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古琴,袅袅婷婷地跟在“车夫”身后进了院门。
身为主人的王建今日也刻意将自己装扮了一番,虽然早已失去了英姿勃发的青春容貌,却多了几分历尽千帆的雍容与富贵。站在二进院厅堂的纜孚仭杰下翘首眺望着落落大方的素丽家人,一身粗布袍裙并不显得寒酸,反倒平添几分不染凡尘的仙气。
落日的金光消融了周遭的景物,晃动的人影与记忆里的那抹艳影重合。
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就被迷住了,一颦一笑像极了眼前的这名女子,温婉、谦和却又叫人难以亲近。事后他才得知,她是渤海红极一时的花魁娘子,名叫穆香云……
“小妇人见过大人。”女人柔软的嗓音撞破了绵长的回忆。
“哦,请起,快请起,不必拘礼。”王建扬起明朗的笑脸,彬彬有礼地将人让进了房门,“在下着实仰慕夫人的琴艺。前时路过尊舍,惊为天音。今日特地请来寒舍切磋一二。”说着话,侧目示意伴驾护卫的王式廉退出二院。
“敢问大人要听哪支曲?”大木落放下古琴坐在琴案边,始终顺着眉,刻意回避男人痴迷的眼睛。
“《幽兰》。”
大木落微微一愣,抬眼询问道,“大人因何对这曲子情有独钟?”
神情疏离,痴痴地望着琴弦上因劳碌而裂开了几道血口的指尖,“它总能叫寡人想起许多年轻时的事……”恍然回神,自知失语泄露了身份,索性将错就错,放肆地摸向女人的小手,“在这里遇见高丽之王,不觉得意外么?”
大木落身子一僵,急忙推开黝黑的大手,俯地谢罪,“恕小妇人无礼,请大王自重!”
王建松开手,微微收敛眉心端详了对方好久,沉沉一笑,“你宁可在这萧条破败的天福城里辛苦度日,也不愿随寡人回开京共享富贵么?”
“不,不愿意。”回避压至眼前的面庞,急切地将脸别向一边。
“寡人若偏要带你走呢?”双手霍地捧起女人的双肩,强迫她正视他的眼,“容不得你不愿意——寡人绝不会再一次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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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孽海遗珠
“不……不要……混蛋!”大木落被那自以为是的老家伙死死压在身下,随手摸到案头的香炉,狠狠砸向对方的脑袋。
王建一生身经百战,敏捷地避开当头袭来的香炉,一把攥住女人的玉臂,愤怒的眼中忽然透出一缕凄凉的神色,“为什么——堂堂高丽之王难道不配娶你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寡人究竟哪里不好?她是心有所属,你又是为了什么?”狠狠推开身下的女子,颓然自语,“寡人老了……寡人知道,你是嫌寡人老了……”
大木落整理起不整的衣衫,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无话可说,抱起古琴就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忧伤的呓语,“那时,寡人还年轻,却没有今日的权势。此时,寡人贵为君主,却已不再年轻了……生不逢时,寡人的一生,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悲剧!”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悲剧。因为我们是那么留恋曾经失去的东西,却从没想过珍惜眼下拥有的。”
“寡人恨她!更恨大諲撰!无奈,他那时贵为渤海之主,寡人只是弓裔帐下的一只鹰犬。寡人发誓要称王,有朝一日定要将她带回开京!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死了——被她心爱的人亲手杀死了!”转头望向瘫坐在地上的王,细数风儿吹起的斑白鬓发。
“寡人知道。可寡人却连她的尸首都找不着了……”怔了片刻,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转头望向停在门前的女子,“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难怪大诚谔会死追着秀云阁主的陵墓不放,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宝藏。”
“大诚谔你也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一脸震惊地注视着语出惊人的女子。
“我就是那个‘海东圣女’。你一定从大诚谔的密信中听说了我的身世。我就是大諲撰的长女,沦落于花街柳巷的那个渤海郡主。”
王建眼中骤然迸发出怒火,几乎要将她烧化了,“你——你是他的女儿么?你可知道秀云阁主葬在何处?”
