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陆二人齐问:“房事?”
别忘了,这还是在清末民初,民风淳朴,百姓含蓄。房事就是。这大白天的,陈蛋不躲不避地说出这词,怎一个天雷滚滚了得。
在场的女人一个个羞得面红耳赤,赶忙别过身去。
陈蛋并未在意,补充道:“对。房事。房子的事。”
连、陆二人松了一口气,齐道:“对。是该解决房子的事。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山洞也不是个办法。”
陈蛋道:“这样。我们今天就兵分两路,男人一路,女人小孩一路。男人上山伐木,争取在天黑之前搭个棚子。女人小孩去找野菜,抓些地鼠水鸡什么的,也好填饱肚子。”
吩咐完毕,说干就干。
陈蛋、连庆、陆明水带上砍刀、朴刀进山。说是进山,其实就是在屋后。到处都是参天大树,绝好的木材。只可惜,树太大,凭那几把不专业的刀,能奈它何?
陈蛋道:“树大虽好,只可惜我们暂时还吃不下它啊。”
连庆道:“村长,树大未必就好。盖房子用的柱子不能太粗,用作房梁的就更要细。我们就挑小一些的下手便可。”
约莫两个时辰,三人砍了木头、竹子,又割了芦苇。陈蛋把木头放倒在地,顺着山势滑下,很快就到洞口。
连庆、陆明水受到启发,把竹子、芦苇绑成一团,自上而下滚将下来。
三人选定位置,在东南西北四角立上四根柱子。陈蛋用竹子做了个简易梯子,爬上去,在柱子上架起横梁,又在梁顶铺上竹子,一根一根整齐排列,间隔紧密,用青藤固定,再将芦苇铺盖在竹子之上。
一阵忙碌,房子雏形立现。
却说女人们带着小孩去找食物。刚迈出门,陆金生道:“阿娘,你们去山上挖野菜吧。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可以吃。我带胜利弟弟和欢欢妹妹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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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琴笑道:“人小鬼大。你能知道什么呀?”
陆金生道:“刚才陈蛋叔说的地鼠和水鸡我都知道。”
张莲花道:“陈蛋也就是瞎说。这地方没人种地,哪儿来的地鼠。再说山林这么密,就算有也抓不到。你别让他唬了。”
陆金生道:“地鼠没有,水鸡肯定是有的。我抓水鸡很厉害的。阿娘,你就让我们去吧。”
李琴道:“去吧。去吧。要注意安全,别掉到水里去。”
陆金生、连胜利、连欢雀跃不已,手拉手往小溪走去。
水鸡是闽南对一种蛙类的叫法,又叫田鸡,学名虎纹蛙。在走出石头村之前,没人知道它的学名。
虎纹蛙与其他蛙类外貌相仿,皮肤粗糙,头部体侧有深色斑纹,背部黄绿色,腹面白色,通体斑痕。当地童谣常念:“眼睛花花,蛤蟆看成水鸡。”
大雨刚过,小溪边上水鸡多。陆金生一口气抓了十几只,心里颇为得意。连胜利也抓了八只。只有连欢两手空空。
陆金生抓起一只最大的,得意道:“你们看,我这只是水鸡之王。”
连欢羡慕道:“金生哥,你真厉害。”
陆金生见连欢崇拜自己,越发得意,把水鸡递给连欢,道:“欢欢妹,这只给你。回去你就说是你抓的。”
连欢接过水鸡,兴奋不已。那水鸡力气大,连欢人小手劲不足。水鸡一挣,从连欢手心跳了出去。
连欢大惊,奋力去追。水鸡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连欢不懂水深浅,跟着跳了进去。脚底一滑,摔进水里,被水带走。
陆金生、连胜利惊慌失措,跟着连欢在岸边追赶,不停喊:“欢欢,欢欢,你快上来啊。”
连欢哪里上得来。溪中石头湿滑,连欢力气又小,一站起来就倒下去,慢慢往深处漂去。
陆金生、连胜利吓得哇哇大哭,大喊救命。
就在这时,小溪对岸出现一个人。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男人见溪中有个小女孩,二话不说冲进水里,把连欢救上对岸。
陆金生、连胜利见连欢得救,心里放下一颗大石头,齐齐瘫坐在地上。
连胜利 冲着对岸大喊:“喂,快把我妹妹还给我。”
男人笑道:“我不还。我要把她抓去卖了。”
连胜利急得大哭,道:“不行。你这个坏蛋。不行。”
陆金生机灵喊道:“这是我们村的范围。你是跑不掉的。我们村长很厉害。他会杀了你的。”
男人笑道:“你们村长在哪儿?你们敢带我去见他吗?我肯定比他厉害。”
陆金生道:“怎么不敢?你从前面那座竹板桥走过来。我们带你去见村长。”
男人抱起连欢,从竹板桥上走过来。连胜利上前抢过连欢,破涕为笑。三个小孩带着男人往陈蛋家走。
