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蛋认真道:“既然这样,乡长大人,你就给我一张白纸黑字吧。”
乡长见陈蛋认真,淡淡道:“眼下,谁都躲着不做官。你却执意想当官。人心真是看不透啊。也罢。我当了这好几天乡长,还未真正履行过职责。既然你敢上门讨官,我就敢给你封官。你且说说石头保的情况。”
陈蛋见乡长和蔼可亲,全然忘记彭钦定的吩咐,把石头村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乡长连连称奇,笑道:“你四户人家就要成一个保?”
陈蛋见一不小心说漏嘴,懊悔不已,答不上话。
乡长笑道:“世事难料。你与你的石头村算是有缘分,给你一个保长未尝不可。保不准若干年后,石头保会成为玉泉乡第一大保。”
说完,果真拿出笔墨,认真写上:兹委任陈蛋为玉泉乡石头保保长,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日。写毕,从后房拿出乡政府公章,盖了上去。
陈蛋欣喜不已,磕头拜谢。
乡长道:“你先别谢。我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正文 第十九章 掉进土匪窝
乡长低头在陈蛋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蛋一下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拔腿就往大门口跑。
乡长也不去追,颓废坐在太师椅上,长吁短叹。
走出乡政府,陈蛋放缓脚步,在中心街闲逛。
中心街是玉泉乡唯一的街道。过去街道两边商铺林立,人流拥挤,是四十七都的商品营销中心。现在,商铺大门紧闭,一片萧条。
陈蛋见一家打铁铺还没关门,便走过去。
铁匠正举着锤子奋力敲打一块刚从炉里拔出来的红铁块,硕大的汗珠从额头一直滚到脖子根。
陈蛋心里很乱,想找个人说话,对铁匠道:“师傅,在忙什么啊?”
铁匠瞄了陈蛋一眼,没好气道:“在打铁。你看不见?”
陈蛋心里本就不舒服,被铁匠一呛,也来了气,怒道:“我好心好意跟你说话。你耍什么威风?”
铁匠不搭理陈蛋,继续打铁。
陈蛋四下看了看,没其他人,便又继续找话,道:“其他店铺怎么都没开?”
铁匠放下锤子,走到陈蛋面前,道:“国破家亡。你能懂吗?你他妈的能懂吗?”
陈蛋道:“我看你他妈的才不懂。国哪里破了?改朝换代而已。戏里说了,三国归西晋,两宋变元朝,这是常有的事。家有没有亡我不知道。我的是没亡。你的可能是亡了。”
铁匠一把抓过陈蛋的衣领,怒道:“你家才亡了。你家才死光光了。”
陈蛋惊道:“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手啊?”
铁匠推开陈蛋,眼里泛出泪光,转身继续打铁。
陈蛋见铁匠神色异常,眼里却包含善意,心下好奇,跟过去追问道:“老兄,你怎么啦?有什么心事说来听听。”
铁匠叹道:“说了有什么用?”
陈蛋道:“说出来,说不定我能解决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保长。”
铁匠脸上掠过一丝喜悦,之后又是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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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蛋的再三追问下,铁匠道:“乡长都解决不了的事。你一个保长能有什么办法。”
陈蛋拍着胸脯道:“眼下这世道,不能比乡长大还是保长大,比的是本事。懂吗?乡长就是一个糟老头,能有什么本事?”