“那是座空墓,里面只有一些财宝。尸体一直停放在渤海王宫的密室里,渤海沦陷后,我才意外地发现了那个地方。”
“尸首呢?”高丽王急切地询问道。
大木落轻轻摇了摇头,如实回禀道,“只有东丹王知道葬在什么地方。当时觉得那女子死状凄惨,便叫人重新入殓安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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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穆香云究竟是因何而死?两国山水相隔,最初,寡人只是疑惑,香云死后怎么下葬时竟成了‘秀云阁主’。而在‘复国义军’被那契丹狼主剿灭之后,投奔高丽的大氏族人日渐增多。有知情人说,她是被她那受封阁主的孪生妹妹加害而死的。还有人看到,她跟弓氏流亡渤海的那个贱种在一起!”
“往日的恩仇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最后一次入宫之前曾生下一个女儿,并亲手交给了她的亲妹妹,嘱咐她将那女娃儿抚养成|人。我想,你很可能就是那个女娃儿的父亲。”
“你是说……”高丽王惊愕了片刻,转怒为喜,急切地询问道,“那个孩子还活着么?你可知寡人的骨肉是否还活着?”
“是的,她还活着。虽然身有残疾,却依然风风光光地嫁给了契丹的国舅,此时您很可能已经当上外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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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义女太姬
“你果真是大諲撰的长女?”高丽王捋着下巴上的胡须,一双颓唐的眼刹那间熠熠生辉,“所言不虚?”
“是。小妇人所言句句属实。”大木落欠身作揖,如实作答。
“寡人该如何相信你?”不免将信将疑,总觉得这桩桩件件的巧合过于离奇。
“渤海沦陷,我以郡主之尊沦为烟花巷里的一名娼妓。幸得穆秀云一手栽培,成为天福城里名噪一时的花魁。穆爷一手带大的那名女娃儿名叫茶花,一直在妓院厨下烧火,虽生长于娼门,却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我俩相伴数年,情同姐妹。数月前在上京见到她时,她已经怀上了述律国舅的血脉。”
“如此说来,寡人有必要遣使去契丹的临潢府走一趟喽?”
“不,不急。茶花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世,无凭无据就贸然相认,搞不好会把茶花吓坏的。依小妇人拙见,陛下应潜人去蓟州接穆秀云一同前往,唯有穆爷最清楚其中的隐情。另外,我会修书一封,请陛下差人送往洛阳。委托大唐天子转交于耶律图欲。他自会回信告知您茶花她娘葬在什么地方。”
“如此甚好!”王建满心感激,拱袖笑道,“方才的唐突之举,还望夫人见谅!你即与寡人之女情同姐妹,便是寡人的晚辈。若蒙不弃,寡人愿将你收作义女,你可愿意?”
大木落丝毫没有推辞,欣然上前,跪地叩拜,“女儿见过义父!愿父王万寿无疆!”
“好,好,请起!请起!”赶忙将人搀扶了起来。四目相对,依旧有些尴尬,哈哈一笑,聊以解慰。
“哦,义父,小女尚有一事相求。不论什么人问起小女此时的居所,都请义父守口如瓶。穆秀云、东丹王,即便是茶花也不例外。”
“这又是为何?”高丽王收起炕桌上的公文,招呼干女儿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女儿身负重罪,原是契丹官署缉拿的逃犯。一旦暴露行踪,唯有一条死路。”
王建了然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既然如此,何不随父王移居开京?寡人早前曾赐渤海世子大光显国姓,更名王继。部分大氏宗亲已定居白州(今黄海南道白川郡),改做了太姓。从今往后,父王便唤你作‘太姬’。”
大木落温柔浅笑,心里却笼罩着一层异样的感觉:这位高丽王是个绝顶聪明却又相当危险的人物!