到家时,四个女人都已回来,正急着找孩子。
房子雏形已建好,其实就是个草棚,约莫二百平米,用竹子和芦苇编成草编,隔成六个房间,左右各三间。
张莲花见孩子们领回来一个男人,错愕不已,仔细打量。这男人,看起来有点年纪,至少四五十岁,面色憔悴,但眼神坚毅,不像坏人。
张莲花喊:“阿蛋。有客人来了。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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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蛋闻声赶出来,看见男人,吓了一跳,问道:“兄弟,你是?”
男人抱拳道:“在下彭钦定,清水县四十七都人氏。”
陈蛋惊讶道:“你也是四十七都的?”
彭钦定道:“正是,不过现下已经不叫四十七都了。民国元年后,改称玉泉乡。”
连庆追问:“民国元年?玉泉乡?”
彭钦定道:“这些你们都不知道?”
陈、连、陆三人摇头。
彭钦定道:“也难怪,也就是这几天的事。简单说就是,改朝换代了,现在是中华民国。今年是第一年,就是民国元年。这里也不叫四十七都了,叫清水县玉泉乡。村不叫村了,叫保。村长也不能叫村长,应该叫保长,得玉泉乡乡长任命才行。”
陈蛋听得云里雾里。
连庆见多识广,立即明白彭钦定说的一切,笑道:“管他呢。我们到这里来,就是因为外面太乱。新皇帝非但没有大赦天下,还搞得民不聊生。”
彭钦定苦笑道:“正是。正是。”
陈蛋回过神,问道:“钦定兄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彭钦定道:“实不相瞒。我是四十七都中心街的粮店老板,店开了有十几个年头。最近粮店被匪寇抢劫,还扬言要杀我全家。官府非但不管,还让我们把剩下的粮食搬到官府去。你说,这不是把肉送到狼嘴里嘛。思来想去,实在无路可走,只好带着一家老小逃难。”
陈蛋闻言,大喜过望,笑道:“这都是缘分啊。既然到这里来了,就干脆留在这里。”
彭钦定问道:“你就是孩子们口中说的村长?”
陆金生抢道:“对。他就是陈蛋村长。你怕了吧?”
李琴拉过陆金生,责备了几句。陆金生把彭钦定救连欢的事情说了。连庆感激不尽,跪下道谢。
彭钦定拉起连庆,转身给陈蛋跪了下来。陈蛋一把拉起彭钦定,豪爽道:“钦定兄弟,有话直说。”
彭钦定道:“我们一家老小行走不便,走了几天才到这里,实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还请村长收留我们。我愿意把我所带的粮食全部捐出来,也能给大家聊度几日。”
陈蛋一听,心里乐开花,沉声道:“钦定兄弟,你看你说的是哪儿的话。大家来到这里,都是缘分,不分你我。你快起来吧。你看,这是我们今天刚搭好的棚子,如果你不嫌弃,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彭钦定下跪称谢。
陈蛋带领连庆、陆明水,去小溪对岸帮彭钦定拉行李。
与彭钦定同来的有五个人。彭钦定老父彭举人,七十五岁。母亲杜爱,七十四岁。妻子林美英,三十四岁。大儿子彭有力,十三岁。二儿子彭有才,十岁。
一家老小走进陈蛋家,一一见过几家人,彼此作揖相认。
陈蛋将彭钦定带来的十几包大米存入山洞,召集所有人商议石头村后续之事。
彭钦定抢道:“有件事得先解决。”
正文 第十八章 我要当保长
彭钦定道:“村长的称呼其实是村民私底下的称呼,并非真正的职位。与村长相对应的职务应该是保长。石头村的村长,说出去,大家都知道是自封的,算不得数。我们得先把石头村改成石头 保,把村长改为保长。”
连庆接道:“这称呼历来混乱。管他呢。”
陈蛋一听叫村长名不正言不顺,急嚷道:“不行不行。要当咱就得当个正经的。连庆兄弟,你见多识广,倒是说说其中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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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庆道:“我们通常嘴上说的村,其实在大清建制中不叫村,应该叫保。这就是由来已久的牌甲制。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十甲为一保。民间历来对牌甲制较为抵触,尽都以村称呼,私底下也把保长称为村长。”
陈蛋听完,心里凉了大半截,叹道:“十户为一牌?那我现在连牌长都当不上,还当什么保长?”