铁匠听后,仔细看了看陈蛋,深深吸了几口气道:“如果你能帮我。我这辈子就给你当牛做马,任你差遣。”
陈蛋豪迈道:“当牛做马的事先不说。你先说说你的事。”
铁匠官名陈天赐,今年四十五,人长得黑瘦,又是打铁的,大家都叫他黑铁。
黑铁从小家里穷,没钱娶亲。四十岁那年,捡了一个流做老婆。未曾想,这流洗漱打扮之后,竟是个年方十八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街坊邻居都说黑铁走了狗屎运,一只天鹅莫名其妙掉进蛤蟆嘴里。全四十七都的男人,老到鸟都硬不来的大 老爷们,小到毛还没长全的懵懂少年,都争着来看黑铁老婆的芳容。
难免也会有些登徒子使出下流伎俩,偷摸一下i子,偷捏一下屁股。每每如此,黑铁就拿起铁锤拼命护住娇妻。几年下来,倒也没有哪个se情得手。
流本是邻乡一户农家的养女,名叫李银花。自幼受尽欺辱,后父母双亡,房子被霸,无奈离家出走,四处流浪,风餐露宿,一晃三年。
李银花从未得到过家人的宠爱,对于黑铁的关怀照顾感恩在心,决心一辈子跟着黑铁。对于一切诱惑,都断然拒绝。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和美不胜。
隔年,李银花生下一个男娃。黑铁乐得合不拢嘴,取名陈乐乐。一家三口,美满幸福。
可惜好景不长。
乐乐四周岁那日,街上来了一群土匪,把所有商铺洗劫一空。土匪头子见李银花颇有姿色,哈哈笑,夺去当压寨夫人,一并掳走陈乐乐。命黑铁在一个月内打出一百把兵器,否则就杀了陈乐乐。
黑铁说完,嚎啕大哭。
陈蛋愤怒难忍,大喊:“这土匪太他妈猖狂了。看他阿公我这么收拾他。”
黑铁见陈蛋颇有几分英雄气概,扑通跪在陈蛋面前,磕头不已,大喊救命。
陈蛋拉起黑铁,后悔刚才的表现,又不好直说管不了这事,挠头不知所措。
黑铁把说有希望都寄托在陈蛋身上,哀求道:“保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乐乐就是我的命啊。他要是没了,我陈家就毁在我手上了。”
陈蛋一听“陈家”两字,心里一咯噔,问道:“你也姓陈?”
黑铁道:“正是。”
陈蛋道:“清水县姓陈的并不多。你是陈家沟的?”
黑铁反问:“你怎么知道?”
陈蛋道:“我也是陈家沟的,我叫陈蛋。我爸叫陈钱,我阿公叫陈本基。”
黑铁追问:“你太公是叫陈圭贤吗?”
陈蛋道:“正是。你怎么会知道?你是哪一佻的?”
黑铁道:“你是长房子孙。我是二房的。我太公叫陈圭文,是你太公的堂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论算起来我们是堂兄弟啊。”
陈蛋很早就离开陈家沟。他连爷爷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太爷爷。太爷爷的堂弟?毫无耳闻。
黑铁见陈蛋没反应,就把陈家沟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陈蛋听后,激动不已。
是不是亲党先不用说,是陈家沟人肯定没错。再说,陈家沟本来就没几户人家,彼此也都是亲党。
陈蛋问道:“我有好久没回过陈家沟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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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叹道:“陈家沟早没了。前几年闹了一场大饥荒,活着的人都逃难去了。”
陈蛋唏嘘不已。
黑铁见陈蛋沉思,又跪将下去,求陈蛋帮忙救儿子。陈蛋不好推辞,含含糊糊乱答应。
黑铁却是动真格,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陈蛋身上,转身进房间拿了一个包袱出来。
黑铁道:“蛋哥。”
陈蛋一听“蛋哥”二字,笑得前俯后仰,直不起腰,良久才擦了眼泪道:“你不如叫我蛋糕。这样吧,你要么叫我陈蛋,要么叫我保长。别蛋哥蛋弟的,惹人笑话。”
黑铁没心思说笑,沉道:“保长。这些是我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银两,你就带上当盘缠吧,若到时需要打点,也能用上。里面还有一把我用精钢打制的匕首,锋利无比,可以防身。”
陈蛋直接道:“我还没说要去救你儿子啊。”
黑铁一听,犹如晴天霹雳,磕头如捣蒜,大喊:“保长。你就看在陈家先人的份上帮帮兄弟吧。此行回来,我一定给你做牛做马,端屎倒尿,一生一世绝不反悔。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说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
陈蛋被黑铁拜得手足无措,耳朵里突然响起方才老乡长那几句话,心里一横,道:“好。看在先人的份上,豁出去了,去就去,死就死。”
要说这陈蛋,本就是个没轻没重的主。换成一般人,单身去闯土匪窝?不是神经病就是精神病。陈蛋被亲党哄得脑袋发热,心底深处的英雄气不断上涌,脱口就答应了。
当然,陈蛋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救下陈乐乐,陈天赐就会跟随自己是石头村,而且肯定听命于自己,又加上亲党这层关系。这样在石头村陈氏的势力就更大,足以巩固村长的地位。
土匪窝盘踞在玉泉乡西面的福驼山上。福驼山地势险峻,山顶平阔,是扎寨下营的好所在。
陈蛋带上干粮,藏好匕首,往福驼山进发。走了半日,来到福驼山腰,累得不行,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掏出一个硬馒头,边啃边思考,如何才能把陈乐乐就出来?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突然,脑壳一阵疼痛,陈蛋猛醒过来。两把钢刀横在他的脖子上。陈蛋惊呼:“谁?谁?谁?谁打我?是要死吗?”
