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得人仰马翻,捂着闷痛的胸口,错愕地望着男人暴怒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印象里,对方还是第一次对她动粗,之前就算是心有不快,也会对她忍让几分。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不经意扫过跪在炭炉前侍弄炭火的“萧卓真”,轰隆一声倒在了榻上。扯开裘被,想要大哭一场。
皇帝——
还有哪一国的皇帝比他更窝囊?即位至今,连自己的年号的都没有!每每南下用兵,都会被母亲横加阻拦,说什么“虽得汉地,不能居也,万一蹉跌,悔之晚矣”。
他就这么一直荒废下去么?像只摇尾乞怜的狗儿一样,博取母亲的欢心。高丽王一刻不曾停止经略北边的脚步,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由想起潢水之滨的那个“小兄弟”,对方曾向他提起过汉武帝刘彻的事迹,或许他该像先皇劝勉的那样去翻翻汉人的文献,但愿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大木末冷眼打量着捧起袍子退出门外的耶律习宁,心中暗暗冷笑:无端端挨了一脚,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他的蛮横与暴躁是出了名的,对于女人更是一向没有什么耐心。
爱上他,只是因为远远地迷上了他头顶的光环,走近之后才发现,他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光彩照人。他不解温柔,不知体贴,傲慢,粗鲁,自私,冷血,如果时间可以回到从前,她绝不会委曲求全,她宁可死也不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卓贞——”
耳边忽然响起男人颓然的嗓音。大木末慌忙起身,提心吊胆地跪在榻前,五体投地,急于避开那双利眼中审视的寒光。
“朕想睡一会儿。术律珲若是来了,叫他先在门外候着。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女人用力点了点,起身退出了殿门。长长出了一口气,仰望着头顶灰暗的苍穹:又快要下雪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呀……
墙外凌乱的脚步声惊起了枝头的寒鸦。院门外遂即传来内侍的喧喝,是皇后来了。
大木末整了整身上的衣裙,赶忙上前施礼。陛下方才说了不见,恰巧来的是皇后,这该如何是好呢?
萧温一脸不冷不热的表情,心里还在暗暗与皇帝赌气。被她那亲哥数落了几句,只好委屈自己退让一步,主动跑来寝宫向他示好。
一看见跪守在门前的“哑巴”就忍不住窝火,耶律尧骨对璟儿的喜爱远不及寿哥,自打那孩子生下来也没怎么稀罕过。加封的头衔倒是不少,给的赏赐也颇多,可她的璟儿需要是父亲,不是这些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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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怨愤肆虐
寝殿里终于只剩下了耶律尧骨一人,放下挂帐,用力压着胀痛的前额,心中暗想:耶律习宁大概已经开始后悔离开了太后,她再也没有本钱在龙眉宫里左右逢源了。
她以为,他把她弄来身边是为了什么?他明知道对方一心向往着与他朝夕相处。只怪她忘了,一旦离开太后她就失去了所有的优势。她就像个废物,一无是处!
微闭双目,自枕下摸出残损的金簪捻在指尖,心里恰似空无一物。只有眉宇间那一缕纠结的哀怨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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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征战,杀戮,策马疾驰于漫无尽头的荒漠,全军覆没,只剩下他一人迎着凛冽的北风奔向未知的前途……
狼烟,烽火,贺兰的飞雪转瞬化作漫天的落花,关山的冷月忽而换了煦暖的初阳。只听到女人的笑声,却辨不清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她!急切地想要追上。展臂一抱,却搂住了一抹具象。嘴里喃喃喊着她的名字,却冷不防被近在咫尺地脸庞吓了一跳,反射式地将人推开,方才看清被他裹进怀里的女人。浓眉一皱,愤然暴吼,“谁叫你进来的?叫朕清静一会儿行不行?”
萧温愕然一愣,被他忽然扬起的嗓音吓得一哆嗦。满腹的委屈霎时化作夺眶的泪水,揉着生疼的肩膀,咬牙抱怨道,“你的心里除了那个贱人还有谁?醒着是卓贞,梦里是卓贞。你干脆把我废了,立她当你的皇后!”