彭钦定沉思道:“按说是啊。但眼下时局太乱,谁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深究到底有多少户。你可以到乡政府去,虚报个数字,先弄个保长名头再说。”
陈蛋听后,觉得在理,决定到玉泉乡走一遭。
四人商议确定,陈蛋去乡政府弄保长头衔。连、陆、彭三家合力建造三家房子。在房屋选址上,四人有不同意见。
陈蛋、连庆二家的位置早已确定。主要焦点集中在陆明水、彭钦定两家。
陆明水首先提议:“陈蛋村长。哦,不对。保长一家住在钟石山下。连庆一家住在大磨山下。我一家就住在龟峰上下吧。”
彭钦定犹豫道:“此地只有三座山头。你们三家都各占一个,那我呢?保长是最先到,而且已经安了家,我完全没意见。但阿庆、明水二位兄弟来的时间和我差不多,各占一个山头好像不妥吧。”
连庆道:“我与明水的情况不同。我一家是经保长的岳父张云生老先生指点的。他老人家早就为我们确定了大磨山这个位置。不信你问保长。”
陈蛋道:“你们先别叫我保长。继续叫村长吧。听着顺耳。连庆兄弟的位置的确是我老丈人给他指的,我也同意了。这个不用再争。”
彭钦定道:“既然这样。我无话可说。”
陆明水接过话道:“不管怎么说。我来得比你早。位置就应该我先选。”
彭钦定道:“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今天是第一次商议房子之事,起点是一样的。这是一个全新的村庄,就应该有全新的风气。村长,要公平才能服众啊。”
陈蛋点头道:“钦定兄弟说得有道理。我看这样吧。你们两家都住在龟峰山,一家在东一家在西。怎么样?”
彭、陆二人均不搭腔。
陈蛋道:“一座山头那么大,够你们折腾的了。想想,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有更多人来到石头村。一家人一座山头?那还得了。选山头就是把周围的地都给你们,住能住多少?是不是。龟峰山比较长比较宽,一个人半座山,应该可以了。以后有人再来,你可以分给别人,也可以卖给别人租给别人。还不满足?”
彭钦定见陈蛋说得有理,勉强点了头。
陆明水急道:“那也行。不过我毕竟还是先来,东西面总可以让我先选吧。”
陈蛋道:“这个好说。钦定兄弟才不会跟你计较这个。就以山垵为中线,你要哪一半?”