两个虬髯大汉立在陈蛋面前,怒目圆睁,凶神恶煞道:“你小子。胆子很大啊。敢只身来闯福驼山?我看你想死吧。”
陈蛋正要分辨,被大汉一手提起来,用青藤反绑了,推着往山上走。
陈蛋吓得屁滚尿流,苦苦哀求道:“兄弟。放了我吧。我是路过的。走错路了。我真的是路过打酱油的。求求你们了。”
大汉面无表情,不停用脚踹陈蛋的屁股,催他快点。走了半个时辰,来到土匪山寨。
山寨范围宽阔,砌石成墙,门上挂匾,上书“福驼寨”。陈蛋看不懂,只知道那是三个字。
未几,陈蛋被推到山寨大厅。大汉大喊:“大哥。我们抓到一个擅闯山寨的贼人。”
陈蛋这会儿倒忘记了紧张,争辩道:“你们这些天天烧杀抢掠、j女、毫无廉耻的土匪才是贼人。我怎么是贼人。”
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到了福驼寨还敢这么嚣张?”
陈蛋应道:“没有别人。正是你阿公陈蛋。”
屏风后的人快步走出来,仔仔细细看着陈蛋,惊呼:“怎么是你?”
正文 第二十章 牢房里的女人
福驼山,双峰相连,东高西低,中有凹陷,形似骆驼。
相传,战国时期,老子修道日久,道行甚高,独缺应手法器。一只驼鹿,古代称为麈,感恩于老子的博爱,蹲在老子面前,献出尾巴。
老子用麈尾做成拂尘,伸手一挥,得道升天,成为太上老君。鹿驼失去尾巴,蜷缩在地上,变成一座山。
太上老君感激鹿驼相助之情,挥动拂尘,赐福鹿驼山绿树常绿、清水长清,鹿驼山下方圆百里五谷丰登、百姓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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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后人把鹿驼山称为福驼山。
福驼山虽好,但却很少有人上去过。直到前几年,才发现福驼山东边峰顶是个好去处。山腰地势险峻,山顶平如空地。
再后几年,山顶被土匪占据,成了固若金汤的城堡。
却说那土匪头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见陈蛋后大惊失色,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
这土匪头子不是别人,正是清水县原知县,陈蛋原来的顶头上司,李知,李大人。
陈蛋也惊得神魂出窍,脱口而出道:“大人,怎么会是你?”
李知喝令虬髯大汉给陈蛋松绑,叫陈蛋进后堂入座。陈蛋站着不敢坐。
李知道:“叫你坐你就坐吧。现在我也不是什么大人,你也不是什么衙役。坐坐坐。”
陈蛋颤颤巍巍坐下,试探道:“大人,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李知一听,怒从中来,大骂道:“你他娘的才死了呢。会不会说话?懂不懂得说话?”