“朕说了谁也不见,你不是人么?把朕的话当做放屁么!”怒目圆睁,哗的一声掀起裘被下了地。
“我是皇后!咱们俩是夫妻!”杏眼圆睁,脸色涨得通红。
“你还知道你是皇后?哪里有一点皇后的德行?朕是皇帝!你也打算登堂入室与朕平起平坐么?”
“你在太后那儿受了委屈,别拿我撒气!那是你的亲娘,又不是我撺掇她的!”
“滚出去——”扬手指向门口,“现在就滚!最好叫太后把我废了!再替你选一房夫婿!”
“你混蛋!”萧温抓起炕桌上的砚台、笔洗,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抹着眼泪咒骂道,“我萧温这辈子行得正,站得直,做人一向清清白白!不像那贱人,一会儿大伯子,一会儿小叔子。不用你逼我,我自己死!你别拦我,我找根绳子上吊去!”侧目望见躲在门口偷听的大木末,强忍着抽噎,扬声大喝,“来人呐——把这个贱人给我乱棍打死!打死她,我也不活了!”
“你敢?”耶律尧骨双目赤红,一把扼住她的喉咙。
萧温恍然一愣,瞬时收了声。打量着男人杀气腾腾的脸,一股阴戾之气扑面而来,全身上下不由打了个冷战。她知道,她若再多说一个字,对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没有人比姑母更了解他,他是只狼,一只永远都喂不熟的狼!
大木末失魂落魄地现了身,噗通一声跪在门外。本以为某人是顾念旧情,诚心护短,谁曾想对方狠狠推开萧温,眼中喷射着愤怒的火焰,阔步向她走来,“朕叫你把人挡在门外,你竟把朕的旨意当成了儿戏!朕不杀你,只是想听一句实话,事到如今朕对你已经失去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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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偷生龙种
耶律尧骨嚓啦一声抽出侍卫的佩刀,挥臂砍向那罪该万死的女人。一缕尖锐的女声突然刺入耳膜,“把刀放下!别,不要杀她!”循声望去,正是跟随术律珲一同入宫见驾的茶花。
“不能杀她——”茶花顾不得礼数,提着罗裙,一瘸一拐地冲向面色狰狞的皇帝老子,“主子,您可千万不能杀她呀!”顾不得多想,一把按下高高扬起的利刃,“您明知道,这禁宫内外有多少人盼着她死。您把她搁在身边,不就是怕她被人灭口么?巫蛊之祸,皇子夭折,界山风波,不论是死去的,还是远走的,都指望着陛下替他们讨个说法。何况,她身份特殊……她若死在您的刀下,‘你们’之间的缘分可就真的尽了!”措辞含蓄,相信对方能听得懂。身后的“秃驴”当然也懂,说来说去,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皇后一个。
耶律尧骨沉默了许久,咣当一声丢下刀子,愤愤低喝,“朕烦了!朕袒护她,给她机会澄清,她却三缄其口,一个劲儿地跟朕装疯卖傻!谁在这浑水里兴风作浪,朕心里有数。留着她,是人证不假,但更多的是念及往日的情分,网开一面,给她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可她太叫朕失望了,做都做了,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落雪了,丝丝凉意渐渐熄灭了狂燃的怒火。这一年,北国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盛怒之下的男人并不知道,在远方的天福城又一条崭新的生命诞生了。
王式廉自市井间归来的时候,被襁褓里的婴孩吓了一跳,怔了许久,结结巴巴地问道:这孩子……我的天啊!”比他预想的早。
“母子平安。”大木落微微撑起身子,疲惫地回应道。
放下手里的点心,始终有些云里雾里,“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的?连个接生的稳婆都没找?我以为要到年底,可是……”
大木落将哄睡了的孩儿搁在了榻上,将白狐缠头紧了紧,扬起一脸倦淡的笑,“草原上的女人都这样,出去找个地方生完就抱回来了。第一胎费点力气,往后就越来越容易。”
“你……我以为,最早也要腊月?”