陆明水道:“东半片。”
议罢。陈蛋启程要去玉泉乡。张莲花依依不舍,劝陈蛋放弃。陈蛋心意已决,简单收拾行李上路。张莲花洒泪相送。
三家人各自准备建房子之事,暂且不表。
且说陈蛋行至钟石村,见张寡妇的房子已经被大水冲走,只留下一块垃圾遍布的平地,心下感慨,蹲在地上掉了几滴眼泪。抬头见李阿林拿着锄头往这边走来,怕惹麻烦,不敢久留,拔腿继续赶路。
走了一日,到达玉泉乡,天色已晚。陈蛋想找个客栈投宿,兜了半天也没找着。心想,差点忘了,这不是清水县城,只是小小的玉泉乡,怎么会有客栈?无奈笑了笑,找了个破窑将就过夜。
破窑内堆满杂物,遍地干草。陈蛋又想起那个破庙,想起冬梅,想起兰菊。她们现在不知是死是活?短短几日,恍如隔世。感慨着,迷迷糊糊睡着。
翌日,陈蛋来到玉泉乡政府。说是乡政府,其实就是一座沿街老宅。门板破烂不堪,似乎一推就会倒下。门边立着崭新的牌子,清水县玉泉乡政府。
陈蛋轻轻敲了几下门,没人应,便用力敲打,大喊:“有人吗?我是石头保保长。”
良久,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看年纪得有六七十岁,戴着一个眼镜,像个老学究。
陈蛋见老者像个读书人,认定他是师爷,放软口气道:“师爷,我找这里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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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道:“我不是师爷。我就是这里管事的。”
陈蛋惊讶不已,慌道:“不好意思啊。我没礼貌了。”
老者道:“无妨。不知这位兄弟找老朽有何贵干?”
陈蛋道:“我是石头村的村长。听说村长这个叫法不合条律,还请您老给我改个名头。听说是得叫保长。您就给我个保长吧。”
老者听后,哈哈大笑,把陈蛋让进客厅,也不斟茶,坐在陈蛋对面,直直盯着陈蛋。
陈蛋被看得全身发毛,问道:“我很好看?”
老者捋了捋白胡子道:“论相貌,你算中上。论胆识,你却是上上啊。”
陈蛋没有回答,等老者说下去。
老者道:“要换在以前,你这就是讨官。这是多恶劣的勾当?你一个无知小民,竟敢跑到乡政府来讨官做,按律当斩。”
陈蛋吓出一身冷汗,跪在地上直磕头,嘴里大喊:“饶命。大人饶命。”
老者哈哈大笑,道:“我以为是个英雄人物。想不到也是个草包。”
陈蛋见老者调侃自己,怒从中来,站起身道:“你说谁是草包?我敬你是官老爷,又是老人,才给你磕头。你换个年轻的来试试?看我不灭了他。”
老者也不搭腔,只顾叹气,咳嗽连连。陈蛋以为自己吓到老者,过去给他捶背。
老者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叹道:“只可惜啊。现在变了天地。又有谁会来砍你的头呢?你看这衙门,只剩下我这个老头子了。山上悍匪,三两天来扫荡一次。留着我不杀,只是个摆设。让世人看着玉泉乡还在,乡长还活着。”
陈蛋惊道:“你就是乡长?”
乡长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说来惭愧啊。这乡长也当得无奈。被一群浑人强行拉来,困在这里。门口挂个牌子就说是乡政府。没有一兵一卒,就是个光杆乡长。”
陈蛋不明就里,问道:“浑人是谁?”
乡长道:“说是革命军,其实无非一路军阀。如今各个派系你争我斗,争夺地盘。我这也算是给他们看地盘的。”
陈蛋听不懂这些,道:“管他什么军阀什么土匪,都不关我的事。我只问你,你是不是乡长?”
乡长道:“按理说是。”
陈蛋又问:“那当保长是不是得你点头?”
乡长道:“按理说是。”
陈蛋道:“那你就封我为石头保保长吧?”
乡长道:“后生家,你别糊弄老朽了。四十七都,不,玉泉乡,每寸土地我都很熟,却未曾听说过石头保这个村子。”
陈蛋道:“你没听过不代表就没有。石头保在大磨山、钟石山、龟峰山中间。”
乡长沉吟道:“这三座山的名字倒是听说过,但都没去过。这是咱县内的山吗?”
陈蛋道:“那还能有假?就算不是咱县内的山,你把我给任命了,这个玉泉乡的地盘不就更大一点?你的功劳也会更大一点。”
乡长笑道:“你以为我贪这样的功劳?后生家,我贪的是时间。我贪的是能多活几年,看看这世事到底要变往何处。”
陈蛋耍赖道:“我不管。我只要当保长。”
乡长笑道:“现在新政府刚刚成立,牌甲制度不知是否会延续下去,保长如何?村长又如何?你想当什么都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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