当日,耶律尧骨一场大火烧毁了天福城,将渤海腹地的人口统统迁往东平府。致使海东之地兵力薄弱,边境疏于防范。东丹王浮海投唐,高丽王忽然到此游访,这一系列的变故都隐约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大氏宗亲流亡他邦,一夜之间统统变成了高丽属民,那么渤海之地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高丽的囊中之物。只待时机一到,高丽王便可打着收复失地的大旗挥师北进。渤海已经成为了历史。最终,脚下这块土地若不属于契丹,便将归于高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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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重演悲剧
烹一盏香茗,剪一缕月光,父女二人秉烛对弈,随口聊起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陈年往事。
王建吩咐门外守夜的朴述熙将火炕烧热,取来狐裘披在义女的肩头。不疾不徐地坐回棋盘对面,继续未完的棋局。嘴里喃喃絮叨,“寡人十岁的时候,与父亲离开松岳前往首都徐罗伐,在途中突然遇到盗贼的袭击,幸由一位年轻的独眼僧侣协助才免除大难,此人便是弓裔。
十年之后再见到弓裔时,我们轻易就认出了对方。那时弓裔已占领了溟州,不过两年的时间,经过铁原长驱直入占领了松岳。而寡人那时也已身经百战,多少有了些名气。就这样,寡人成了弓裔麾下的一名得力干将。
几年之后,寡人生平第一次踏上渤海的土地,游历了白山,并有幸造访了忽汗城。也就在那次,遇见了穆香云。”
“义父是在‘留梦阁’遇上她的吗?”从高丽王前时对她的那份垂涎,不难看出对方年轻时也是个极尽风流人物。
“不,是在路上。那日,寡人的马受了惊,冲撞了渤海王的车驾。大諲撰怒不可遏,险些将我就地正法。幸而马车里走出来的女人替寡人说情。那个女人就是穆香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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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很感激她?所以就喜欢上她了?”
“呵呵,说什么感激不感激。若无爱慕之心,再怎么感激也不会动情。寡人看她第一眼就惊为天人!可惜,她的眼里只有那个骄横跋扈的男人,对于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看都懒得看一眼。”
“后来呢?你们怎么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呵,”高丽王嗤笑着摇了摇头,“事后寡人打听到,她是娼门女,跟渤海王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于是就兴致勃勃地想去‘留梦阁’会会她。结果发现,自己就是个小丑,仰慕她的达官贵人实在是太多了!”
“呵呵……”就好比她的王叔,那时是权倾朝野的大司徒。
“也正因为这样,寡人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卑微,就这么郁郁寡欢地返回了泰封,摒除一切杂念,一心想着建功立业。
直到弓裔改称‘弥勒王’之后,他终日里头戴金帻,身披方袍,鼓吹自己已经透彻觉悟观心法,获得了可以读出人心的神通之力。又以长子为青光菩萨,以季子为神光菩萨。自述‘佛经’二十余卷,都是为自己歌功颂德的胡诌八扯。各种古怪的想法与奇特的佛教行事不断地持续下去,逼得百姓无法喘息。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各部将领起事,拥戴寡人为王。弓裔在逃亡的途中给他游历在外的二子写信,命他前往渤海游说大諲撰予以援助。也正在这个机遇,寡人再一次来到了渤海。”
“又见到她了?”
“嗯。那时,大諲撰正与‘秀云阁主’如胶似漆,却依旧时不时马蚤扰香云。寡人几次三番劝她同寡人回高丽,她终究还是拒绝了寡人。后来——唉,总之是一言难尽!我二人有了一夜之欢,缠绵悱恻,透生忘死。可惜缘分只有一宿,从那以后便失去了联系……”
大木落欲言又止。有时候,道出真相是件残忍的事情。他惦念半世的女人并不爱他,那一夜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设计陷害的诡计。
穆爷在当初的那场戏里扮演的角色的确有些可怕,而那巫蛊之术居然在她们姐妹俩的身上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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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红豆寄情
寒雪消融,春风再次吹绿了上京的烟柳。朝中各部正忙着准备今年的“瑟瑟仪”祈雨大典,龙眉宫里又传出了振奋人心的喜讯。
皇后萧温即将临盆,依照旧俗再度搭起了陪产的帐篷。
一个月后,皇子顺利降生,赐名耶律璟,小字术律。皇宫内外充盈的喜气,暂时驱散了耶律尧骨心头的阴霾,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为了表达心里对皇后的感激之情,下旨将方才竣工的宴庆大殿命名为“日月宫”,兹定于己未日登九层台大宴群臣。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耶律尧骨独坐于明王楼上,将散漫的目光甩向林荫下的小路。守门的“小使”蹦蹦跳跳地蹿上了楼梯,跪地通禀道,“叔父皇,术律大将军奉召觐见!”