“你是觉得我的肚子还不够大么?”
“呃……”面红耳赤。
“老早就有了,一直缠着,加之衣裙宽大,不太惹人注意。在月镜山庄请大夫之前我就知道,那日忽觉身子有些不适,自知孩子一日大过一日,藏不住了。”
“可是……”欲言又止,男女之事总是叫人难以启齿。
“呵呵,”明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如实坦白道,“将军不必疑惑,这是我的第三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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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已经生下三个孩子了么?
“怎么,不相信么?渤海沦陷次年,我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可惜……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两年后又生了一个,结果被别人抱了去。这是第三个,我盼望着生个女儿来着,谁知又是个男娃儿。”
“呵,呵呵,管他是男的女的,好歹平安生下来了。天气一天天凉下来了,打今儿起你就在这屋里头好好坐月子。我先叫人把门帘挂上,再去找几个利索的老妈子来伺候你。赶这娃儿满百日的时候,一准儿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凑近看了看安然熟睡的婴儿,兴冲冲地问道,“对了,取名字了么?”
轻轻点了点头,“嗯,‘天德’——谐音‘天得’。”另外一层意思没有说破,德,耶律德光的德,刘德谨的德,按照契丹人的习惯,承用了他父亲名字里的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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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屠夫从文
大木末因为违逆圣旨,被锁上了枷铐,谪配到明王楼外院浣洗洒扫。万万想不到,救了她性命的正是当日打了她的那个瘸丫头。
可是她不感激,一点都不感激!
蓬头垢面,拖着沉重的镣铐来到井边,吃力地提起辘轳上的水桶。远远地望见明王楼上踱步念书的小男童。小家伙器宇轩昂,举手投足皆有模有样,那飘然的气度,挺秀的身段,不管怎么看都是人皇王的翻版……
连她都看得出来,耶律尧骨自己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就凭他,生得出这么聪慧伶俐的娃儿么?他那孽种充其量也就出个穷兵黩武的败家子!
叫人不解的是,那家伙似乎并不在意这娃儿的身份,反而对其呵护有加,专门请了师傅手把手地教授课业。时而问起饮食起居,把他当做亲儿子一样看待。
难道这就是传说的爱屋及乌吗?
不!没有一个男人会疼惜情敌的孩子!很多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实在搞不清,那颗一反常态的脑袋里都装着些什么?
就好比那日事发之后,她以为他会将她交给夷离毕院严刑逼供,谁曾想,对方却把她弄到了这个鬼地方。
她真希望自己已死于他的刀下,如此就不会听到那瘸丫头的一番话。正如对方所说,如果她死了,即便他找到了王姐,二人的缘分也尽了,以王姐的固执,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可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啊?
她一直幻想他是顾念旧情,哪怕是一丝怜悯也好。而事实却是那样的残忍,居然又是为了王姐!留着她这条小命,只是为了给王姐一个交代么?这就是她得以苟延残喘的全部原因……
不,她宁可死,也别指望她澄清一个字!她要毁了他最后的幻想!恨自己那一瞬间的懦弱,为什么没有逼他出手,只要激怒他,这对毁了她一生的jian夫婬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而,她又在为刻意隐瞒的事实而鄙视自己,她懦弱,不敢承认她曾经对王姐,对他,乃至对于寿哥所做的一切。即便他负心负义,她还是放不下他,既然说与不说都逃不过一死,那又何必将自己在他心目中本就狼狈的印象摧残得更加不堪呢?