陈蛋被李知一骂,习惯性跪到地上磕头不止,直呼饶命。李知哈哈大笑道:“瞧你那奴才相。天生就是个做奴才的料子。”
陈蛋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站起身,壮了壮胆道:“主子怎么样?奴才又怎么样?你现在不也一样当了土匪?混得比我还惨。”
李知怒道:“你他娘的说什么?信不信我当场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陈蛋吓得魂不附体,张开嘴又不敢说话。
李知也不理会,像是对着陈蛋,又像对着空气,叹道:“世事无常啊。我以为清水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会有革命党。谁曾想却来了革命军。两三下把我的县衙杀得鸡飞狗跳。要不是几个得力弟兄拼死相救,得从后门出来。我怕早就被咔嚓了。”
陈蛋不敢搭腔。
李知继续道:“出来后又怎么样呢?有什么用呢?天下已经不是大清的天下,清水县也不再是我的清水县。我堂堂一个知县,竟也沦落到如此下场。后来,弟兄几个商议着,找座山头,落草为寇,也好继续耍耍威风,逞逞本事。这不,就到了这里。总算天不灭我,短短时间,福驼寨兵强马壮。照这个势头,挥军夺回清水县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陈蛋想了半天,插道:“兰菊呢?”
李知抬手给了陈蛋一巴掌,怒道:“兰菊也是你叫的?”
陈蛋被扇得牙血直流,嘴上不敢顶撞,心里怒火中烧。
李知也不看陈蛋,像是要把满腹心事说出来,悠悠道:“兰菊啊。兰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一个善解人意的可人儿,就这么被杀了?死得冤啊。冤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李知突然发狂,扫掉桌上的杯盏,用手掐住陈蛋的脖子,不停摇晃,不停追问:“你。你。你为什么不保护本官。你死哪里去了?你他妈的死哪儿去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陈蛋用力挣开,拔腿往门外跑。
李知狂吼:“来人。给我拿住他。给我拿住他。”
门外闪进四个彪形大汉,三两下把陈蛋绑了。
李知逐渐恢复了些神智,一时下不来台阶,手一挥道:“先关起来。”
陈蛋就这样莫名其妙进了监狱。其实也不是莫名其妙,刚才在山腰被抓住时,陈蛋就觉得应该是要进监狱的。看到李知后,又觉得事情会有好转,说不定李知会宴请自己。没想到,宴请没等着,却等来一顿掐脖子。
陈蛋蹲在牢房里,左顾右盼,度日如年。
窗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陈蛋。是你吗?”
陈蛋一听,这声音好熟悉啊。一时又想不起来会是谁,胡乱应了一句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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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的牢房并不像县衙的牢房那么有规格,就是一间柴房,外面用一个大锁锁住。
陈蛋刚听到一阵大锁的硁硁声,牢房门就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身影闪了进来。
女人一进牢房就死死搂住陈蛋,在陈蛋脸上亲个不停。
陈蛋推开女人,仔细看了看,差点没吓死,叫出声:“冬梅?你怎么也没死?”
女人嗔怒道:“不是我还能有谁啊?你个死没良心的。才多久不见,你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蛋惊讶不已,什么不没问,嘴里一直重复着为什么。
冬梅扑在陈蛋怀里,委屈道:“县衙被攻陷,大人逃跑,其他人都被杀光了。哦,对了,四夫人也死了。”
陈蛋问道:“那你怎么没死?”
冬梅道:“呸呸呸。你才死呢。革命军攻打县衙时,我正好在庙里拜神。算是侥幸逃过一难吧。但也是有家回不得。就往没人的地方跑。没跑多远就遇到李大人。然后,然后。”
陈蛋追问:“然后什么?”
冬梅道:“然后,李大人就把我那个了。我就当了这山寨的夫人。”
陈蛋冷笑道:“你倒是很随便啊。”
冬梅怒道:“你个死没良心的。走的时候怎么不把我带走?那个李进也是,一去就没人影。还说我随便。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怎么样?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我去庙里拜神,就是祈求你们两个可以平安回来。没想到把我自己求平安了。”
陈蛋不想提起李进的事,转了话锋,问道:“李知前几天是不是抓了一个女人回来?”
冬梅问道:“你说的是哪个?李知隔几天就会抓些女人回来。有姿色的就自己玩。没姿色的就给手下玩。玩完后就留下当奴婢。”
陈蛋骂道:“这个禽兽。我问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玉泉乡的。”
冬梅轻描淡写道:“哦,是那个烈女子啊。刚抓来就撞墙自杀了。真是可惜。那女人长得比兰菊都漂亮。说死就死了。”
陈蛋吃惊不小,追问道:“那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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