耶律尧骨收回远眺的目光,摆手示意孩子坐在他身边,抚着娃儿刚刚剃过的光脑壳,温柔地说道,“隆先啊,一个人住在这‘明王楼’里,还习惯么?”
“嗯,习惯!”龇起一口白牙,奶声奶气的回答。
“课业如何?”
“谨遵叔父皇的教诲,孩儿一刻不敢懈怠。”耶律隆先年纪尚小,却明白“叔父皇”这一称谓不是人人可得的恩宠。皇族里的侄晚辈照例应称皇帝为陛下,唯有他一人例外。所以在应对时,他也乖巧地称自己为“孩儿”,而不是“侄儿”。
耶律尧骨释然一声轻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书案上的几粒红豆,突发兴致考问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隆先从容接应,“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此诗乃唐人王维所作,叔父皇又思念起我的娘亲了?”
扬手掐了下小娃儿弹吹即破的脸蛋,沉沉哼笑,“呵呵,小鬼灵精!你还真像你娘,什么都瞒不过你!”
“呃,也有想不明白的事儿。您为什么不喜欢姨娘?她和我娘长得一模一样。”
“嗯?”抬眼打量着小娃儿清澈的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虽然,美貌的女子都惹人喜爱,但是女人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是美貌。那就是一种感觉,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辈子大概只有一次。”
“嘿嘿,好期待哦!”人小鬼大,露出一脸艳羡的神情。
“呵,期待什么?”扬手在孩子的后脑上宠溺地揉了一把,“遇上便遇上了,遇不上也没什么。遇上的都是业障,老天爷专门派她来折磨你的!”
“那您还念念不忘的?”嘟起小嘴,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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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皇这半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心,让它疼了一次又一次。如果不爱你娘亲,就不会思念她,就不会妒忌你父亲,更不会痛苦。如果能够不爱就好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近,遂即听到术律珲嘲讽的笑声,“呵呵,我尊贵的主子啊!背叛伤不了您,能伤您的,是您太在乎。分手伤不了您,能伤您的,是回忆。无疾而终的爱情伤不了您,能伤您的,是期望。您总以为是爱情伤害了您,其实伤到您的人,永远是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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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爱不可言
耶律尧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里暗暗赞同对方这番挖苦。摆手示意术律珲自己找地方坐,转向身边的小侄儿,语重心长地说道,“每个人这辈子所能付出的爱仿佛是恒定的,当你付出并受伤后,爱就少了一些。越到后面,你就愈发感到真心的可贵,同时会越来越难付出。
爱情,用完了就用完了,就像一块热碳燃成了灰烬,冰冷了,苍白了,余温犹在而不可再生。所以,要珍惜别人给予你的真心和爱情,它们可能是那个人一辈子所能付出的全部。”
术律珲径自倒了杯茶,大咧咧地盘坐在一旁,“人这一生中,许多事强求不得。关键是‘拿得起,放得下’。世间的女人千千万,对您一片痴心的也不只那一个。只要主子您稍微抬抬眼,往两边看一看!”
“唉!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不是没有看,而是没得看!如果身边有一个能叫朕眼前一亮的,朕还用坐在这里伤春悲秋么?”
“女人啊,各有各的好。‘曾经的沧海’也一定有不及他人的地方。”苦口婆心的劝慰道。
“朕不知道么?她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安分的女子!龙眉宫里的诸位妃嫔拉出一个就比她忠贞。可朕知道又怎么样呢?朕的感情已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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