唯一叫她不甘心的是,这样一来反倒便宜了耶律习宁。对方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却不能指出这个背地里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
飞雪如絮,满院的琼枝宛如盛开的万朵梨花,青石铺就的便道上,再次响起了马蹄的脆响。
大木末循声望去,毫不意外地望见了那抹叫她爱恨交织的身影。五花骏马,千金貂裘,如一阵风儿般荡过视线,隔着千重雪幕,万杆虬枝,远远地看着他在琼台前下了马,阔步登上了明王楼。
一队奴仆抬着沉重的书箱,寻着飞扬蹄印狂奔而来。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片泥淖的脚印。
带着几分不屑,忍不住冷嘲热讽:怎么,忽然转性了么?一向偏爱舞刀弄棒的他,也学起了人皇王,开始舞文弄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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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主兵臣宝
雪静静地下,银碗中的奶茶蒸腾着丝丝雾气。耶律尧骨敛眉翻看着太史公笔下的秦皇汉武,幼小的隆先坐在一旁默默地临摹字帖。
临近午膳的时候,术律珲垂头丧气地来到了明王楼,看上去人仿佛散了架,大咧咧地倒在了毡毯上。
耶律尧骨淡淡一笑,丢下手里的书本,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堂堂国舅爷,被谁欺负了不成?”
“呵,人尽皆知,我这个国舅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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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从哪儿说起啊?”尧骨无奈地摇了摇头,撑着下巴耐心聆听。
“奴才一心想着替您去劝劝温儿,结果啊,弄得连兄妹都做不成喽……说我俩到底不是一个娘生的,我跟她不一心,向来胳膊肘往外拐……”
“怎么回事?”眉宇赫然紧锁,暗暗埋怨萧温是越来越让人头疼了。
“别人不知道,主子您还不知道么?她是您姐姐亲生的,我是庶出。可我们是一个爹啊!加之我那亲娘生下我就死了,公主待我视如己出。我从来就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娘,她倒还记得这些事。”
“呵,温儿那是气的,嫌你处处向着朕说话。”示意陪侍在一旁的隆先多倒了一杯奶茶,端给对方,“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郁闷的。可能有点伤感情,却是个不争的事实,被温儿说破了而已。萧室鲁就你们这一双儿女,因为太后的庇护才得以躲过那一场劫难。你们俩都是萧家的血脉,太后的侄子侄女。”
“嗐,话是这样说,可温儿还是比我更近一点,她娘是太后姑母亲生的!”
“你若也是长公主亲生,咱们俩还能有这主仆的缘分么?你会死心塌地为朕效力?呵呵。”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抿了口奶茶,接着说道,“你娘也姓耶律,是朕的叔伯姐妹,什么嫡出庶出?在朕看都一样。何况你也说了,长公主膝下无子,一直当你是亲生的。她活着的时候,谁敢议论你的身世?”
“是啊。所以长公主就是我的亲娘,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事儿。父母因谋反而受到牵连后,我发誓要照顾好这唯一的妹子。谁曾想,她竟跟我这么生分。”
“叫朕看是谁又撺掇她了吧?谁叫你跟太后一姓,却偏跟朕穿一条裤子。”
“咱们自小玩儿到大的这一群,管他是姓萧的,还是姓耶律的,哪个心里不向着您?只是苦于有老辈儿的压着,不得不听命于姑母。”
“哦?有人这么说么?”
“那可多了去了!就说我那叔伯兄弟吧,萧敌鲁家的那个‘活土匪’——先皇在世时,领兵在拔石城斩杀李嗣昭的那个。那小子一心想着领兵南下,杀个痛快。可他那老子可不这么想,跟太后一个鼻孔出气。”
“萧翰?”耶律尧骨忍不住眉飞色舞,恰似汉武帝发现了“霍去病”,又似轮王觅见了主兵臣宝。
若在从前,他可能会忌讳此人的身份,对方毕竟是萧家的儿郎。而此时,他已经改变了之前狭隘的看法。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愿做一只乘风的雄鹰,翱翔于无边无际的苍穹。
心中再次浮起了那个字——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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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手足情深
听到主子的一番劝慰,术律珲沮丧的心情渐渐恢复了平静。起身挪到了书案对面,接过银壶,扬手掐了把隆先粉嘟嘟的脸蛋,半真半假地询问道,“小家伙,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你叔父皇可盼着你替他鞍马效力呢!”
隆先揉了揉冻得通红的小鼻子,傻里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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