夜色。
“天啊,这样也可以?”一路上,大木落频频回首,望着被二人抛在身后的战场气喘吁吁地说道,“谢天谢地,没有人追上来。”
“是啊,承蒙老天爷庇佑,你是朕这辈子见过最差劲的帮手!留下满地的活口,辱了朕百发百中的名头!”郁闷地白了她一眼,扬起桀骜不驯的下颌。
“我倒觉得不错。放对方一条生路,何必赶尽杀绝呢?”
“待那些‘活口’追上来,你就知道自己说的是句屁话!两军对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放对方一条生路——你那脑袋纯粹被马踩了!”
“我觉得给他们个教训就够了。只要有命在,他们或许会改过自新,将来或可派上大用场。”
“不错,他们最大的用处就是谋反,嚷嚷着替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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